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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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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囚鳥(正文完)

即便兩人重修舊好,解縈與自己異常的癖好握手言和,在他們日常交談裏,囚禁歲月依然是解縈不可觸碰的雷區。君不封倒是屢屢犯禁,隔三岔五總會不經意地提起——對那段歲月,他並不如解縈所想象的抵觸。

如果說,在試圖勸解縈不再壓抑欲望時,君不封對囚禁的懷念是種朦朧的想念;接連幾個月的磋磨後,曾讓他流盡了無數血淚的囚禁生涯,已是他唯一能平靜的告慰。在那裏,解縈可以卸下偽裝,從容地做自己;而他也還有機會,他們有無數的時間,他可以在每個疼痛血腥的夜晚說愛她。

面前的解縈並不會給君不封太多時間思考,耳鳴的盡頭,他依稀聽到女孩一句輕飄飄的質詢:“你是又想著靠自殘,引我來救你?”不等他回答,解縈自語般地念道,“是啊,我總會來救你的。誰能比你了解我呢?你知道我總會來的。”

不,不是這樣!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女孩尖利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頰,是熟悉的刺痛。

“大哥,你又利用了我一次,這一回,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她悠悠哼起了昔日他教她的歌謠,君不封怔怔地看著她,眼淚又在流。

希望能再次看到健康活潑的她,算是臨終前的唯一念想嗎?

像是聽到了他心裏依稀飄過的字句,解縈的歌聲瞬停,臉色驟變。君不封素來對解縈微妙的情緒變化了如指掌,但比起柔情,他喚起的,似乎是她暴戾的另一面。在幾乎盲目的狂喜中,他亟待解縈的下一步行動。他已經不必去思索任何環境的違和與註定的苦痛了,有解縈陪伴的世界,就是他能抵達的真實。

可是,解縈久久不動,再擡起頭來,幾行淚滾滾落下,眼裏已是他熟悉的哀切。

那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眼神。會這樣看他的女子,幾個時辰前於他懷裏香消玉殞。他一下又痛得肝膽俱裂了,他想告訴小丫頭,不要哭,這一切都只是他的選擇,這是他能想到的履行諾言的最好方式。從逃離留芳谷之初他就在騙她,他幾乎騙了她半生。但再拙劣的騙子,也總有幾句真心實意的誓言。哪怕誓言的另一端業已成空,需要等候的人早已不在原地,他也會陪著她,他會一直陪著她。他同她說好的,他發過誓的。

淚眼之中,君不封竭盡全力,對解縈擠出一個笑臉。

解縈的眼睛也紅了,眼底悲哀之餘,又有著分明的惱怒。她的手頻繁舉起又落下,到底沒忍住,連著扇了他十幾個巴掌。

頭暈目眩裏,君不封一言不發地摟住了她。

解縈抽噎著對君不封拳打腳踢,她聲嘶力竭地讓他松手,讓他滾,滾回他該回的地方,過自己的日子,不要纏著她,不要跟她走!君不封充耳不聞,便是被打到頭破血流,依然紋絲不動,還是沈默地摟著她,嗆然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他已經從迷夢中回過神,也很清楚這讓自己留戀的幻象支撐不了太久。可即便是幻象,她也在決絕地推他走,無論生前身後。不去思慮現實,這嫌惡與毒打終究是他久違了的歡欣。他濾掉了她的意有所指,單是滿心甜蜜地回想,這樣肖似的情境,究竟是囚徒生涯的哪一段?即便激起過他那樣強烈的愛憎,過往的回憶,終究是稀薄了。便是近來午夜夢回,君不封也始終蜷在自己的那一小爿狗窩裏,惴惴不安地等待,女孩遲遲不來。

她遲遲不來。

他想起來了。

這是上一次被她留在原地的覆現。

那一回,他也尋了短見。沒有解縈存在的人生毫無意義——他篤定她不要他了。小姑娘被他拋下了一次又一次,依然哭著上路,漫山遍野地尋他。而在等待的盡頭,他只會求死,他自始至終就不是什麽堅強的人。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覆現了舊日氤氳,纏綿地像是在為他作別。

解縈言辭激烈地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君不封依然視若無睹。女孩忍無可忍,右腳一剁,一把匕首高高彈出,她劈手奪過,毫不留情地向後一刺——率先被貫穿的,是男人的左肩。鮮血濺到了她臉上,解縈麻木地僵了片刻,隨即她哭了,手忙腳亂地幫他處理傷口,說她不是真的想傷害他,以他的實力,他一定能躲的。

