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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番外三 空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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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番外三 空山(三)

這話一出口,兩人一時情難自制,都不住側過了身,悄然拭淚。

仇楓最先從失態中走出,準備起身去獵些野味,解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因為事出突然,解縈拖拽的氣力又太大,仇楓一個站立不穩,竟狼狽地栽到她身上。火光映襯下,解縈蒼白的面龐竟有股別樣的嬌俏,他臊得臉紅,掙紮著要走,解縈卻攬住他的後腦勺,扣住他,舌頭伸進他嘴裏,同他細細接吻。

耳畔泛著轟轟的巨響,一時之間,仇楓似乎什麽都不知道了,只是僵在原地,單純的任她侵犯。直到彼此瀕臨窒息,才對坐著喘息。解縈嘴角還殘有這番情動的銀絲,他鬼使神差地替她拭去,腦海裏依稀閃過昔日斑駁的點滴。

他與解縈相交已久,但他們的唇舌相接,只有一次,塔城的那一次。

那天,解縈僥幸死裏逃生,而他被前所未有的妒忌與惶恐控制,險險冒犯了她。之後的數月,他固然成了她的入幕之賓,但兩人之間,從開始就沒有屬於情人的親密,甚至從那時起,他已經被迫學會接受和其他男人分享解縈。那時他的對手是數不盡的伶人小倌。待獲悉自己真正的對手是君不封時,他才知,或者說,他終於認清,自己根本從未上過牌桌。本質上講,他同她的那些露水姻緣相同,於她都是過眼雲煙。兩人的歡好,也不過是她一時興起的消遣,解悶罷了。

因為太過清楚自己在解縈心中的真正地位,她這次的索吻,才格外令他心碎。情到盡頭,他卻第一次看見了她的火。即便是被迫,仇楓到底在燕雲身邊熬了幾年,一個人的情動與否,他分得清。像是眼前突然湧出了一汩亟待已久的泉,哪怕求索多年,當那期望真的來了,他也僅是呆呆凝望,不敢靠近。

如果換作以前,偶然得了她的吻,他怕是會欣喜若狂一整天。可現在,他蜷著身體,泣不成聲。女孩坐在他身邊,頗有些笨拙地為他擦眼淚,嘴裏打趣道:“傻小楓,怎麽又在哭。”

這句話的效果適得其反,觸及了仇楓心底更深的悲哀,他轉而摟住她,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而她始終輕拍著他的後背,等待他冷靜。

緩了片刻,仇楓側了側身,還是規規矩矩地坐在她身側,仿佛之前的失態只是解縈異想天開的錯覺。她不由唇角一勾,貓似的往前爬。徐徐逼近中,青年果然身體一僵,不敢看她,臉紅得像是要滴血。

解縈笑得更歡了,逗弄這種坐懷不亂柳下惠,已是根植於她身體的本能。手指點著仇楓的小臂,她嬌聲道:“我們小楓雖然是個面皮薄的,但好歹被我和燕雲姐經手過,怎麽一段時間不見,你就臊得快要趕上村口從沒見過男人的大姑娘了?”

仇楓被她說得很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該從何解釋。解縈卻話題一轉,幽幽道:“以前我在你面前多有偽裝,算不得真心實意,你也從未獲悉我真正的模樣。以前你迷戀的,也許只是我精心營造的幻象。”她戳戳他的肩膀,臉上滿是得逞的壞笑,“上次你來留芳谷,時間緊急沒來得及問……我的真面目,是不是把你嚇了個夠嗆?”

許是和軍營那些粗野的漢子廝混久了,解縈身上有股仇楓很陌生的渾不吝做派,全然不是昔年那個拿腔作勢、色厲內荏的小姑娘。她的這種轉變讓他小小受用,也不由笑起來:“初初聽到是被氣壞了,也嚇壞了,後面在路上陪著世叔走,才明白那時你是在故意激我。”

解縈滿不在乎地攤開手:“激你是真,害你也是真。我沒唬你。”

仇楓還是笑:“你是想說,昔年我的情意,只是給了一個虛偽的面具,我愛的既然從不是你,也沒必要在你面前這麽拘謹,是這樣嗎?”

