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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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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斷情

綾美手捧張氏紅漆靈牌, 與兩位五大三粗的兄長披麻戴孝,哭哭啼啼沖進莊內。

楚嫻心平氣和起身。

“林姝,你還我娘命來!”綾美二哥綾龍兇神惡煞大喊。

“你娘的命與我何幹?我憑何要償命?”

楚嫻氣窒, 還真是好心沒好報, 早知就不管綾美的破事。

“死丫頭, 若非你攛掇綾美與我娘鬧騰,我娘又如何想不開投水自盡。”綾美長兄綾虎掄著丈長鐵釬怒喝而來。

不待穗青上前,池崢已欺身擋在她面前,一腳將綾虎踹飛。

“綾美!你也這樣認為?”

楚嫻從池崢身後探出臉來,似笑非笑盯著綾美,卻見她目光閃爍。

“林姝, 我也是被逼無奈, 對不起啊, 可我娘的確是與你產生爭執後, 才想不開投河自盡的。”

“我知是我娘的錯, 可他們都不聽我的, 我來並非為難你,你別怪我, 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綾美捂著臉啜泣, 緩步退到嚷嚷著賠銀子的二嫂身後。

“呵, 不必再說,今兒我先將話撂在這兒,待今年秋收之後, 租給你們家的十三畝沃田不再續租,你們一大家子,包括綾美夫家,務必在元宵前, 從莊子提供的棚舍搬走。”

“林姝,這是我與你的私事,與佃田有何幹系?再說賃田一事,還需由莊子管事決定,何時輪到你一言堂。”

綾美急眼了,一把將靈牌塞到拎著鐮刀的二嫂手裏。

林姝所在的莊子賃田的銀錢,是附近最為公道的。

賃金雖與附近莊子差不離,可給的小恩小惠攢一塊,卻是任何莊子無法企及的。

佃農賃她莊子上的田地,不但可賒欠優質種苗,農忙時還可白借耕牛與農耕器具。

主家每年還派人觀測田地裏莊稼的長勢,甚至連蔬果上的蚜蟲、蠅蟲與根須的蠐螬都幫忙治理,莊子上的佃農幾乎年年豐收。

回收糧食的價格亦是公道。

若哪家佃農能賃得林姝莊上的田地,回去都得放兩掛炮仗,再歡天喜地吃一桌酒。

是以沒有哪個傻子願意退林姝莊子上的田地。

她巴不得世世代代都能在這片田地耕作。方能攢下銀錢來,不必擔心逢年過節吃不起肉。

“池大管事,您說呢?”楚嫻嘴角噙笑,與池崢對視。

胤禛冷聲道:“不可,他們務必在臘月初一前滾。”

“今日來鬧事圍觀者,一律清租,滾。”

“啊!池大管事,我們只是路過,這就走,這就走。”堵在門口的農婦嚇得四散逃走。

“池大管事,我錯了,我真錯了,都是我大哥二哥要鬧騰,與我無關的,我是來勸和的,嗚嗚嗚..”

“求求您了,這是我娘家的事兒,與我婆家我無關啊!”

綾美可憐兮兮匍匐在地哀求。

“無關?你男人的鋤頭都快砸我臉上了!”穗青輕淬一聲。

“綾美,我們回去吧,你快給池大管事與林姝磕頭認個錯,快回去吧,哎..”

綾美的男人嚇得哆哆嗦嗦按住綾美後頸,逼著她磕頭認錯。

楚嫻冷笑:“池大管事,我只是小奴婢,哪裏敢做您的主,林姝先回避。”

當真是升米恩鬥米仇,楚嫻懶理兩面三刀裝可憐的綾美,當即轉身離去。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穗青驚呼,楚嫻納悶轉身,猝不及防間撞入池崢懷抱。