而君不封只是寬慰地朝她笑笑,便氣大力沈地抓著她的手,在左肩捅下了第二刀。

在他強硬到讓她無從躲避的氣力裏,他幾乎將自己紮了個透,捅了個穿。解縈一直試圖在阻止他自殘,可他的力氣太大了,她無論怎麽撒潑、咒罵,也無從更改他的行動,只能看到他將自己傷到千瘡百孔,血流如註。

豆大的淚水持續往下落,她啞著嗓子,一聲聲地問他,大哥,為什麽。為什麽?

印象裏,她好像也這樣哭著問過他。

所以,為什麽呢?

在與解縈的故事裏,即便自己追悔莫及,犯下了千錯萬錯,若真的回到她第一次訴說情意的那一天,他知道,他還是會拒絕。這是撫養人對孩子最真切的保護,也是他永遠不會拋棄的信仰。只是,他再不會過激地棄她不顧,他會恪守彼此的距離,等她長大到一個可以真正獨立的年紀,再讓她去回答,他對他的動心究竟是什麽。他會細心呵護那稚嫩的幼苗,他一定不會讓她癡心錯付。

但他沒能做到。

無情之人自然可以克制己身之欲,而有情之人呢?感情來了,女孩也不過是巨浪中漂浮的扁舟,求生尚且吃力,怎能責怪其他?愛戀是無錯的,信仰也是無錯的,那錯的只能是他,該死的也只會是他。

這一回,他不再替她擔罪了。

這是他對自己的最終清算。

最後,他動彈不得地被她擁在懷裏,女孩泣不成聲,他還在試圖對她微笑,就像他們擁有的每一個過往。喉頭不斷湧出鮮血,君不封已經難以發出聲音,四周的草藥氣息愈發濃郁了,他用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在心底告訴她,阿縈,往前走吧,忘記屬於他的那些舊人舊事。你要往前看,一直走,走到他再也觸及不到的地方,你只需要知道,大哥永遠在家裏等著你,而你不必回頭。

“可是……”解縈眨眨眼睛,眼淚猝不及防,落到了他的眼睛裏,“我又怎麽會真的拋下大哥呢?說好要陪你到八十歲,日子一天都不能少。”

天旋地轉裏,周遭的景象倏然褪去,君不封正躺在自己挖好的墓穴中,解縈撐著他,噙著眼淚,為他的諸多傷處上藥。

留意到他醒了,女孩勉強收拾出一副笑顏,淚水卻隨之滑落,淚流不停。

順著她的眼淚,他又默默將她看了一回。

小姑娘,真好看。

即便憔悴枯瘦到了極致,那也是他心裏最艷麗明媚的花朵。

他想擡手為她拭淚,可他太累了,也太想睡了。也許目前他能做的,也僅是沖她微笑。他們很快就會永遠地重逢了,到時候她想打想罵,或者幹脆再也不見他,不要他,他都聽她的,但他求她了,他不想讓她再為他哭了。

“我不哭了,但你也不準睡!不準睡!”女孩像是又一次聽到了他的心聲,焦急地拍著他的臉。

些微的刺痛中,他的神智漸漸脫離混沌,依稀清明起來。

凜冽的夜風穿身而過,空氣裏滿是刺鼻的血腥氣味。憔悴消瘦的女孩正憂心忡忡地註視著他,眼裏映著他的倒影——滿目瘡痍,血流不止,生死頃刻。

撒手人寰的小姑娘竟奇跡般地坐在他面前,她能看見他了?

這一切不是在做夢?

顧不得喉頭湧上的數股鮮血,君不封拼盡全力擡起手,不可置信地擁住解縈,解縈對他的擁抱倒不如往日順從,單是氣惱地將他往後推,不肯觸碰他身上的諸多傷處,後面又實在氣不過,在他頭上小小敲了一下——那是很有分寸的暴力。他呆呆地凝望她半晌,咳著血,又哭又笑地嚎啕起來,解縈忙著給他的傷口糊草藥,也不得不停了手頭的所有活計,輕柔地拍著他的後背,小心擦掉他臉上的淚水,吻他的眼瞼,與他雙額相抵。告訴他,她確實回到了他身邊。