解縈點點頭,又頗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沈默了半晌,她輕聲道:“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無為宮裏有的是相貌姣好,脾氣和順的道姑,你同你師父行走江湖,見多識廣,怕也遇到過不少令人見之難忘的好女子。為什麽是我呢?如果你傾心現在的我,起碼我還清楚你為什麽喜歡,可從前的我……分明連我自己都喜歡不起來。”

解縈這番話說得悵惘,持續流下的眼淚裏,有幾滴掛在了眼睫上。仇楓鄭重其事地替她拭去眼淚,低聲道:“其實我也有不解,在你心裏,世叔是救你於水火的當世豪俠,可在我心裏,哪怕我知道他是好人,他也始終是個害你痛哭的劊子手。即便你同我說,你真正心儀的人是他;即便我清楚,同他爭,我根本爭不過。我也一直理解不了,你究竟在喜歡他什麽。論情意,我自問未輸他半分。他能為你做到的事,我也能。他始終在推你走,對你避而不及,可你只要轉過身,就能發現我一直在身後,隨你生,隨你死。但你看,這世間很多事,不是我付出了愛,就一定會有回響。但感情不就是這樣?我們的癡心在他人看來,不過是個費解的謎題。”

“臭小楓。”解縈捏他鼻子,“一段時間不見,學會和我辯經了。”

仇楓被她捏得滿臉是淚,正是挨不住了要討饒,卻見解縈環住雙膝,偏過頭,有些懷戀地呻吟道:“我也不是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以為會舉出大哥的很多優點,或者是日常相處的哪些細節,其實都不是。第一想起來的,是他的笑。桃花樹下,大哥的笑容和陽光一樣,晃得人睜不開眼。”

解縈面上是她自己或許都意識不到的溫柔,仇楓順著她的目光,亦看到了那個在他心底住了很多年的小女孩。他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柔聲道:“你說你是兩副面孔,我喜歡的只是一個假人。最初我也疑惑過,我喜歡的到底是哪個你。但我很快就不糾結了,我喜歡的從來也不是表象。你根本就沒變過。在我心裏,你始終是那個趴在世叔肩上,沖我笑嘻嘻揮手,會拿銀針刺我,也會為我中毒流淚的小妹妹……我從來最不願的,就是看你哭。”

許是想到了他們荒誕無稽的少年時光,許是人之將死,其心也善?解縈的情緒已明顯不是他熟悉的可控。她側過身,狼狽地拭淚,他伸手幫忙,她哭得更兇。她推他走,他偏不動。幾番推阻間,他的眼裏也不覺蓄滿了淚。她不讓他碰,那他就乖乖地守在她身邊,像他們曾擁有的無數的夜。

“你為我做了這麽多。”解縈哽咽道,“到頭來,除了害你,我又為你做了什麽?”

他仰頭,囫圇拭去臉上的淚痕,和善地沖她笑笑:“明明很多。才認識的時候,你就在關心我身體的恢覆情況,拐著彎的讓師父給我服補藥排毒素。後面我們在留芳谷相認,每次寄信,你總會給我特制的靈丹妙藥。你隨手煉制的丹藥在黑市上都有價無市,而你送我的品階,每次都遠高於市面流通的貨色。無為宮修煉苦寒,行走江湖也有諸多掣肘。這麽多年,我都是靠著你的一封封信件,一點點熬下來的。更何況……哪怕我是個替身,你與我也畢竟擁有過誰都無法替代的兩年,沒有你在身邊提點,我又怎會在江湖中全須全尾地活下來?怎麽能說你沒有為我做過什麽呢?”

解縈一徑搖頭,神色黯淡:“我所做的,都是醫者的本分,舉手之勞罷了。為你寄藥,給你寫信,也不過是想在林聲竹身邊埋一個釘子,從來就算不得真心。就連送你的那些藥,也不過是些研制途中的邊角料,怎麽能叫對你好。小楓……別再自欺欺人了。”

仇楓噙著笑,小小地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嘆息聲竟有些纏綿:“小縈,我看人,一向論跡不論心。在師父之外,從未有人像你待我這樣壞,也從未有人像你待我這樣好。這不是自欺欺人。就算你對此別有用心,但那幾年,受益的是我,開心的是我,得償所願的也是我。”他頓了頓,局促地看向一邊,“我知道,那兩年於你而言十分煎熬。可午夜夢回,每每想到你,不是咱們一路風餐露宿、游山玩水,就是你又在長安的某個小巷按著我洩欲。即便夢裏挨了你的打,醒來也總是高興的。小縈,我很卑劣,明知你為世叔的安危擔驚受怕,我卻總在祈願那段歲月永遠不要過去,你和我一直在路上。只要找不到他,我們的故事就還會繼續講下去……能和你一起,就是吃再多苦,受再多罪,我也是幸福的。”

