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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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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囚鳥(四)

痛哭的時間究竟有多久,君不封不清楚。他在錐心的刺痛中接連暈厥了數次,醒來之後,夜還是一樣的黑,一樣的冷。解縈始終靜靜地待在他背後。君不封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誤時間,便掙紮著要帶解縈起身。不知不覺間,女孩嶙峋的身體似有了千斤的重量,從過往延續至今的苦痛壓迫著君不封,他痛得直不起腰了。他試圖站起來,卻只能一次又一次脫力地跪倒下去,最後只得在痛哭中馱著她,艱難地,一步一步往前爬。

狼狽之中,他終於爬到了夜游的終點。這是巴陵城外的一處茂密的桃花林,是他每次外出打獵的必經之處。解縈還未到巴陵時,若得了閑暇,君不封總會去這裏打盹。桃花樹下休憩,他的心情是說不出的欣悅暢快。那時他以為是閑暇的餘韻,後面才知,不過是這與留芳谷肖似的情景會讓他心安。

桃林深處,君不封挖了座半遮半掩的墓。

成親後每次外出打獵,君不封總會抽出些許時間,在已經選好的地方東挖挖,西刨刨。他是素來不信鬼神之說的,唯獨在這一處,他特意拐著彎請來風水先生測算。這塊墓穴,不影響念恩的今生,不耽誤解縈的往生,於他而言,已是塊極大的風水寶地。

修整了片刻,君不封耗盡自己最後的一絲氣力,將解縈帶到了他們永眠的樂園。墓穴設計時用了巧思,仿照尋常江南人家的屋頂形狀,用以避雨,推開遮蔽用的茅草,內部果然未受接連的春雨影響,仍是幹燥。

墓裏已經率先放好了一個小木匣,裏面盛著昔日解縈送給他的木鳥和畫軸。君不封早早地將它們藏到這裏,到底等來了他不甚期許的團圓。他背著解縈跳下墓穴,從腰間摸出一塊小小的不夜石——那是解縈做的小機關,扣動開關,不夜石呈蓮花盛開。星點光輝瞬間照亮了漆黑的墓穴,他小心翼翼地護著解縈的頭臉,將她平穩放好。與自己的這一路狼狽相比,小姑娘是一如既往的幹凈體面。不夜石映得她的面孔尤為紅潤,她看上去只是靜靜地睡著了。

幾欲將他撕裂的痛苦重新上浮,君不封仰起頭,在昏黑中頻繁地喘息,待熬過了這崩潰的苦楚,他噙著淚,將她的亂發拂至一旁,百感交集地吻她的手指。

春風陡峭,墓穴陰寒,一陣寒風拂過,君不封打了個寒噤,他楞神片刻,隨即躺到解縈身邊,下意識攬住她,他攥住她冰涼柔軟的手,仿佛還要為她取暖。千言萬語不知何處敘說,君不封嘆息了又嘆息,還是語出纏綿,聲音很輕很柔:“夜裏寒涼,大哥先幫你暖暖四周,等稍微暖和些了,再同你一起睡。”

他憑空等了半晌,仿佛懷裏的人兒還會給他一句喜不自禁的應答。他明明早就應該習慣兩人之間再無回音的沈默,現在的一切,不過是將沈默的期限變成了永恒。風聲回應著他此時的落寞,君不封直起身體,垂下頭,尷尬地笑了幾聲:“是大哥犯傻了,你又怎會再走回頭路呢?我的小丫頭自由了,大哥應該為你開心才是,畢竟你終於要去追逐自己的夢,再也不用管這俗世紛擾了。”

君不封定定地望著眼前的桃花,腦海裏不時拂過的,是昔日和解縈於留芳谷秉燭夜游的瑣碎,那時的花也開得同今日一樣的艷,一樣的香。可那晃晃悠悠走在自己身前,如精靈般活潑跳脫的小女孩,怎麽突兀地成了一具蒼白的屍體?他要親手把她放入墓中,還要任由蟲豸吞食她年輕的身體,她明明才過了二十三歲不久。