“到底是……怎麽回事?”君不封哽咽到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涕淚糊了他滿臉,他巴巴地望著她,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解縈這時也松開了他,雙眸閃爍間,頗有些無奈地聳聳肩:“還能是怎麽回事?專程趕回來救你了唄。有些人,”她嗔道,“面上說得好好的,背地裏卻發瘋鬧自裁,攔都攔不住。我還能怎麽辦?只能求閻王告陰差,勸他們不要不識好歹,趕緊放我回來。但人家又怎會聽我一個小女子的話,我只能一路跑,一路逃。就算是爬,也要從黃泉爬回來。”

她的眼裏透出隱隱淚光,神情是一如既往的驕矜:“好在,我趕上了。”

“是大哥胡鬧了。”君不封黯然地閉上眼睛。緩了片刻,他哽咽道,“所以,救下了我……你還是要走嗎?”

“走?”解縈冷笑,“我還走得了嗎?”她尖利的手指劃過他的肌膚,所過之處,是深深的血痕。“大哥還真是狠心啊,強留下一條不該活下的命,這下可好,我既無法蘇生,也無從轉世,只能當個孤魂野鬼,寄存在這漸漸腐爛的屍身裏,無處可逃。就是被他們捉回去,怕也是個魂飛魄散的命。”

“不,不,怎麽會……”

不該活的那人是他,活該魂飛魄散的人也是他,他只是想永遠陪著她,怎麽反倒又一次害了她?

“是大哥,困住了你的自由嗎?”他淚如雨下。

解縈慧黠地笑起來,搖搖頭:“在很早以前,我不就已經被你鎖住了?”她揚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連著他的脖頸。“明明從來就沒有飛出去過,又何談困呢?”

她這一生,終究是為他束縛了。

“大哥,你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纏魂引嗎?”她的聲音一下變得很縹緲。

恍惚之中,君不封想起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

那是燕雲。

在君不封稀薄的記憶裏,燕雲告訴他,解縈的情況,神仙難救,纏魂引可以幫她消解病痛,已算不幸中的萬幸。他委托燕雲幫忙施展蠱術,悄無聲息地和解縈締結了聯結。開始,那聯結很微弱,他並不能感受到解縈身上的疼痛,他急著問燕雲,這玩意兒是不是沒效果。燕雲罵他,你急什麽,後面又解釋,這蠱術需要一定時間才能孵化,他所能做的只有等。

許是怕他尷尬,等待間隙,燕雲一時興起,和他講了講苗疆蠱術的大概。

與藥物的品級相似,蠱術也有品級,同一類蠱術中亦有高低貴賤之分,以牽絲引為例,修成後有奪心、離魂、舍魄三階,奪心常見,而舍魄修成者寥寥。靈犀引所修之人甚少,練成後的分化也少有記載,燕雲只得獨自摸索。

“你那個纏魂引,比靈犀引練成都難,獻上自己完整的一顆心,心甘情願為他人赴死不說,更要有‘如可贖兮,人百其身’的覺悟,才有可能創造神跡。高階纏魂引,確有以命換命,乃至以命供命的功效。但很顯然,就是最虔誠的信徒,也少有幾個能做到純粹的至誠。唯一例外的是親緣關系。故而,換命纏魂引又稱,子母債。但在我們那邊,有生育能力的女子顯然比一個才出生的孩子重要得多,久而久之,這就成了更不可為之的禁術。”

以子母債為題,燕雲講了個苗疆蘇生的亙古傳說,君不封不信鬼神,心裏雖然期許奇跡,但對這類故事實在不抱什麽期許,單是當給解縈逗悶,某天想起來,便隨口同解縈講了。解縈是習慣從閻王手下搶人命的醫者,也難以理解這種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怪誕。同君不封一樣,她也沒將兩個肖似的名字連在一起想過。

“是拘魂索。”君不封恍惚道,“傳聞中比子母債還霸道的存在。”

“是啊。”解縈從容地接了話茬,“無影無形,橫斷生死,惡鬼當道,陰差莫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這便是傳聞能以命供命的拘魂索,關於它的記載,僅有這短短的十六個字,燕雲顯然是把它當成了故鄉的某種靈異傳說,傳得神乎其神。又雲不管是子母債,還是拘魂索,到底是逆天而行,必遭報應。只怕是強留一生,永無來世。

沈默半晌,解縈突兀地笑起來:“之前倒是有和燕雲姐聊過靈犀引如何練成,她說林二哥本該在蠱窟中受萬蠱噬咬而亡,他本該死的,但他偏偏活了下來,還陰差陽錯練成了某種她並非有意練就的秘術。還真是越強求的東西,越強求不來,越沒想著得到的,反而在不經意間浮現。依林二哥的情況,只怕這纏魂引練成拘魂索的先決條件,就是我要痛痛快快地死掉。”她拊掌笑道,“倒是應了師兄和燕雲姐的猜想。”

“你們早有準備?”