“賤坯子。”解縈捶了仇楓一拳,破涕為笑。她長舒了一口氣,悠悠地望著前方,低聲道,“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訴你……小楓,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討厭了很多年。”

仇楓一楞,笑容僵在臉上。楞了片刻,他很是苦澀地搖搖頭。

解縈不忍目睹他的落寞,還是空落落地望著前方的石壁:“不是你不好,恰恰是因為你對我太好,好到讓我沒辦法把你當成一個獨立的人,好到在你身上,我只能看到我自己——那個一直追著大哥,卻從來沒有任何回應的自己。以前我不敢承認,但現在我可以說了。其實我討厭的那個人,一直不是你,我討厭的那個人,自始至終,都是我自己。”

類似的話,解縈也曾淚眼婆娑地同他講過。那時他便心痛難忍,他從來見不得她自怨自艾。哪怕自己對一切都無能為力,也要攬她入懷,輕輕告訴她,他在。

那天,她一如既往地推開了他。而今,他沈默地擁緊她。

遲來的安慰究竟算不算得安慰,他不知道。他只感覺自己像是隔著時空,借此擁住了記憶裏那個無人可依的少女。

許是感受到了那沈默的擁抱裏暗藏的沈甸甸的分量,解縈一反常態地窩在仇楓懷裏,淚水凝在他胸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她始終沒推開他。最後,解縈半直起身,點點他的鼻子,仿佛打趣一般笑說道:“你說,我們多奇怪啊。”她卷起了他的一縷碎發,繞指盤桓。“明明知道深愛的人一輩子也不會喜歡自己,還是鍥而不舍地、醜態百出地討好對方。就仿佛,只要這麽做下去,喜歡的那個人總有一天會被感化,總有一天會愛上自己。大哥當年,也許也是這麽看茹心姐姐的吧?一個人若在愛,就是愛得再怎麽卑賤,心裏也是甘之如飴的。如果我只是單單得不到大哥的回應,也就罷了。偏偏在我和大哥的故事裏,我有你愛。然後我明白了,在不愛的人眼裏,我們自詡的多情——”她一字一頓,對自己的癡心做下審判,“惡心。只有惡心。除了惡心。什麽都不剩。我們的自作多情,哪會帶來什麽感動呢,只是好笑罷了。”

仇楓不忍她往下再說,還是拼了命地要攬她入懷,解縈一把甩開他,指了指仇楓,又指了指自己:“以前我也曾那樣看過你,但意識到這種厭憎的那一瞬我就懂了,大哥也一定這麽看過我。小楓,你是君子,待我有禮有節,從不逾矩。可我不是,我是個瘋女人,我逼他的程度,遠比你追逐我更甚千倍、萬倍。大哥會怎麽看我呢?一定是比你帶給我的厭憎還要強烈千倍、萬倍的憎惡。不怪他會逃,也不怪他永遠不會選擇我。只怕是和我獨處一段時間,就已經惡心到難以為繼。我都明白的。後面我就告訴自己,寧願成魔,我也一定不要活成你,活得這麽……下賤。”

解縈似又陷入了同他攤牌時,別無二致的瘋魔。很奇怪的,仇楓並未因此覺得受辱,他只是又看到了昔日的幻影——夢醒時分,地上陰寒,他從歡愉的滯痛中醒來,總是高高在上的少女蜷在床褥一角,握著一塊破舊的布料,泣不成聲。

她成長了,懂事了,但她還是沒有變。

她還留在那無力哭泣的日日夜夜裏,年輪無情地碾過一切,卻獨獨沒有帶走舊日的她。一時之間,他像是又回到了塔城,那時推著他向前走的,真就只是妒忌與惶恐嗎?不是,那捅穿了她心扉的疼痛,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

君不封為她付出了多少,他是不知。但她一路的跌跌撞撞,他都看在眼裏。他那麽渴望的,水晶般澄澈的癡情,那個男人不要,棄若敝屣。而她也扔掉了癡心,像唾棄邪物一樣唾棄她自己。過往的那些無望,等待,艱難的尋找,日覆一日的痛哭,最終成了她對自己的審判,化成了一句輕飄飄的惡心。