垂頭啜泣片刻,君不封勉強提起微笑,夫妻夜話般,低落地自語道:“丫頭,你是不是還是會怪大哥,又不聽你的話。”他躺回她身邊,輕輕吻著她的發梢。幾片花瓣隨著夜風悠悠地落到他掌心,馥郁香氣裏,是他熟悉的春光明媚。君不封眼裏溢出淚,到底沒能抑制他的哽咽,“大哥當然想回到留芳谷,一直陪著念恩長大。可是大哥……撐不下去,也不想再撐了。你說八十歲於你而言很漫長,對大哥來說,又何嘗不是呢?阿縈,大哥怕是,等不了那麽久了。”

烏雲遮蔽了星月的影蹤,夜色黑魆魆的,半點光亮也無,夜鴉的叫喊此起彼伏,嘶啞淒厲。蕭索之中,君不封側過身,不再凝望天空的落寞。他笑裏含淚,涕淚不止,吻她冰涼的額頭亦是小心,不肯讓眼淚落到她身上去——他怕以後在夢裏也從無從得見。隨即他癡癡地笑了,他又怎會有未來呢?兩個人也根本沒有今後。

“阿縈,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期許的那樣,大哥至少活到八十歲再壽終正寢,那個時候,你又會在哪兒呢?只怕大哥到了陰曹地府,也再找不到你的蹤跡了。人老了都會忘事,會不會我也再記不得你的樣子,就算咱們僥幸在忘川擦肩而過,我也沒辦法再將你認出來?阿縈,大哥不怕見不到你,橫豎你也是不願再見我的,但大哥最怕忘記你。忘記了你,就算輪回轉生,重來一回,這一切又有什麽意思呢……我不想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裏。”

君不封從自己的長靴中摸出了一把匕首。那是昔日解縈帶在身邊護身武器,是娘親留給她的遺物,削鐵如泥。端詳了刀身片刻,君不封出手入電,連著在自己的四肢胸腹刺了數下,鮮血四濺,他在極致的疼痛裏,暢快地笑出了聲。接連的疼痛到底削弱了他的氣力,沒辦法如心中所想,一鼓作氣、捅穿到底。只是,與這些時日頻繁承受的苦痛相比,就連正在冒血的傷口,也只像是身上單純的裝點。

這是昔年在屠魔會從事審訊,君不封從湖心監獄裏學會的一招,用以處刑群龍教的教徒。對自己身上的各個部位,君不封如庖丁解牛一般悉數於心,這幾刺,招招避開了要害。

解縈一向最緊要他的身體,不肯讓他受絲毫損傷。每次受傷,她也會為他悉心處理傷口。不知不覺間,小姑娘救了他一次又一次,讓他見證了不少奇跡。

如今,奇跡之人消逝,他只會在漫長的疼痛和失血中死去。這是他應得的報應。用解縈亡母的遺物來結果自己,是最合適不過的裁決。如果她還活著,她也一定比任何人都想殺掉他。

銳利的尖刺劃過皮膚,君不封有些後悔自己提前換了長袍。在帶解縈來桃林的路上,他的雙膝就磨出了兩個可怖的血洞。如今,鮮血濡濕了他的衣物,他能想象到自己看起來有多不堪。和總是莊重幹凈的女孩相比,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醜陋骯臟的叫花子。

他終於被打回了原形。

在與解縈兄妹相稱的十數年裏,他得到過救贖。而她走了,他又能是誰呢?小姑娘給了他永恒的、唯一的歸屬,她離開了,他賴以為生的生存意義也消失殆盡了。

被稱作大哥的他,是解縈無所不能的大英雄,也是眼盲心盲的負心漢。而單純的君不封,只是一個家破人亡的小乞丐,也許早就該死在三十年前的長安。

他大可以再找一個新的身份,帶著他與她的女兒,繼續在浮世中掙紮求存。

但他不願再讓心底那個卑怯的小女孩等下去了。

因為下手極有分寸,身上的這點創口,遠不至於讓他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失血而亡,但君不封確實因為失血頭暈,喪了力氣。臥在地上緩了片刻,他四肢脫力,匕首隨即從掌心滑落。許是以前的舊傷在犯,又許是因為他一直在哭,抽筋剝皮般的苦痛使得他不自覺地蜷縮。夜鴉聞到了血液的腥氣,正接二連三地落上枝頭,虎視眈眈地守了數排,亟待一場血腥的饕餮盛宴。