“姑娘..”穗青下意識出口,迅速抿緊唇。

“爺!”蘇盛驚恐低呼。

電光火石間,誰都沒留意二人到底說什麽。

蘇培盛與穗青滿眼恐懼沖上前,擋在主子面前,與綾家人扭打起來。

好幾回蘇培盛差點沒忍住給隱匿的護衛打手勢,讓他們將這些刁民就地正法。

“池崢!”楚嫻從池崢懷中仰起臉,竟見他唇角溢出血痕,登時魂飛魄散。

“無妨。”胤禛壓下悶哼,終是劇痛難忍,直直朝她墜去。

“池崢!”楚嫻目眥欲裂抱緊池崢。

穗青沖到池崢身後,與蘇盛二人將昏厥的池崢攙扶回西廂內。

蘇培盛擔心林姝應付不過來,將四爺安頓好,再蹀躞出西廂之時,登時捂著嘴巴,壓下反胃。

但見不知何時歸來的羨蓉,正將綾家人血糊糊的腦袋踹到墻角。

冷不丁與綾美死不瞑目的血淋淋眼睛對視。

她染血的眼睛還在下意識翕張,朝他眨眼。

墻角邊上,林姝渾身染血,像個瘋子似的在用鐵錘砸腦袋。

砰砰砰鐵錘悶響不斷砸下,那些血糊糊的腦袋被砸扁,餅似的貼在地上,摳都摳不下來。

肚子被撕開,五臟六腑塗滿一地。

羨蓉執掃帚,一下下刮擦血肉模糊的地面。

天底下竟有人以虐殺人命安撫情緒..

此刻林姝游魂似的,拽著被砍去四肢的綾家大郎,往牛棚裏拽去。

所過之處淌出一道蜿蜒血河。

看羨蓉熟練處理善後事宜,顯然已見怪不怪,常做這勾當。

“林姝..”蘇培盛方喊出聲,竟被人從身後捂緊嘴。

林姝緩緩轉過臉來,唇瓣妖紅,紅得如一汪血,像是剛吃過人。

“別叫,林姝聽不見,她聽不見,一會將她喊來,你也得死。”穗青手掌都在發顫。

“哎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林姝為何病得這樣厲害?”

蘇培盛心裏發怵,這樣的女子即便是天仙下凡,也絕不可侍奉在四爺身邊。

誰知道她會不會忽然發瘋,半夜刺殺四爺。

“沒事的,林姝一年也發作不了幾回,已快三年沒發病,你讓她自己醒來,她自己醒來就好。”

“啊?那她自己不曉得在殺人嗎?”

穗青放下手掌,目露憂色:“她有朦朧印象,但記不住細節,無法控制軀殼,她只會記得她殺過人,但記不住過程。”

“待她蘇醒之後,不可與她說太細致的話。”

“這這這..她該不會是離魂癥,是不是被人下蠱?或者被下厭勝之術?”

“不知。”穗青搖頭,沒有人知道姑娘為何得這怪病。

四阿哥還真是與姑娘命格相克。

姑娘與四阿哥定親沒多久,竟意外落水,蘇醒之後,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似的,還得了這怪病。

原以為這怪病數年不曾發作,已然痊愈,沒想到短短數月竟連續發作兩次。

與皇族聯姻豈能說退就退,如今大婚在即,只能趕鴨子上架,若是拒婚,是藐視皇恩,公然抗旨的死罪。

老爺為姑娘的隱疾,這些年來更是心力交瘁,姑娘親兄四公子明面上外調江南,其實暗中在江南尋醫問藥多年,卻依舊徒勞無功。

“這這這..”蘇培盛啞口無言。

“那主家姑娘知道林姝有隱疾嗎?”

蘇培盛總覺得不對勁。

那拉氏那般跋扈張揚之人,如何能容許自己的奴婢有瘋疾?

穗青攥緊袖沿,滿口扯謊遮掩:“知道,所以林姝才沒在姑娘身邊近身伺候,可姑娘離不開她,姑娘的產業還需林姝掌舵呢。”

“這也是,林姝雖有隱疾,但不影響她為姑娘管事兒,賺得盆滿缽滿。”蘇培盛嘆氣。

只不過,若那拉氏今後尋到替代林姝之人,以那拉氏的殘刻,林姝定沒好下場。

“總之你別與林姝說太揪細。”

穗青對蘇盛千叮嚀萬囑咐之後,不敢再隱瞞。

當即躲在廚房秘密修書一封,將姑娘病況立即稟報老爺與四公子。

...

後背鉆心劇痛襲來,耳畔傳來蘇培盛與穗青壓低的對話聲。

卻不曾察覺到林姝的氣息,胤禛陡然睜眼。

“池崢,你終於醒啦。”穗青眼圈發紅,囁喏著欲言又止。

“林姝....在哪?”稍一坐直身,即刻牽動後背傷勢,胤禛蹙眉忍下劇痛,緩緩坐起身。

“她...她不太好,發病了...在牛圈裏,不太好,糟透了。”穗青目光時不時往牛棚方向瞟去。

“為何留她一人!”胤禛焦急站起身來。

“羨蓉恰好今日歸來,她在牛棚陪伴林姝,你既無恙,我需去守著林姝。”

穗青說罷,將針灸盒子抱在懷裏,滿面憂容疾步離開。

待穗青走遠,蘇培盛忙不疊湊到四爺身側,跪在地上伺候四爺穿鞋履。

“爺,林姝她..她又犯了瘋病,動手的綾家人都被..被..被林姝給亂刀砍死了。”

“爺,奴才鬥膽,林姝的瘋病若無法根治,絕不能將如此危險之人留在您身邊伺候,她瘋起來真會殺人,殺的手法還忒殘忍病態..”

