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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番外三 空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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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番外三 空山(二)

昆侖山終年大雪不停,通往無為宮的官道時常被封,為了方便門人上下山,無為宮傾全派之力,花了幾代人的功夫,修建了一條由山腳通往無為宮的秘密要道。仇楓這回便領著解縈由此道上山。

密道離村落不遠,修在山崖的陡峭巖壁上。這密道看上去極為隱蔽,常人無法輕易察覺。隨著仇楓走入密道內部,方覺別有洞天。這密道機關錯落紛雜,運轉井然有序。解縈想起了自己過世多年的親傳恩師,不住潸然淚下。

在密道行了不到一個時辰,兩人便出現在無為宮的正門前。

仇楓和解縈昔日的交好一事,全派皆知。後面仇楓回到無為宮,被同門問起這樁姻緣,只推說兩人有緣無分。這回他們一起出現,不說過往有交集的同門,就連主持公務的幾位長老,也都伸長了脖子,饒有興味地看事情的進一步發展。

換做往常,仇楓多半是羞赧地撓著頭,任同門調侃,但時間不等人,仇楓面上是一反常態的嚴肅,直說要帶解縈求見掌教。

無為宮的掌教通微真人是林聲竹的師父,仇楓的師祖,平時對仇楓的教導甚為嚴格。在仇楓內力盡失,無力回天時,也是他組織著門派上下尋救治之法,親自廢去仇楓僅存的功力,重新傳授他逆行心法。

無為宮弟子有俗家和出家之分,林聲竹和仇楓都是俗家弟子,可自由婚娶,但若要繼承掌教之位,則需徹底受戒出家,斬斷兒女情長。早年通微真人看好林聲竹繼承門派,奈何徒弟道心不純,耽於美色不說,偏要去同江湖草莽爭名利。後來他看好仇楓,徒孫天賦異稟,其為人質樸,至真至純,心性堅韌,是門派下下任掌教的不二之選。奈何青年命運多舛,才小小年紀,已無與同門相爭之力。這次他帶回了江湖流傳已久的紅顏知己,顯然是有與對方成親之意,倒讓通微真人有些難辦,也不知是順水推舟撮合這對小兒女,還是鼓勵仇楓不要放棄,繼續修煉,在未來的掌教之位上爭一爭。

仇楓昔日受通微真人恩惠頗多,與師祖稍一對下眼神,他便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迎著對方的目光,他輕笑著搖搖頭。通微真人只好斂了神色,問仇楓此次回門派,所為何事。

將為解縈求藥一事和盤托出後,不說掌教,一旁的幾位長老表情都甚是精彩。

仇楓所求的,正是采自昆侖穹頂,由門派丹閣煉化的幾件鎮派之寶。

為了一個女子求取此等貴重藥物,他們自是不許。但仇楓沿途已獲悉了解縈這段從軍的奇遇,亦知曉她單薄的肩膀上究竟扛下了怎樣的重任。他據理力爭,慷慨激昂地從她一人救下塔城全民說起,又講她舍命救助軍中要人,這才維持了戰局不變,穩中向好,庇佑天下蒼生。

解縈與仇楓相交多年,從不知這總是臉紅羞臊的小哥哥,竟會有如此伶牙俐齒的一面。解縈並不是會自傲的性格,在留芳谷多年的熏陶之下,行醫救人已是她的本能,同樣是命,她不會為自己救了某位要人或顯貴,就因此高看自己一分。相較而言,她更悲哀的只是確證了自己並非全能。因為從未真正將自己的本分看作功勳,仇楓的激昂在陌生之餘,甚至很讓她感動。

大哥誇她自是一種本能,在他眼裏,她就是再壞再無能,也總能被他看出千種萬種優點。但仇楓平素是不與她提這些的,他也會說她待他好,但他不提她在他心裏的模樣,他從來不提。

若解縈只單純是仇楓的紅顏知己,長老們不見得答應他的請求,但留芳谷與無為宮歷來交好,解縈是當之無愧的翹楚,而她也一直盡行醫救人之責,造福世人。稍加斟酌,通微真人開了口,放他們去無為宮的丹閣,鎮派之寶雖不能提供,但此外的珍貴藥物,解縈應取盡取。他還會派門派最精通醫理的藥師從旁協助,共同探尋解毒之法。

仇楓聽完,喜不自勝,沖著長老們感激地拜了又拜,然後幹脆一把抱起解縈,施展輕功,直接奔赴丹閣。

他倆這一番熱鬧被整個門派都看在眼裏,少不了起哄喝彩之聲。解縈的臉皮即便在從軍時變厚了不少,見此也不免臉紅。她鼓搗的那些營生,從來都是兩人私下的門道,哪有大庭廣眾就這麽親熱的?就是她那一連串的軍中情人,也只敢在戰事大捷之後,借著酒勁兒,短暫地抱起她兜圈。