旁人可以肆意品評她的作為,因為那是評判,傷不及根骨。可當事者不同,這是她對自己的裁決。對君不封的執著,幾乎已經化成了她畢生的夙願。否定了自己的執著,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的整個人生。

一個那麽驕矜孤傲,不可一世的女孩,對自己人生的最後評價,是惡心。

在同她一起追逐君不封的過程裏,仇楓未嘗沒被她對君不封的心意照亮過。那種始終鍥而不舍,追逐著幻影的熱情,也極大程度地感染了他。他甚至不奢求她愛,從目睹了她對君不封的執著,他就清楚,自己自始至終就插不進他們二人的關系。但他有他能做到的事,只有他能做到。

眼淚斷斷續續地流著,仇楓竟比女孩哭得還要狼狽。臉頰貼住了她的掌心,他喃喃道:“你有我,你一直都有我。”

他粗魯地扯著自己的衣扣,很快將身體剝到一絲不掛。解縈的反應有些鈍,一時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而他已將她冰涼的掌心貼住自己灼熱的胸膛——裏面始終有他為她跳躍的一顆心。

“你昏睡的時候,橫豎褪下的衣物也要等烘幹,我幹脆清洗了身體,方便你隨時取用。你看,還好準備及時,不然事到臨頭,還會敗了你的興。”仇楓的語氣很是平淡,卻故意做出一副討賞的架勢,乍看上去,歡天喜地。

“小楓!”解縈抽回手,嗔怒地斥道,“我這趟來,不是為了和你做這檔子事!”

仇楓只是微笑:“小縈,之前我被晏大哥救下來時,有偷偷聽到留芳谷門人交談,才知當時救我性命的至寶,是用一個女子的精血煉成的。而那批孩子,也只有我活了下來。那時我就在想,救下我性命的姐姐,會不會也有一個孩子呢。如果以後遇見她,我要一輩子護她周全。後面,還不知這個孩子是你,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你想要的是那個在桃花樹下對著你笑的大哥哥,而我喜歡的,也始終是那個大哥哥背上的小妹妹。若論無法得到心儀之人的垂青,你我都是半斤八兩、同病相憐。但咱們兩人之中,在愛的人終究是我,我是世叔的替身也好,你的玩物也罷,什麽都好,怎麽都無所謂。我本來也不奢求能讓你給我什麽身份,我求不來的。但若讓我漠視心愛的女子難過,我做不到。”他湊上前,笑著敲了敲她的額頭,“小縈,我的用處不就該是這樣嗎?在你最痛苦的時候,當你可以隨意發洩的溫柔鄉。”

盛放著吃食的牛皮紙袋就放在一旁,仇楓把裏面的食物一一取出,轉而將牛皮紙袋罩在頭上,隨即規規矩矩地在她面前跪好,袒露了自己的全部隱私,活像條臣服乖順的狗,任她玩弄,隨她取用。

他被她調教得很乖了,昔日教他的規矩,他還都一一記得。

手頭沒有趁手的器具,用來開辟他的,也只會是長劍的劍柄,匕首的刀鞘……回想起來,她對他的玩弄,總是帶著分明的惡意與褻瀆,他視如珍寶的長劍,在她手裏也只會是折磨得他叫苦不疊的淫具,她從沒有心思為他如大哥那般,準備的由大到小,由粗至細的玉勢。相比而言,她對偶然結交的伶人小倌們尚能款款以待,可唯獨仇楓,這個她不用確信,就清楚他深愛自己的男子,她從沒有施予過半分好臉色,更不用提床笫上的片刻溫柔。

恍惚之中,仇楓悶聲道:“小縈,我是今天才知,你以前那麽討厭我。想來就算是給君世叔做替身,偶然看到我的臉,你也是厭煩的。現在我把它蒙上了,你看不見了,也就不至於厭惡了……把我隨便當成任何人來用吧,我到底是練武之人,輕易玩不壞的。”

仇楓跪趴著等了許久,遲遲不見解縈動作。

呼嘯的寒風不時吹進洞穴,仇楓耐不住,小小地打起了擺子。

解縈拍了拍他的脊背,為他蓋好衣裳,低聲問道:“小楓,如果咱們兩人之間,只有一人能得償所願,你希望是誰?”

不等他回答,久違的滯痛瞬息撕裂了他。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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