蘇培盛腿肚子都在哆嗦,他見慣風浪,手底下沾的人命也不少。

可從沒見過林姝那般殘忍虐殺人命的。

“讓葉天士秘密前來診治,不惜代價治好她,綾家眾人,處理幹凈。”

胤禛緩緩踱步,往牛棚踽踽前行。

迎面與滿身染血的羨蓉照面,羨蓉將抱在懷裏昏厥的姑娘交給匆匆趕來的穗青。

抹一把臉上的血汙,羨蓉沈默取來掃帚與水桶,處理命案現場。

蘇培盛小跑著前來,滿地血汙無處下腳,他愁眉苦臉打水洗地。

胤禛一路跟隨穗青回到東廂內,站在門外。

直到穗青伺候昏厥的林姝沐浴更衣之後,方才轉身到幔帳後陪伴她。

“池崢,待林姝蘇醒,你與蘇盛莫要碎嘴,林姝若有疑問,你就說是羨蓉與我忍無可忍。”

“最多透露她也動手,不必再詳述殺人分屍的過程。”

“好。”胤禛目光始終落在林姝蒼白臉頰。

她有隱疾,那拉氏那般刻薄之人,卻能容下她,將她視做心腹,林姝定比旁人活得更為艱辛,方能得到那拉氏認可。

胤禛心疼握緊她冰冷手掌,坐於床前陪她。

午時剛過,蘇培盛趁穗青與羨蓉去後山尋草藥,領著喬裝成江湖游醫的神葉天士前來看診。

幔帳後探出一支蒼白皓腕,佩戴鹿角扳指的修長手掌將女子的手輕捧起。

葉天士不知幔帳後究竟是何人,只照平日裏診脈流程行事。

指尖待要觸及病人脈搏之時,忽而聽見四阿哥極低沈的聲音:“懸絲診脈。”

葉天士楞怔在原地,翻下袖子,隔著袖子將絲線纏在女子手腕上。

初時還以為是尋常病癥,可懸絲診脈之後,登時滿眼震驚,騰地站起身來。

“主子,可否容奴才取她的心頭血。”

“可。”胤禛撚起她指尖,指尖之血直通心脈。

葉天士撚緊銀針,搖頭道:“主子,她的情況特殊,不可取指尖心頭血,需從靠近心脈處采血,越靠近心口越好。”

“需兩肺之間偏左,第二至第六肋軟骨處采血。”

醫者眼中無男女之別,可那只是針對平民百姓,葉天士蜷縮在矮榻邊,沒敢掀幔帳。

幔帳後,胤禛沈默片刻,伸出手掌:“銀針給我,需采血幾何?”

從幔帳縫隙遞進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銀勺:“取半勺即可。”

胤禛接過銀勺,目不斜視為姝兒寬衣解帶。

幔帳後傳來悉悉嗦嗦寬衣解帶聲,忽地安靜下來。

蘇培盛納悶,繼而眼前一亮:“爺,肚兜細帶先解脖頸兒那根,再解腰後那根兒,記得不可擰死結,回頭系不起來。”

幔帳後仍是沈默。

“脖頸沒有細帶..”胤禛凝眉,眼神從她裹身的奇怪褻衣挪開。

“肩上兩根細帶縫死,無從解開。”

“誒?”蘇培盛撓頭,女人貼裏的肚兜樣式千奇百怪,通常解開脖頸與腰後的細帶即可褪下。

也不知林姝的肚兜是何款式。

嘶啦一聲裂帛輕響傳來,蘇培盛瞠目結舌,得,不必研究如何解開肚兜了。

幔帳後,胤禛不曾料到撕開褻衣,豐腴之地失去束縛,竟軟得呼之欲出。

他緩緩閉眼調息,撚緊銀針,氣息愈發紊亂,無奈之下,他睜開眼,迅速用銀針采血。

指尖不可避免觸及到柔軟,他呼吸一窒,目光艱難從她左肋下的朱砂紅痣挪開。

那朱砂痣美得讓人心醉神迷,尚未觸碰,他已呼吸愈發急促。

慌亂綣起指尖,逼自己闔眼回避。

“主子,奴才需費兩日查看她的心頭血。”