先前的感動消散了,解縈心裏又是無名的惱,但仇楓一番騰躍,直接落到了丹閣的同門面前,她照拂他的面子,不好輕易發脾氣。

只見仇楓給三位藥癡同門本本分分地磕了幾個響頭,這才徐徐訴說來意。得了幾人的允諾,他又是一番虔誠的叩謝,磕得自己額頭泛青。

三位同門去為解縈找藥,而解縈把仇楓拉去一邊,摸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小牙膏,為他的傷處細細地塗。

仇楓的這三位醫癡同門,醫術水平甚是高超。昆侖山處於中原與西域的邊界,與西域奇人多有碰撞,三人在西域毒術亦有很深的造詣。留芳谷的醫術冠絕天下,三人此前曾多受解縈的同門照拂,鎮派之寶雖無法提供,但他們在找來大補藥丸後,又額外多給了些由靈藥露水煉制而成的珍貴藥丸。他們很願意幫解縈解毒,為她慷慨獻計。

可惜,一番暢談後,四人都心知肚明,她已是回天乏術。

“雖然奇珍藥材被登記在冊,鎮派之寶無法送給解姑娘,”三人中唯一的女藥師道,“但你本人就精通煉藥之法,我若私下丟失幾張秘方,偶然被解姑娘拾到,這樣她就是煉制出奇藥,也與我們無為宮無關,便是掌教,也奈何我不得。”

她匆匆寫下幾個方子,交予解縈。

無為宮的三位藥師,行事作風都與解縈留芳谷同門的如出一轍,讓她好感倍增。解縈也不藏私,奉上了自己的獨門秘方作為感謝。

藥方寫下的種種靈藥裏,有三種最為特殊。

這三類藥的主要藥材都長於昆侖穹頂,名曰,十日曇,百花殺,千蓮淚。

其中,十日曇的花期最為飄忽不定,只是花開花謝固定十日。百花殺與千蓮淚,一個百年一見,一個千年一尋。刨除花朵本體不談,便是取花上露水參與煉化,也有意想不到的功效。百花殺的露水已是極品,千蓮淚的“蓮淚”更是露中之王。相傳,花開之時的露水,若與花朵一起煉化,成品有起死回生之效。仇楓這三位同門為解縈提供的,便是日日集來的百花殺與千蓮淚的露水煉化而來的補藥。

百花殺和千蓮淚只能生在昆侖穹頂,平時被大雪覆蓋,蹤跡難尋。棲居昆侖山的大門派何止無為宮一家,大家都對穹頂的靈藥虎視眈眈。無為宮仗著自己聲勢浩大,在昆侖穹頂劃出一小片區域,終日采集花上的露水。但采摘成花,還是各憑本事。據《無為宮·丹閣·異草編註》記載,最近一批百花殺和千蓮淚,恰將在近期盛開。名貴藥材的花期在坊間不算秘密,無為宮雖近水樓臺,也並不能總搶過虎視眈眈的有心人,何況這幾味藥主打活死人、肉白骨,是救命靈藥,卻並非修道人所求的內功精進、羽化登仙。在無為宮自己的地下黑市裏,遠不如留芳谷煉制的丹藥受歡迎,昔日標有解縈名頭的洗髓丸,曾賣出一粒千金的高價。

如今戰火紛飛,叛軍四處作亂。無為宮地域位置特殊,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實則鶴唳風聲,腹背受敵。在奈何莊與群龍教的推動下,已有不少名門正派在這場戰事中被盡數屠戮幹凈。而今,百花殺與千蓮淚即將綻放,更有數不勝數的武林人士深藏山中,隨時準備大鬧一番。應對明槍暗箭已是吃力,無為宮根本無暇勻出多餘的人手前來幫忙。解縈與無為宮非親非故,能給予她獨門秘方,這已是他們能幫忙的極限。

“所以接下來。”三位同門異口同聲對仇楓道,“你要帶著縈姑娘去尋藥。”

聽得同門在山崖有一處棲居的隱秘洞穴,仇楓當即帶著解縈在門派采買,還用牛皮紙袋裝了不少解縈平素愛吃的小食,與她踏入了茫茫雲霧。

此前,解縈同仇楓說自己命不久矣,但仇楓感觸到的,只有她手腕冰涼的觸感,並沒有危在旦夕的實感。哪知,兩人朝著穹頂走了沒一個時辰,本來一直跟在他身邊嘁嘁喳喳的女孩居然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疼痛使得她在雪地裏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口鼻溢出的鮮血浸濕了身下的雪地,紅得觸目,白得驚心。

很快,解縈便因難以忍受的劇痛昏死過去,仇楓焦急地封住她的幾處穴道,找出來時攜帶的藥丸,嚼碎了口對口餵她吞服。

解縈始終不醒。

昆侖山的雪又在下了,風雪撲面中,仇楓背著解縈,帶著他們的伶仃行李,一點一點朝上走。淚痕結在他臉上,很快成了刺痛的冰。明明是兩個人相伴而行,可四周靜到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