“不算,只是提起過一個可能。畢竟這蠱蟲以蠶食人的內力為食,內息耗盡時,宿主斃命日。若強行將蠱蟲逼出體內,或自廢武功,只會頃刻間自爆而亡,但與此同時,這蠱蟲又不會對常人產生任何影響。如今我的內息蕩然無存,早已是常人之身,如能騙得這蠱蟲離開體內,或許能搏得一線生機。但後面斟酌再三,還是放棄了。如何騙它離體已是難題,我若以假死犯險,恐怕會破壞好不容易維持的穩態,能不能承受這一沖擊還兩說。畢竟,要不是強行靠藥物和後來的蠱蟲續命,我早已油盡燈枯,否則,這逼離蠱蟲的法子也不難想,但這麽久了,以他們的地下人脈打探到的消息,都沒有更好的解法。”

君不封頗為尷尬地偏過頭:“我想,晏寧還是沒放棄,但他不便與我講得太細。白日裏,他給了我一枚藥丸,說能護住你的心脈,不致讓你走得太痛苦,結果你毒發迅猛,我跟著一並暈厥,醒來已是入夜,這才想起要給你餵藥。現在想想,如果當時就回屋餵了藥,傍晚時分,我應該就能發現你的異象。”

“是啊,而不是像現在,荒郊野嶺,杳無人煙,別說嗜血的禿鷲了,就是保命的藥丸和草藥也無,我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了,可你呢?傻大哥,你可是差點把我活埋了,你還要親手殺死你自己。我醒來了,發現你死在我旁邊,你讓我怎麽活?”

君不封語塞,心頭因愛人脫險湧起的喜悅消失殆盡,他差點讓友人的一切努力前功盡棄,他還險些造成兩人的生死永隔。但比起這些終未發生的慘案,如今更讓他惶恐的,反而是燕雲不經意說出的那句讖言。

強留一生,永無來世。

他這一世為人,已經活夠了,輪回於他而言是種折磨,可他不想小丫頭被迫困在原地,她理應有更好的未來。若真如解縈所說,她的魂魄會被鎖在了註定腐爛的軀殼裏,他也能和一具骷髏了卻殘生,他看她一向不知美醜,也自不論生死,無論她是何種模樣,他都會守護她到最後。

可小丫頭呢,她又該怎麽忍受紅顏白骨的煎熬?

若他故去,她是不是還會被鎖在那具早已腐朽的屍身之上,不得往生?

君不封急火攻心,嘴裏又湧出一股血,他焦急地抓著她的手,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答案。女孩卻掙脫了他的束縛,手腕上的鈴鐺手鐲依稀作響。

“其實……”她歉疚地笑了笑,“我對大哥說了謊。”

“什——”

解縈沒有開口,君不封卻在心底,隱隱聽到了她的絮語。

失明之後,解縈終日昏昏沈沈,神志不清,早已不辨晝夜,勉強求生。不知何時,她的意識成了無邊的海,身體似也飄飄沒了重量,漂浮許久才著陸。

她知道自己終於抵達了一生的終點。

但是,她並沒能看到話本故事裏的陰差。漆黑之中,無人接引,依然只有她一個人,在無盡的黑暗裏漂泊。

她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還在構思奔赴閻王殿後的說辭。

她沖大哥撒下了一個彌天大謊——她根本就不準備奔赴往生。

野游中同大哥提到的下一世,是天花亂墜的期許,是無從實現的幻夢。夢既已做過,就當事實真的來過,她已在幻想中徜徉了數十種人生,足夠知足,又怎會願意拋下大哥,風風火火地奔赴下一世?她不想忘記大哥,也不願大哥就這麽孤零零地一個人走下去。所以,哪怕生死相隔,身處不同世界,她也會陪著他,在某個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默默陪他走完餘生。

每每想到大哥,解縈心間就會湧起一簇微弱的火,這一回,她從心口抓出火苗,稍一擺弄,成了昔日他為她而做的蓮花燈。

四周很靜,很黑,蓮花燈照亮了前路,她卻依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隨即她恍悟,也許,這是輪回前的最終清算,需得贖完罪孽,方有陰差來見。

期待已久的懲罰,原來是永劫無盡的孤獨嗎?

