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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成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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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成全(三)

多年過去,君不封已經有些想不起女孩第一次向他袒露愛意時,他對她說的話了。當時他有吃驚,但不意外,嘴裏說的心裏想的,都是等解縈長大了,她就會懂了。

長大後的解縈懂了什麽?

她懂了人有強求不得,情有勉強不來,再親密的兩個人,時間到了也會失散。

也許當年的君不封會欣慰女孩如今的成長,大家都是在發現生活的殘忍真相後,心灰意冷地成長為成熟的大人,他是這樣長大的,小丫頭也不會例外。

可如果知道了女孩為此付出的代價,當年的他還會執意出走以推動她的長大嗎?

前來見解縈之前,君不封已對她的身體情況心知肚明。可慘淡的現狀經她親口說出,他還是如五雷轟頂,萬箭穿心。

未經她證實,解縈的未來似還存有一絲瘠薄的希望,現在,火種徹底熄滅了。

女孩以超乎他想象的坦蕩,厘清了他們的孽緣,唯獨在自己的終局,她沖他耍了個小小的花招,仿佛他真的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

君不封撐住身體,竭力忍住這如地裂天崩般的苦痛,不讓它們撕碎自己僅存的理智。他只是很緩慢,很笨拙地替女孩擦去眼淚,將解縈攬入懷中。

不知從何時起,沈默已成了他們相處的常態。

他微揚起頭,並不想讓女孩察覺出自己的絲毫異動,他的平靜是對她這番坦誠的最好回應。

就算是再不願意面對,他也拼貼起了這份幻夢的前因後果。

解縈確實放棄他了,心甘情願,毫不留戀。她也確實回來找他了,因為她要死了。

他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留戀與牽絆,在赴死之前,她必須確定他過得是否安好。介入他目前的人生是個意外,沒有晏寧的救治,小丫頭也根本撐不到現在。人群中的匆匆一面,就是他們此生的最後一面,那個讓他愛恨交織的女孩會悄無聲息地死去,而他的餘生亦不會有一絲一毫與她相關的記憶。

如果不是死亡如影隨形的威脅,他們這輩子應該也不會再親近一步。回想解縈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除卻意亂情迷時她無法自控的惡劣,之後的親密,與他過往的經歷相比,都是她不動聲色地彌補。

她要把情愛裏最歡喜跌宕的快樂盡數贈予他,因為那是她欠他的。

解縈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離開他,而回到他身邊的。

他的心裏不是沒有惡毒,不是沒有憤懣。昏昏沈沈趕路的時候,他甚至無不刻薄地想問她,你的猖狂呢?你的得意呢?你的瀟灑呢?你不是最喜歡把我折磨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樣子嗎?怎麽現在不人不鬼避而不見的那個人反而是你?你不是一直很堅強嗎?可為什麽在重逢之後三天兩頭就要對著我哭?這不該是你啊。

聽完女孩的自白,他的所有惡毒都消散了。

他還能再對小姑娘說些什麽呢?

解縈對他的強迫從來吝於言語,當意識到他是塊軟硬不吃的頑石時,她就已經放棄了同他懷柔。她從來就不是會放開心扉講心事的人。

可如今她牽著他的手,謝幕一般,像是要把一生的話語都同他說完。

一個全然不像解縈的女孩,遲來地接受了兩人之間漫長的道別。

“這種病,會治好嗎。”他輕聲問。

“也許會吧。”解縈滿不在乎地笑笑,“這又不是小時候生病,那時只要被大哥抱在懷裏,哄一晚上就會好。”

“會好的,對嗎。”

解縈沒有回答。

君不封眼裏湧出淚,他以為自己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有把握帶她回家,他一定能。現在,悲哀的心緒已經要把他壓垮,他一度以為兩人就算被迫分離,他們也始終是一對並行不悖的兄妹,可實際上,他們早在彼此尚未認知到某一刻就已經與對方在岔路口失散,漸行漸遠。

“所以,你是因為生病不願讓大哥照顧,才一定要離開的嗎。”

解縈臉上的微笑黯淡下來。

“說得好聽點,是病,說得難聽點,是不治之癥,無藥可醫。我會死,它是一個確定的結果。大哥,你比我年長,又撫養我長大,為長輩養老送終,是後輩的本分,但又哪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道理呢。我是你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我不要你看到我垂死的樣子。這對你很殘忍,對我也是。”