“可。”

胤禛從床頭五鬥櫃翻出她的肚兜,隨手取出那件鵝黃肚兜,端詳片刻,終於發現端倪。

姝兒的肚兜用兩排銀扣銜接在後背,解開銀扣,即可解下肚兜,甚為巧思。

仔細替她穿戴整齊,胤禛掀開幔帳一角。

眼見林姝眼瞼翕動,葉天士與護衛悉數隱匿。

蘇培盛眼疾手快,撿起被四爺撕破的銀紅肚兜,倉促間不知該藏哪兒,正要塞入衣袖內,卻被四爺擡手奪走,藏於袖中。

四爺黑沈著臉,蘇培盛忙不疊諂媚討好,輕輕打自己嘴巴子。

還真是急中生亂,那可是林姝的貼身之物,他哪有資格藏自個兒身上。

“穗青..我好餓。”楚嫻幽幽轉醒。

“蘇盛,取飯菜。”

“池崢,你沒事吧?”聽到池崢沙啞虛弱的聲音,楚嫻急得抓住他的手腕。

“我沒事,不必擔心。”

胤禛親昵擡手,正要摟緊她,衣袖處竟滑出一炔銀紅衣角。

他從容將撕壞的肚兜從袖中取出,滿眼無辜歉意:“姝兒,方才我餵你喝水,不慎將水灑在你衣襟,穗青與羨蓉不在,對不起...”

楚嫻詫異扯出破碎肚兜,揉成一團丟到放臟衣衫的竹筐裏。

一擡眸,瞧見池崢俊逸臉上緋紅一片,耳根子到脖頸都紅了。

何時見過他如此羞赧,楚嫻忍不住摟緊他的脖子,吻他臉頰:“我肚兜樣式頗為覆雜,你若學不會,今後我教你解。”

“咳咳..會了。”胤禛漲紅臉,假裝咳嗽。

“不公平,我都被你瞧光了,還沒瞧見你的。”楚嫻說著,伸手扯池崢衣襟,三兩下褪去他的衣衫,露出精壯胸膛。

“還想看哪裏,今日一並讓你得逞。”胤禛眉眼含笑,打趣。

卻見她繞到他後背。

“後背有何好看,你..”不待他說完,後背一暖,她從身後抱緊他。

“誰稀罕你擋,今後你再逞英雄,我們一拍兩散。”

她的語氣染著嗚咽哭腔。

看不見她的面容,胤禛莫名慌張,下意識握緊她的手。

後背陣陣溫熱不斷砸下,砸得他心口抽疼,胤禛轉身,將淚眼汪汪的姝兒擁入懷中。

“雖說傷的是你,到最後疼得還是我,倒不如落在我身上,至少心不疼。”楚嫻小心翼翼輕撫池崢後背。

他後背斜斜腫起一道淤青棍傷,也不知是否傷及筋骨,一會定要找羨蓉問清楚。

“不必擔心,我並無大礙。”胤禛溫聲安慰她。

楚嫻破涕為笑,在他心口親昵蹭著。

“池崢,綾家人全被我給殺了,我是不是太惡毒了?”

楚嫻惴惴不安,忐忑的不敢擡頭看池崢的眼睛,就怕從他眼中發現嫌惡。

“你只管殺即可,我負責善後埋屍,我還將綾家人剁碎成肉醬,比起惡毒,你不及我。”

“姝兒,我亦非良善之輩,你若看清我的真面目,可會怕我?”

胤禛心中不安,他在林姝面前展露的只是偽裝的假面。

倘若有一日,她親眼目睹他陰暗恣睢的真面目,也許會嚇得逃離。

可即便她想逃,他也絕對不會放她走。

無論是愛是恨,他與她,死生都必須廝守在一處。

“我怕什麽?只要你不納妾養外室,後宅只有我一個女子,此生都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天塌下來都不怕。”

胤禛唇角笑意蕩然無存,垂眸壓下震驚之色。

他從不曾料到,她要的竟是他此生唯一不能允諾之事。

“姝兒,我豈能讓你多番承受孕育子嗣之苦。”

“咿?你這句話好生沒道理,我身子骨康健,為你生兒育女並無大礙,兩三個子嗣還不夠嗎?若再多,我還真吃不消。”

趁池崢提及今後生孩子的問題,楚嫻正好借機與他攤開說。

她依偎在池崢懷中,柔聲細語:“兩三個足矣,非是家中有皇位繼承,生那麽多做甚?”

