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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合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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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合巹(二)

婚宴進行到現在,除了主桌的賓客還在暢飲,晏寧已經在張羅收尾。司徒清主要負責君不封這邊的流程,得閑充饑之餘,還在時刻關註贅婿這邊的動態,一看君不封做好了準備,他拍了拍手,趕忙招呼正在幫忙收拾的人手,送君不封回房。

齊莊主一向喜歡湊熱鬧,又和君不封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也就大搖大擺混進了送親隊伍,留著解縈和齊夫人面面相覷。

鬧洞房素來是新人成親免不了的環節,君不封喜歡這種吉慶,但解縈只覺得聒噪。在征求了解縈的意見後,君不封戀戀不舍地取消了這個安排,之後他們所需要做的,也僅剩挑下蓋頭,喝合巹酒這一環節。

與君不封不同,解縈由衷慶幸大哥最終取消了讓朋友們鬧洞房的打算,單看今天這番撼天動地的贅婿進門儀式,只怕鬧洞房也少不了對大哥更為殘酷的盤剝,即便過程裏男人始終是甘之如飴地奉獻,甚至解縈也明顯感受到了身體異樣的亢奮,但,到此為止吧。亢奮之後再回想,她的心底徒留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僅靠羞辱大哥就能獲得無上快樂的少女了,起碼現在的她可以確認,那些跌宕的欣悅也許與羞辱沾邊,但那終究不是她的亢奮起源,至少,與當眾折辱他無關。

君不封被送入婚房後,還在主桌的幾人也很識趣地幫忙打理戰場,小鄭姑娘負責將幾位喝得不省人事的醉鬼帶回客棧。齊莊主因為在洞房和君不封寒暄,稍微耽擱了一些時間,與妻子一起,成了最後離開的客人。

晏寧和解縈定好,要在後日晌午來家裏,同他們核實賬目。

隨著晏寧和司徒清攜手離去,宅院又恢覆了往日的寂靜。解縈立在中庭,撿起了白日翻飛的紅色紙屑。四處依然是鮮紅裝點的喜慶,月亮也是罕見的圓——明日正好是中秋。

她一瞬恍惚了,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

一陣寒風襲來,解縈打了個寒戰。難耐的寒涼裏,她要去尋找自己唯一可以擁抱的熱源。

她快步沖回臥房,推開房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與宅院別無二致的紅。

而房間的盡頭——與她糾纏半生的男人,正在靜靜等待她。

解縈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放任自己傻笑起來。

眼前的一切不是夢,這就是她將要抵達的現實。

七上八下的一顆心回到了肚子裏,解縈一時也不著急去完成婚禮的最後一步,反而饒有興味地打量兩人的新房。睡慣了的臥房稍加裝點,煥然一新,很是熱鬧。解縈不事雜務,整個宅院的裝飾都由君不封帶頭操辦,考慮到了解縈的審美,君不封特意將他們的家裝點的典雅樸素,在此基礎上,再添加自己所喜歡的喧嘩熱鬧。這些天,他們兩人按照習俗,各自住在偏房,這也是解縈這段時日頭一次回到臥房——昔年她與母親生活的房間。

君不封還在拔步床上老老實實地端坐著,他脊背挺直,便是蓋著蓋頭,也能看出整個人的英挺不凡,就是不知這氣派模樣究竟挺了有多久。畢竟解縈在他回房後,也操勞了有一兩個時辰。若換作君不封平時的習慣,這樣的久坐只怕是煎熬,他是個閑不住的,怕是早就會忍不住像個佛陀那般左搖右晃地哼小曲,哪會如今天這般,提著一口氣,將那氣派撐到了底。

察覺到解縈的靠近,君不封周身緊繃,姿態僵硬。

解縈啞然失笑:“剛才咱們又不是沒見過彼此的樣子,大哥這麽緊張是做什麽?知道的是我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蓄勢待發,準備撲出去收人頭呢。”

“你這丫頭,嘴裏沒個把門的,什麽胡話都往出亂說。”君不封呼出一口氣,姿態放松了不少,“我怎麽可能不緊張,想到你站在一旁打量,我就……”

“你就什麽?”

君不封不理她,他能察覺到解縈臉上的玩味,交扣在膝前的手也下意識纏得更緊。

在解縈的印象裏,大哥似乎一輩子都沒有這麽緊張過。她想她能理解大哥的心情,明明白日才見過彼此,現在卻仿似隔了萬水千山,滄海桑田。

入贅與尋常風俗不同,君不封雖被迎娶回家,並沒有被妥善地安置在房內,反而為了撐解家的面子,拋頭露面了一整天,更不用提一直隨晏寧招待賓客的解縈。

他們二人的裝扮,是早被對方盡收眼底了,沒有絲毫的神秘性。

當地的風俗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解縈在款待賓客之際,畫的並非全妝,婚宴耗時較久,一直有妝師跟隨,隨時為解縈增增補補,等到解縈真正要進洞房見伴侶,妝師才會把事先預留好的妝容為她補全,好比畫龍點睛。