在這樣的慘淡裏,君不封輕輕笑出聲。

他很想像過往那樣擁住小姑娘,但他身上實在太臟了,他也不想讓自己的鮮血濺到她臉上。

眼前的桃樹漸漸成了重影,隨即是白茫茫、空落落的一片。也許他的時間也快到了。君不封強忍住快要將他碾碎的眩暈感,對著那一團虛無,輕聲念道:“我的丫頭長大了,比我瀟灑得多。按你的脾性,怕是一刻也不願多留,已經奔赴到下一世了。這樣也好,你看不到大哥這邊的亂子。你救了那麽多人的性命,未來也一定會投生到一戶好人家,一世無憂。以前大哥總說,只要你身上帶著小鈴鐺,就是天涯海角,上天入地,大哥都會找到你。現在你把鈴鐺還給大哥,大哥也聽你的話,不再找你了。”他仰起頭,竭力忍住心間的酸楚,“我知道,你是不想再見我的。但我沒辦法忍受見不到你。大哥已經想好了,等到了下面,我哪裏都不去,就在原地等著你。以前你總要等我回家,現在,換大哥來等你回家了。大哥不會再讓你無休無止地等下去了,不管那時你還能不能認得出我,只要一段旅程結束,你回到家,就總能看到我。等到那時,再和我說說你這次輪回都遇到了哪些新奇有趣的故事和人吧,就像你每次從學堂回來,嘁嘁喳喳地同我說就好。你若不想說,大哥也不去纏著你,只要看著你是高高興興地來,快快樂樂地走,大哥就已經很知足了。等到哪天,時間長到,就算是在下面,大哥也快要記不起你了。那時我也應該贖完了我的罪吧?我就去問閻王老爺,問問他,也問問你。能不能,讓我們再有一世緣分。大哥不是一個好愛人,估計幾百年過去了,也不會長什麽記性,大哥愛你,就是在害你。所以,咱們不要再做兄妹了,也不必做夫妻。就像你一直期許的那樣,我們做一對母女就好。讓大哥把你生下來,這回,就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了,我愛你是理所應當,你出嫁,或者一輩子守在我身邊,再怎麽都是名正言順。誰都不會把我們分開,你再也不必為我犧牲。那會兒應該已經沒有江湖了,也不知道那會是一個怎樣的時代,大哥希望你一直都是個快樂的孩子,去愛,也被愛。無論發生什麽事,大哥都會陪在你身邊……”

君不封的聲音,漸漸地低下去,喉頭湧起了間或的血腥,他輕喘著,接受了生命的最後倒數。

這時,解縈的右手,詭異地動了動。

哪怕靜默等死,哪怕頭暈眼花,解縈身上的丁點風吹草動也逃不過他的體察。君不封咬緊牙關,直起身體,只見解縈的右手手背血管起伏,乍看上去猙獰可怖。他連忙劃破她的手指,噴薄而出的鮮血裏,似乎有什麽令人頭皮發麻的邪物,正順著他的肌理攀爬,迫不及待地要鉆進他新生的傷口裏攫取生機,尋找新的生路。

他不清楚這是女孩體內的哪一種蠱蟲,更不忍告訴他們,他已是一具即將腐朽的屍體,生死不過頃刻。但想到這是蠶食了小丫頭的蟲豸,最後也將一點點吃掉他。他的心裏一下又滿是快慰了。