胤禛有苦難言,他雖無需繼承皇位,但遲早有王位繼承。

他此生絕無可能只守著一個女子,更遑論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需考量權衡後宅各方勢力,需雨露均沾,更需子嗣昌盛繁茂。

生於帝王家,亦有無可奈何之事。

即便他再不願,也需與那拉氏成婚,即便他再不喜,也必須善待後宅女子,庇護她們一生,無關情愛。

該如何對她言明,獨寵於她而言,未必是天下第一幸事,而是她的催命符。

“好啊!池崢,你是不是想納妾!”楚嫻滿臉怒容推開他。

“你我二人雖情投意合,但需將醜話說在前頭,你若做不到只有我一人,就不必再提嫁娶之事,你我..”

楚嫻哽咽難言,淚盈於睫:“你我就到此為止,一別兩寬,嫁娶不須啼。”

“你是不是另有新歡?與我說開也無妨。”

楚嫻背過身,不理他。

沒想到與他在一起不到兩個月,都尚未成婚,他已在琢磨納妾。

還美其名曰擔心她承受生育苦楚。

原以為寒門子弟貧賤夫妻能堅守本心,是她太天真幼稚。

幸而她與池崢的感情,還未到非卿不可,覆水難收的地步,尚能全身而退。

“何來新歡?某些人慣會顛倒黑白,野湖畔與人舉止親昵分柿而食之人是誰?與別的男子親親我我之人,又是誰?”胤禛冷冷揶揄。

“是我又如何!與你何幹!” 楚嫻氣哼哼離開床榻。

池崢越是岔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就越是言之有物,他想納妾。

“哎呦..怎麽就吵起來了,有話好好說啊,林姝。”

蘇培盛站在門邊,眼睜睜看林姝拂袖而去,卻不曾挪步規勸。

他打心眼裏不想讓四爺與林姝繼續糾纏不休。

林姝絕不能侍奉在四爺身邊,若四爺因林姝的瘋病出任何差池,主子身邊所有奴才都必須陪葬,那可是滅族重罪。

於公於私,蘇培盛都不願看到林姝與四爺過從甚密。

待林姝躲進西廂內,將西廂房門重重合上,蘇培盛扭身到四爺跟前伺候。

胤禛郁郁寡歡獨坐於床榻,絕望與無力挫敗感油然而生。

“爺,奴才覺著您沒錯,林姝的想法太離經叛道,即便是小門小戶之家,哪個沒有嬌妻美妾相伴?她氣性兒大了些。”

“顯貴子弟若無美妾,多顯寒酸,定會被人笑掉大牙。”

“依著奴才看,您先冷她幾日,沒準兒她自個兒就能想明白。”

“嗯。”胤禛頭疼扶額,一時愁眉莫展。

西廂內劈裏啪啦一頓聲響之後,楚嫻白著臉,將放在西廂內的一應物件搬回東廂。

那人像塊木頭似的,躇在她床榻上。

她當沒看見,自顧自繞到屏風後更衣,穿戴整齊,拂袖而去。

午膳之時,胤禛主動示好,為她盛飯,將剝好蝦殼的河蝦疊放在她面前的青瓷小碗中,等她一道用膳。

羨蓉大步流星進來,取來托盤:“穗青,林姝這幾日身子骨不舒服,她說留在屋裏吃。”

說罷,羨蓉將飯菜撥拉到海碗裏,端著海碗徑直離去。

“唉?怎麽一回事?今兒我與羨蓉回來,林姝就不大對勁。”穗青一頭霧水,若有所思看向細嚼慢咽的池崢。

姑娘平日裏恨不能與池崢時時刻刻耳鬢廝磨,怎地今兒個卻對池崢避而不見。

“哼!”穗青冷哼,對池崢愈發沒好臉色。

千錯萬錯,總歸不會是姑娘有錯。

姑娘與池崢之間的孽情,沒人樂見其成,斷個幹凈也好。

穗青三兩下扒拉完午膳,起身覷一眼蘇盛:“記得洗碗!把竈臺也給擦幹凈,泔水桶拿去餵豬。”