索性,她早就習慣了等待,習慣這獨自一人上路,漫長的,如流放般的孤寂之旅。但看著那由心火鑄成的蓮花燈,她又忍不住放聲大哭。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最終懲罰究竟為何,她肯定會得到自己應得的報應。但這贖罪的時間又會有多長?她是不是沒辦法在暗處陪伴大哥了?是不是等到她終於可以悄然守護他了,大哥卻早不在原地了?

他們是不是要永遠地失散了?

解縈一路哭,一路走,哭到蜷縮在地,泣不成聲。突如其來的地動山搖打斷了她的悲哀,似是狂風,似是驟雨,電閃雷鳴裏,她聽見了那真實的,更為撕心裂肺的嚎哭。

是大哥在抱著她哭。

她依稀想起了夢境中的不祥征兆——那都是關乎他失去她之後的吉光片羽。她看到他哭昏在靈堂,幾次三番鬧自盡;她看到他一把火燒掉她的屍身,讓骨灰隨風而去;她看他佝僂著背,帶念恩回留芳谷,一如他當年背著自己。

大哥回到了他們的小屋,就此把自己鎖在了暗室。

夢境中的大哥,是在念恩六歲那年走的。春暖花開的時節,恰逢她的忌日,那一天,久病纏身的大哥換了一身新衣,念恩發現他的屍身時,他穿戴齊整,面含微笑——他用破冰短錐,強行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可現實裏的大哥,原來甚至等不到念恩長大。

他是真的信了她的謊,認了他的命,打算永生永世與她不覆重逢。

那接連的貫穿,雖然每一下都刺在了大哥身上,也像每一刀都捅在了她的心房。

不管大哥先前如何安慰她,解縈都對整件事的因果心知肚明,有錯的人是她,該死的人是她,死亡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終局——她甚至在死前終於擁有了他的愛。

在她心裏,雖然她恨過他無數次,也埋怨過他無數次,但她理解她的大英雄,也許他們之間,只是做法不對,時機不對。可她認可他的光明,承認他的磊落。

他是舉世無雙的大好人,大俠客,他是待她最好的人。

可是,他的善良,他的信仰,最終卻成了逼著他自裁的那把刀。

一切都是因為她,一切也本不該是這個道理。

此前,兩人一直小心翼翼繞過那黑暗的內核不談,但她清楚,大哥知曉她以死謝罪的決意,也知道他根本無從撼動她的決心。就算有求生之法擺在她面前,她也決計不會嘗試。

但大哥或許不知道,是林聲竹的遭逢,點開了她的迷障。

死不是唯一的贖罪方式,活著也能。

沒有大哥,她不會蛻變到這一步,正是因為有了大哥的陪伴,她才終於又生出了對生的渴望。

她接受上天的處刑,也絕不會放棄每一雙向她伸出救援的手。

淪落到如今這團黑暗,也並非她一心求死,只是時運不佳。

可這一切的一切,都不該由大哥來擔責。

他不僅為她送上了一場盛大溫暖的離別,連死後還要遠遠地看著她,再不會與她相逢。

她怎麽忍心讓他終日枯坐,孤寂至此?

她怎麽可以就這麽僵硬地躺在一邊,任他血流成河,自殘自裁?

她怎麽能讓最愛自己的人,就這樣滿心愧疚、痛不欲生地喪生?

她不甘心,她不認命!

她要阻止他,她要救他,她要帶他回家——

她找不到任何通往他的道路,只能求助於心頭的那一簇火,火苗很快幻化成一根纖細的線,是垂天之鎖,是蜘蛛之糸。她又能隱隱找到那若有似無的聯結了,像是被他放了太遠的風箏,絲線的盡頭有他。她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細線,烈焰灼燒了她的指尖,很快將她全身點燃,可她感不到痛,有的只是暖,熟悉的暖,足以抹平體內任何生澀滯痛,將她拱上雲端。

她不知疲倦地向上爬,也不知自己究竟爬了有多久,終點似乎總是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但她沒有絲毫停歇。從七歲開始,她想要的就只有他,為此,就算墮入地獄,淪為惡鬼,也要千方百計地得到他。現在,只要能救他,哪怕已經淪為惡鬼,就是爬,她也要從地獄的盡頭爬回來!