這邪物終究是順著胸前的傷口,鉆入了他體內。

熟悉的錐心刺痛去而覆返,所幸,這是他自己的身體,不用像承擔小丫頭的苦痛那般,只能一個人崩潰地熬。他總有手段來應對這種疼痛。

幾乎是本能一般,君不封下意識催動了內力。

如果那是吞食內力而生的蠱蟲,他的內力本應是極大的養料,但君不封的內力運轉異於常人,他又百毒不侵,這邪物越是吸血,就越是處處受阻,很快被他逆行的內力逼出體外,擊至半空。它的體形愈發膨脹,最後竟如蹴鞠般大小。君不封屏氣凝神,咬牙按住用心棍,隨時準備應對怪象,只見那邪物像煙花一般,在膨脹的盡頭爆裂開來。

邪物內裏藏著非凡的氣勁,“轟”的巨響之後,血霧彌散,四周桃花墜落如雨,夜鴉也淒鳴著一哄而散。君不封替解縈擋住了血雨,又用內力護體,嚴絲合縫地護住了解縈,未讓她的屍身受到一絲損傷。

突來的情況暫時喚回了他的神智,君不封心疼地看著解縈尚在流血的指尖,張口含住,吮吸她的鮮血。

鮮血既止,他又回到了漫長而無望的夜。

他將女孩重新放好,細心拭去她身上的丁點血汙。解縈的手指又是一動,那本已止了血的傷口,又在滴滴答答地淌血。

有一個米粒一般大小的蟲子,從她的指尖,探頭探腦地爬了出來。

君不封遍身創傷,血流不息,是上好的活人載體,足以供它謀生,而這小米粒毫不留戀,只是扭了扭身體,便順著幹燥的泥土爬走了。

這想必是晏寧當時為了救命,植入解縈體內的蠱蟲。想到之前那駭人的邪物,這樣的兩個怪玩意兒,終日在解縈羸弱的體內橫沖直撞,兩相爭鬥,女孩承受的痛楚可想而知。在他為替她分憂之前,即便總在哭,每當自己看向她,她總是笑盈盈地望著他。

想到此處,君不封噙著淚,沖著那小米粒本本分分地磕了三個頭。

待小米粒爬遠,君不封不敢再自殘了,他守在解縈身邊,期待還能看到一絲異動。

但回應他的,又只是不時掠過的風了。

烏雲漸漸散去,月亮重新顯了蹤跡,月光映襯下,解縈的臉色竟比先前紅潤了不少。想到之前的異象,君不封鬼使神差地探出手,像往常一般,向解縈體內註入內力。他此前從未給屍身輸送過內力,眼下沒了蠱蟲的幹擾,他只覺得一切無比順暢,仿佛兩人之間不知不覺締結了某種特殊的聯結,搭建了一條專屬他們二人的通路。道路的盡頭,小姑娘正張著血盆大口,貪婪地汲取著他能付出的一切一切。他的心又在雀躍了,他巴不得她將他抽筋拔骨,生吞活剝。

念及至此,他的內力竟順著那無形的通路,被盡數吸走。君不封失血過多,現在本就在靠內息勉力支撐,內力強行被吸,頭暈去而覆返。

趕在意識徹底消失前,他到底在一團血汙中擁住了她。

桃花香氣四溢,君不封疲憊地闔上眼簾,依稀能聞到血的腥氣。

這種感覺讓他很熟悉,仿佛依然置身留芳谷,即便身處暗室,傷痕累累,周身仍被花香縈繞。

靜謐之中,他隱約一絲聲響,像是什麽人的腳步聲。

這是他很熟悉的頻率與節奏。

他趕忙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著寸縷,佩戴鐐銬,遍體鱗傷。

解縈正一臉不耐地站在他面前,毫不客氣地抽了他一耳光。

“我救了你這麽多次,你就是這麽用你的這條命的?”

他被她扇得耳鳴,大腦嗡嗡作響。

究竟那慘淡的失去是真,還是這永恒的禁錮是真,都不重要了。

他又回到了他的樂園。

她終於要來懲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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