“曉得了,我哪回憊懶過。”蘇培盛笑臉回應。

胤禛味同嚼蠟,心不在焉用過午膳,回到西廂之時,面色一沈。

鏡臺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把桃木梳子,屬於她的簪珥首飾一概消失。

她最稀罕的胭脂水粉匣子亦是空空如也,他心口瞬時跟著一空,酸楚至極。

他抿緊唇,仰面躺在只剩下孤零零瓷枕的床榻,下意識伸手往床榻裏側探去,卻空得心悸。

東廂內,楚嫻正用小剪子將做一半的荷包剪碎。

“穗青,下月三十池崢生辰,你依照莊子管事生辰的標準給生辰禮物即可。”

“主事每年生辰循例可得銀二兩、鯉魚兩條、豬腿一條、壽包十斤、綢衫一身,涼帽一頂,還需添置旁的嗎?”穗青詢問。

楚嫻將剪碎的荷包隨手丟進針線簍裏,沈吟不語。

“再加四季衣衫鞋襪各三身,銀三兩,再去采買涉獵科考的經史子集之類的書籍給他,多添置些筆墨紙硯。”

“凡涉獵科考之物都尋最好的來。”

楚嫻沒料到自己竟如此迅速從這段感情中全身而退,此刻甚至已開始籌謀算計,扶持池崢入朝為官,培植她在朝堂上的暗中勢力。

她才不會意氣用事的與池崢老死不相往來。

她雖無緣與池崢結為連理,卻需想盡辦法讓此人為她所用。

第二日一早,楚嫻面容平和,到廚房裏用早膳。

見池崢主仆前來,她客套頷首:“來啦。”

胤禛腳步頓挫,他不喜她此刻疏遠的神色,一如初見他之時,疏離淡漠。

楚嫻與池崢打招呼之後,端著海碗旋身走出悶熱廚房,坐在柿子樹下吃飯。

“羨蓉,一會套上馬車,去附近幾家莊子瞧瞧。”

秋收剛過,她需去另外五座陪嫁莊子巡視一番,看看今年的進項如何。

“今年怎地去這樣早?往年都是開春才去。”羨蓉囫圇咽下酸蘿蔔。

“早些去,大婚在即,開春怕是來不及。”

楚嫻將不愛吃的雞蛋黃撥到羨蓉碗裏。

羨蓉最喜歡吃荷包蛋黃,當即笑逐顏開。

“你去與池崢主仆說一聲,這三五日我們不在莊子上。”

“哦。”羨蓉目光落在姑娘身後十步開外的池崢主仆。

他們沒耳聾,該是聽見了。

“你再與他說一聲,上個月的賬目這幾日需理清楚,十月我要回去報賬。”

“好。”

身後傳來池崢低沈聲音,楚嫻不曾回頭。

穗青目送姑娘與羨蓉離去,喚來蘇盛。

“蘇盛,你去套牛車,一會兒我帶你們入城采買池崢的生辰禮物,四季衣衫鞋襪各三身,銀三兩,下個月生辰那日再給他。”

“再去采買涉獵科考的經史子集之類的書籍給他,還有筆墨紙硯。”

“科考之物我並不熟悉,你們需自己掌掌眼,我只負責付銀子。”

“啊?生辰禮物這樣早?不是還有荷包呢嗎?我瞧見林姝這兩日拿著繡繃..”

“你想得美!誰告訴你林姝要繡荷包給池崢?荷包豈能胡亂送?那是定情信物,休要汙蔑林姝。”

穗青叉腰,怒目而視。

蘇培盛撓頭,被穗青罵得狗血淋頭,臊眉耷拉還不敢還嘴。

“別罵了姑奶奶,我與你去就成,公子的身量尺頭我都知道。”蘇培盛耷拉著腦袋求饒:“我去就成。”

“蘇盛,今後莫要再亂嚼舌根,我們林姝與池崢之間清清白白,什麽事兒都沒有。”

蘇培盛連連陪笑:“是是是。”

蘇培盛好容易將脾氣火爆的穗青安撫好,擰身去尋四爺。

不用他刻意稟報,穗青嗓門大得整座莊子都能聽到,墻外路過的狗都嚇得夾起尾巴了。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扯著嗓子讓旁人都知曉,林姝與四爺並無私情。

蘇培盛猶豫著剛想開口,卻見爺揉著眉心,沈沈道:“去吧。”

待蘇培盛與穗青離去,胤禛枯坐在春凳許久,起身來到林姝所居的東廂內。

空蕩蕩的繡繃隨手丟在五鬥櫃,繡繃上纏連理枝紋繡樣不知放在何處。

明明昨日她才言笑晏晏,問他喜歡什麽繡樣。

以她愛憎分明的性子,定不願留。

此時葉天士面色凝重疾步而來。

“主子,林姝身中禁藥牽機,還有一種不知名藥物,那藥牽制牽機毒發,形成慢毒,可致幻覺,生出癔癥。”

“下毒之人極為歹毒,牽機並非無藥可解,可那人竟鬼斧神工篡改牽機藥性,若非采心口血,無人會識破。”

“只要情緒一失控,就分不清幻覺與真實,神魂分裂瘋癲,短則兩年,她定會周身狂躁抽搐痙攣、腰背反折,暴斃而亡。”

砰地一聲巨響,胤禛面色鐵青,砸碎茶盞。

“不計代價查出幕後黑手!去查!”