“阿縈……”君不封幹脆地打斷了她的心聲,往後的淒酸,他已不願再聽。他黯然地揉著她枯柴的發,百感交集地將她擁入懷中。那些更為覆雜的情感與幽暗,借由那條無形的通路,不由分說地盡數傳遞給他。

一時之間,君不封感情激蕩,一言不發,只是紅著眼眶,任由擁抱持續,直到解縈再次拍拍他的臉,怕他傷口開裂,靈動的微笑下是掩不住的抱怨。

他抱歉地笑了笑,忍不住大聲道:“阿縈,死裏逃生,就當再世為人。前塵已過,放過你自己吧,別再糾結過去的憾事了。”

“我是可以放過自己。”她離他很近,聲音卻像離了很遠,“那大哥呢?你要如何放過你自己?我們是彼此的因果,是各自的餘孽,是甘心被困的囚徒。你說,我們能怎麽放過自己?”

“人不能總活在過去,我們還有未來,屬於我們的未來,不是嗎?”

解縈不語,單是回報以他熱情的擁吻。她溫暖的手掌撫著他的脖頸,甘甜的嘴唇吻遍了他的臉,還在孜孜不倦地咬他的唇,像是荒漠中飛行許久的渡鴉汲水,他始終是她唯一的供給。

他們戀戀不舍地分開,覆又親吻,小姑娘的氣息火熱,如同每個暗無天日的日子裏點燃他欲望的火苗。他們並排躺在一起,兩手緊握,默然賞花。月亮尚未離開,天邊已經小小地露出了魚肚白。

“你說,白日晏寧要是發現咱們兩人都不在,會不會急得發瘋,發動一群人來找我們?”

“師兄一定會的。”

“那我們不如現在回去?”

一朵桃花正巧落到君不封胸口,解縈搖搖頭,伏在他身上,叼起了其中一枚花瓣,眼底欲說還休,風情萬種。君不封了然,笑著探頭,咬住了露在外的另一爿花。

女孩快樂的笑聲裏,夾雜著清脆的鈴鐺聲響。是懾心鈴。小小的鈴鐺手鐲在重新編好後,同破冰短錐一起,被他留在了兩人棲居的小屋,留給了他們的孩子。

那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飾物。

君不封很早就註意到了這一違和之處,但他無意中斷眼前的幻夢,在他懷裏的人,就是真實的她,這並非他臨死前的偏執虛妄。

她沒有不要他,她來接他同她一起走了。

“大哥,醒醒——”

恍惚之中,他的臉上傳來一股陌生的刺痛。焦急的聲音隨著啪啪作響的節拍聲,忽近忽遠。旁邊作祟的,還有些旁的叫喊,似是不要牽動傷口。

奇怪的是,周遭景象沒有任何變化。

苦悶至極的藥味兒正在往他的鼻腔裏竄,他的四肢是前所未有的沈重,一度被狂喜麻痹的疼痛到底現了原形——他才記起了身上的那些疼。

女孩對他的慘狀視若無睹,反而笑嘻嘻地湊過來吻他,而最終被灌進嘴裏的,也不是一貫的甘甜,倒是苦澀的草藥渣。他感覺到失去的氣力正在覆蘇,有心抱住她,手指僅是一動,便又聽到了縹緲的驚呼。

大顆大顆的雨水落到他臉上,滑到唇邊,是帶著血味兒的鹹。

天空明明是晴空萬裏。

他困惑地看著解縈,女孩卻笑著吹吹手指,神秘地說了幾個字。他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正要焦急詢問,只見她身形一晃,竟不由分說砸進他懷裏。

恍惚之中,他似是聽見一聲鶯啼。

他本能接住了她,一如他最初抱起她。

不再是幻夢般的甜美馨香,耳畔也聽不到鈴鐺依稀作響。他能感受到的,僅是生澀、苦悶、猩甜、刺鼻。落在他懷裏的,是消瘦的骨,是枯萎的發,是才開始溫暖的肌理,是已經運轉覆蘇的心臟。

那是比任何幻覺都要真實的重量和體溫。

無比輕盈,無比沈重。

將醒未醒間,君不封笑了。

倦鳥歸林,昔年七歲的幼童終究等到了風雪夜歸人。

脖頸被重新套上了無形的枷鎖,而她始終牽引著另一頭。

不論生死——

阿縈來帶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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