君不封身上也有類似的處理,在婚宴前三天前他就被禁止剃須,也是被送入洞房的那一刻,人們才為他剃須修眉,稍作粉飾,好給妻子驚喜。

兩人現在的模樣肯定與他們分別時稍有區別,君不封清楚一個盛裝的解縈是何等的風姿綽約,但他沒辦法想象不夜石映襯下的女孩又將溢出怎樣淋漓的光輝。解縈也同樣好奇君不封的模樣,大哥自從換上了婚服,她看他,始終是管中窺豹,看不周全。她饞他身上的利索瀟灑勁兒,又總在想一個毫無遮掩的大哥,會是怎樣的豐神俊朗,氣宇軒昂。

挑蓋頭用的喜秤就放在窗前的梳妝臺上,解縈拿起喜秤,呼吸再呼吸。她拿著喜秤,逗狗一般,在君不封身前轉來晃去,可憐的男人呼吸頻率已經完全被她的動作左右,喘息愈發粗重。

趕在他呼吸不滯的氣口,解縈眼疾手快,挑開了君不封的蓋頭。

君不封還是沒準備好,解縈動作的那一瞬,他甚至在發抖,彼此四目相對了,兩個人都有些羞澀,但彼此的盛裝又都讓他們根本移不開目光。

君不封白日的拋頭露面屬不得已而為之,他平素雖然瀟灑自在,視教條於無物,但在入贅這些規規矩矩的條框束縛下,他還真希望自己這一日都不要露出面容,他想把驚喜留到最後。秉著這樣的心態,君不封並不敢和解縈對視太多。好在白日他睜眼看解縈的機會也有限,僅是從人群中走向她的那一段路,她耀眼奪目,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而之後,女孩不是踩在他身上,便是小心翼翼牽著他的手,讓他看清腳下那影影綽綽的路。

解縈畢竟抱恙在身,白日的盛裝出行也無法完全遮掩她的憔悴。但全妝的效果不同,只需胭脂稍作暈染,不夜石映照下,就是光彩照人的俏麗,讓他根本移不開眼睛。只有在不易察覺的暗處,才能隱隱抓到幾分蒼白的病態。在君不封心裏,解縈始終是好,不好也好。那陰影中的蒼白根本無從更改他的看法,這就是他夢想中,解縈成親的模樣。

解縈也在頭暈目眩。

說是不期待婚事,可籌備著籌備著,還是想了。

一身紅裝的大哥坐在自己身邊,靦腆而癡迷地望著她。

大哥已不再是十幾年前的青年才俊了,他的頭發霜白,眼角也有了細紋。可乍一揭開蓋頭,仿佛一切都沒有變,大哥還是那個讓她第一次見到他的真面目,就目眩神迷的瀟灑俠客。他的輪廓稍見老態了,但也比以前多了成熟的魅力,婚服之下,英姿勃發,喜氣洋洋。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點,是他看著看著自己,竟無可抑制地落了淚。

解縈一下急得手忙腳亂,她在君不封面前哭慣了,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她都會很享受君不封那段時間的手足無措,倒是大哥突然來這一場,一下難過得她無法招架。只會傻乎乎地拭去他眼角的淚,問他怎麽突然哭了。

君不封不回答,單是緊緊摟著她的腰肢,泣不成聲。

在男人壓抑低沈的哭聲裏,解縈泫然泣下。

她當然能看到過往的大哥。沒日沒夜地潰逃,東躲西藏地隱避,如野狗一般毫無尊嚴地搖尾乞憐,他沒有未來,也不敢奢想未來。只有想到她,他黑色的逃亡生涯裏才能照進些微的亮色。他是多麽希望她能夠健康長大,順利成家,可他卻只能被時勢越推越遠,也許根本沒有運氣見證她的長大。如果看到了她未來的吉光片羽,那就是夢,也只能是夢。

良久,君不封輕輕拭去了解縈眼角的淚花。

他端詳著她的面容,喑啞著聲音道:“我的丫頭這樣穿,真好看。”

又有一串眼淚順著臉頰隱入脖頸,解縈滿不在乎地拭去臉上的淚痕,笑問道:“現在我的,和你以前在夢裏見到的我,看起來相像嗎?”

“不完全像。”他吻她的手,呼吸愈發纏綿紊亂,“大哥離開你的時候,你畢竟還小,沒有完全長大,而我一個乞丐,雖然勉強知道些打扮姑娘家的方法,畢竟是個外行,光靠想,又怎麽能窺得你的全貌呢?”

他捋順她的發絲,看她的眼神,是徹骨的愛,是著迷的癡。

解縈按捺不住顫抖,口幹舌燥,感覺指尖都在燒。

君不封癡癡地看了解縈半晌,最終如夢方醒地笑起來,笑裏滿是淡淡的欣喜。

“以前總覺得,這場夢的另一個主角,應該是仇少俠。現在看來,是老天待我不薄。以前天天想,夜夜盼,我們丫頭什麽時候能成婚,結果真到了這一天,反而是我被你掀了蓋頭。”

“我也沒想到,咱們會走到這一步。”

兩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傻笑。

解縈從小就知道,雖然她一心想嫁大哥,但自己一直就不在大哥終身大事的規劃裏,夢想著當高堂的君不封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才是她的新郎。

歸根結底,這是他們兄妹共同的得償所願。

攥緊了他的手,解縈笑笑,牽起大哥往門口走去。

“阿縈?”

“和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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