“嗻。”守在門邊的護衛閃身離去。

“葉天士,有何良方?”胤禛急迫追問。

“主子恕罪,那牽機與秘藥互相牽制,竟在體內詭異達成平衡,若要解,就必須一起解開,否則若解開牽機,則秘藥無法壓制,她的身子受不住劇毒。”

“二者互相反制,卻又不得不消耗..消耗..”葉天士滿頭冷汗,不敢再說下去。

消耗什麽?只能是耗命。

待身子骨被兩股霸道劇毒輪番侵蝕得千瘡百孔,再無法平衡牽制之時,就是油盡燈枯的時候。

“葉天士,無論如何都需救她,你想要什麽,盡管開口。”

胤禛沙啞著嗓子,痛苦闔眼。

“主子,眼下奴才迫切需要一株成色絕佳的山參入藥,溫養姑娘的身子骨。”

胤禛蹙眉,葉天士並不缺天材地寶的名貴藥材,他開口,這山參定非凡品,連他這個皇子都無法滿足他。

“想要何藥?盡管開口。”胤禛目光落在窗臺梅瓶,他昨日送的山茶花,被她揪得只剩零星碎葉。

“山參年份需久遠些,最好是..是吊命用的老山參。”

難怪葉天士如此為難,原是吊命用的稀罕山參。

長白山參是貢品,百年以上年份的山參,更是專供直系皇室子弟使用。

即便他貴為皇子,也只得到一株賞賜,那是他今後續命之用。

“還有..還有老東珠、龍涎、龍腦香,還需..”

葉天士欲言又止。

胤禛眸中駭然一閃而逝,緩緩開口:“禦用之物?”

葉天士惶然垂首,就連說出此物,都覺惶恐:“還需一塊一兩沈的烏金墨,需陳墨,方能起到定神涼血之功效。”

“若她每年都能按時服下溫養之藥,奴才保證五年內制出解藥來。”

此言一出,胤禛面露震驚。

烏金墨價值連城,他雖有珍藏,卻並不足百年。

難怪葉天士支支吾吾,百年烏金墨,莫說是他,就連太子也不可輕易得到此物。

汗阿瑪坐擁天下,登記在冊的禦用陳年烏金墨,也只有區區六兩,平日裏從不輕易啟用。

上一回汗阿瑪賜下三錢重的陳年烏金墨,還是給瀕死的孝懿皇後續命之用,再上一回賜下一兩,是給太皇太後彌留之用。

若要強求,他需付出慘烈代價。

屋內一片死寂過後,胤禛苦笑。

“葉天士,盡快制出解藥,爺等不了五年,只給你兩年時間。”

“主子,那您還是現在就賜死奴才吧,嗚嗚嗚...”葉天士匍匐在地。

胤禛提氣斂神:“三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財力,盡管開口。”

“是。”葉天士戰戰兢兢挺直背彎,末了,又支支吾吾提醒:“爺,那烏金墨,僅是一年藥量..”

輕嘆一口氣,胤禛緩緩開口道:“旁的物件,要多少盡管與柴玉提,烏金墨..最遲本月末給你。”

他咬緊牙關,擡手將梅瓶內枯枝敗葉丟出窗外。

......

楚嫻在附近莊子巡視一遭,並未立即回去,而是讓羨蓉順道帶她去直隸,將直隸幾座莊子又巡視一番。

直到十一月二十這日,她才慢悠悠回到四九城內。

“姑娘,穗青來信說,前日池崢尋到一份西席先生的兼差,月銀二兩,在城南給一戶旗人子弟教漢文,主家包食宿。”

“蘇盛回來傳話,說是要到臘月二十五方歸來。”

“隨他去吧。”

楚嫻瑟縮在狐裘鬥篷裏瑟瑟發抖,眺望窗外天地一白,簌簌繁密冬雪落下。

她離開沒兩日,池崢就告假一個月,說是歸鄉祭祖。

她與他似乎回到初見之時,逐漸淪為陌路人。

驅散所剩無幾的失落感,楚嫻將精心準備的賀禮打開,再仔細檢查一遍。

後日是婉凝十三歲生辰,她還得去參加婉凝生辰宴。

“羨蓉,池崢主仆可還在莊子上?”