那一度讓仇楓崩潰的絕望,又不合時宜地來了。他又陷入了與以前別無二致的苦痛裏,他又要失去她了。

而這一次,不是獲悉她的死訊——他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在他懷裏。

他一直低聲對解縈說著話,勸她不要睡,再等等,再忍忍,他能找到藥救她的,他一定能。他發了很多的誓,求了很多的神,他想她應該有聽到,但解縈回應他的,只是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

心內蔓延的疼痛很快擴散到了四肢,仇楓力不能支地跪倒在地,他知道他應該帶著她趕緊找到那個溫暖的洞穴,可是他動不了,他一步也動不了。灼心的疼痛箍得他兩眼昏黑,寸步難行。

若她亡故,他寧肯與她一並凍死在這風雪之中。

就在這時,仇楓看見了身下的花朵,他的手掌壓住了其中一片葉子,蕩開浮雪,竟是一朵被深埋雪中的十日曇。

這十日曇與百花殺和千蓮淚的固定花期不同,它的花期極為詭秘,可能一年兩開,也可能十年一開,因其開花時間過於飄忽,又有“天方夜曇”之稱。

仇楓顧不得一切,趕忙采摘花朵,嚼碎花瓣,口對口地助解縈吞服。他用自己所剩無幾的內力為解縈驅寒,就在凍得快要神志不清時,解縈將醒未醒地咳嗽了幾聲,身體也不似適才那般僵硬。

仇楓明明要被前所未有的挫敗擊垮了,她的好轉振奮了他。他咬著牙疾步前行,馬不停蹄朝著同門所說的山洞奔馳。

她一定還有得救!

解縈在一團溫暖中醒來時,仇楓已盡數脫去兩人濕透的衣物,在火邊熏烤。

見她醒來,仇楓不顧身上的狼藉,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她感受到了他的顫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想他在哭。

昏昏沈沈間,解縈有隱約聽到風雪中的祝禱。待青年不再顫抖,她苦澀地拍了拍青年赤裸的脊背,他這才如夢初醒,恍惚著松開她。

兩人上身都是不著寸縷,解縈的肚兜許是幹了,仇楓為她拿來,很悉心地系好,又為她送來一小碗融化的雪水,讓她洗涮嘴裏十日曇的苦甜氣息。

這處洞穴是仇楓的三位藥癡同盟平素采藥時棲居的地方,基礎的生活用度一應俱全。解縈恍惚地打量著四周,默不作聲地喝下雪水。

沈默了許久,她低聲笑道:“來的路上就在想,大限可能就是這幾天,沒想到還真猜中了,要不是有你在身邊,大概這裏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仇楓蹭蹭她的鼻尖,笑問她:“那現在,情況有稍微好一點嗎?”

解縈閉目調息,片刻後低聲道:“大概能再撐一段時間。”

“那便好。”仇楓點頭,“這裏離平時他們看顧的草藥園不遠,總能尋著一些藥,夠咱們撐來一株百花殺。”

“哪有說得這麽容易,即便如今我內力空空,沿途又昏昏沈沈,好歹也看見幾個暗中追隨我們的歹人……這次尋藥,只怕也難。”

“還好帶來的各式藥丸夠多,足夠你調養生息。百花殺的花期總要等一些時日。你既願意同我前來,我也應了之前的約,這就服藥調息,重新修煉。小縈研究這種情況多年,我沾了世叔的光,就是一時半會兒恢覆不到往日的水平,想來恢覆到從前的七七八八,也不是難事。”

解縈又是低低地“嗯”了一聲,仇楓知她心中所想,識趣地沒說話,烘烤的衣服盡數幹了,他一件件地為解縈穿好,解縈瞇著眼睛任他服務,笑說自己又不是癱瘓,哪有讓他這麽伺候的道理。

山洞裏,青年的雙眸亮如繁星:“想伺候,不可以嗎?你讓軍營的情人照顧了一路,我好歹是你的‘入幕之賓’,所能做的總不至於比他還要少。我就要伺候,你不要管。”

解縈啼笑皆非,也鮮少見仇楓使小性,只得笑著說:“好,不管。等我日後毒性發作,有的是你照顧的時候,看你那時還願不願意。”

“我怎麽都願意的。”他的聲音低下去,手指往前伸了伸,又自覺沒趣地縮了回去,“從前你我結伴闖蕩江湖,我技藝不精,總是受傷,每一次你都在我身邊照料。而你有點閃失,卻要強,從不肯承我的情。仿佛任我照顧,就虧欠了我什麽。就算是在塔城那次,你危在旦夕,也還是把我推了老遠,不讓我管你的死活。”

解縈語塞,而仇楓只是笑笑,一行眼淚順著他的面頰,到底流進了她的心。

“但我怎麽可能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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