楚嫻撩開馬車簾子,將熱騰騰的烤番薯遞給羨蓉。

“不在,昨兒就已去主家。”

他不在莊子,正好。楚嫻當即放下馬車簾子。

“我們去莊子住兩日,後日午時再去柳泉居赴宴。”

“啊?不回府啦?”

“不回,讓穗青準備銅爐火鍋,再割些鹿肉燒烤。”

“是。”羨蓉不再言語,猜到姑娘在躲著池崢。

風饕雪虐,楚嫻與穗青羨蓉二人在堂屋內吃火鍋,待吃下幾塊鹿肉,再豪飲幾杯龜齡集酒之後,渾身熱得直冒汗。

穗青與羨蓉二人活潑性子,早已在院中擲起雪球嬉戲。

楚嫻亦是躍躍欲試,搓個拳頭大的松散雪球,咯咯笑著丟向穗青。

擰身又撒一把殘雪逗羨蓉,再轉身,被穗青砸一雪球。

“好啊穗青!等著瞧!”楚嫻滿眼笑意,抓著雪球追逐開來。

身後傳來細碎腳步聲,楚嫻憋笑,擰身揚手將碗大的雪球砸向羨蓉後,卻僵住笑意。

只一瞬,她從容含笑:“回來啦。”

近兩個月未見,林姝看向她的眼神愈發生疏,胤禛壓下心底酸楚。

“我有話與你說。”

楚嫻並未挪步,垂眸盯著鞋面上殘雪:“何事?”

“你瘦了。”

胤禛趨近一步,欲擡手擁她入懷,卻苦笑垂手。

這幾個月,關於她的一切,他都知曉。

她在直隸鬥刁奴、打官司、為佃農子弟謀官塾,閑暇時圍爐烹茶,松花釀酒,與農婦載歌載舞,唯獨不願給他回信。

“無事,今日恰好歸來取衣物,正好有一物相贈。”

楚嫻愕然,她與池崢再無瓜葛,他濃情蜜意之時送禮物也就罷了,為何分開還送禮?

但見他從袖中取出一青瓷瓶,從瓷瓶內倒出一顆黃豆大的瑩白藥丸。

“這是什麽?”楚嫻懵然:“為何送藥?”

若換成旁人給她送藥吃,擺明就是在詛咒她有病,她定會氣得將人亂棍打出去,可她知道,池崢並不會如此卑劣。

“此藥有涼血安神之效,一年吃一顆,可溫養氣血。”

一顆藥而已,能貴重到哪去,她給池崢準備的科考之物都能買一大把藥。

楚嫻欣然接過藥丸,卻被穗青搶先奪走。

“是藥三分毒,怎可隨意服用,我先瞧瞧再說。”穗青攥緊那藥丸,轉身查看。

凡是姑娘入口的藥物,未經她查看,絕不可隨意服用。

“多謝,聽聞你尋到西席先生的差事,你可放心去,姑娘那自有我來斡旋。”

“廚房裏有火鍋,可要吃完火鍋再走?”

胤禛目光定定看向她蒼白臉龐,她眼簾低垂,甚至不願與他對視一眼。

心中苦澀,原來輾轉反側之人只有他一人。

“好。”明知她在下逐客令,他仍是賭氣回應。

楚嫻納悶,她那句話明顯在下逐客令,以池崢的聰穎,又如何聽不明白?

無奈之下,她環顧四周,卻不見羨蓉蹤影,殊不知羨蓉方才就被蘇培盛誆騙去拴馬。

穗青拿著藥丸也不知去哪了。

楚嫻只能硬著頭皮,帶池崢到廚房吃火鍋。

二人端坐在方桌前,相顧無言。

楚嫻從容別開眼,轉身取來海碗,忽地後背一暖,被他擁入懷中。

“姝兒,別再鬧了。”

她氣性太大,胤禛著實沒轍,只能放下身段服軟,先將她哄得回心轉意,再徐徐圖之。

與那拉氏大婚在即,他絕不能在節骨眼上出亂。

待大婚之後,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哄她。

“我鬧什麽?池公子請自重,若讓旁人瞧見你我孤男寡女摟摟抱抱,定壞我名節。”

楚嫻陰陽怪氣,氣得伸手掰開他環抱在腰肢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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