沈默了片刻,君不封竟低頭悶笑起來。

“阿縈,你撒謊。”

“撒謊?大哥,你知道接我回去意味著什麽嗎?我會病發,很快不能下床,你得日日夜夜枯守在我床前,看著我身心枯萎,看著我氣若游絲,最後在你懷裏咽氣。我知道你對我有恨,和我以前犯下的罪相比,能痛不欲生地死在你面前,沒有比這更好的報覆。在我身上,你能看到你想要的一切。但若你還愛我,就讓這一切就停在這裏吧。”她的聲調降下去,向他擠出一個含淚的微笑,“大哥,你現在的生活瀟灑又自由。阿縈希望你以後能一直這樣逍遙快樂下去,就像我最開始認識你那樣。我真的不是有意打擾你現在的生活的,我從沒有想讓你記起我,我只是……”

“只是什麽?”

解縈吸吸鼻子,眼神閃躲著看向一邊。

君不封揉了揉解縈的腦袋,嘴角噙著笑:“你這丫頭,口口聲聲說我們緣分已盡,可你偏偏和我走到了一起。你施小手段讓我忘了你,我也偏不遂你的願,硬是想起你對我做的那些好事。這是不是恰好說明,我們的孽緣未盡。你不管怎麽逃,都是會被大哥接住的。何況,你說我們的緣分盡了,就真的盡了嗎?我可還沒同意。”

“你……”解縈甚至被君不封氣笑了,“你怎麽突然這麽無賴。”

“朝夕共處這麽多年,你早該清楚大哥是個無賴漢。”

解縈氣性上來了,下意識要踹他,君不封收斂了臉上的調笑神色,按住她的肩膀,低聲道:“阿縈,看著我。”

這聲音較以往多了幾分蠱惑,解縈心神一動,不由得聽了他的吩咐,可只與他對視片刻,她就偏過了頭。

男人的眼裏蓄著她根本不敢觸碰的深情。

“阿縈,看著我。”君不封不厭其煩地呼喚道。

男人再三催促,解縈只能掐著大腿,強迫自己在他的目光下不要退縮。

君不封似是松了一口氣,他笑吟吟地將她散亂的發絲捋去一邊,動作輕柔,仿佛幼時他為她束發一般輕松寫意。解縈鼻子發酸,只聽男人輕笑道:“阿縈,你我兄妹相依為命多年,我又怎會不知你的脾性。如果命在頃刻,你我只會希望可以在家人身邊長眠,又怎會孤註一擲地離開對方。”他的面龐湊得更近了些,解縈下意識要躲,又被男人按住,不讓她逃,“阿縈,你是真的在怕我照顧你嗎?挑破我們兄妹關系的人是你,囚禁淩辱折磨我的人也是你。我們好不容易才讓一切重新歸零,為什麽到了這一步,你卻退縮了。和大哥在一起,就這麽讓你為難嗎,你究竟是不願和我在一起,還是不敢和我在一起?”

君不封一番話問的解縈啞口無言,他的神色是罕見的嚴肅,這樣幾近於扣向她靈魂的詰問,她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聽他親口問出。

這是一個陌生的大哥,有著她不熟悉的面孔,而這一瞬,她無法招架。

壓抑多時的眼淚突然不合時宜地來了,她該怎麽和他訴說她的悲哀。

她想告訴大哥,如今坐在他身邊的這個人,也不過是個殘存的半魂,當大哥“死”在她面前的那一瞬起,那個總在追逐他的孩子,也隨著他一起去了。

解縈從沒有忘記過自己犯下的罪——她親手逼死了這世上最愛她的人。

之後支撐著自己活下來的,也不過是要照顧大哥的信念,可她的憎恨,她的悲哀,她無可消解的眷戀,也都在那一天,一並死在了她的書房。

她是不可能拋棄大哥的,大哥為她傾其所有,她當然珍惜。而她,就算千次萬次地唾棄自己,也還是深深迷戀著大哥。只是他們的故事或許從最初就不該開始,她當然會懷揣著他的愛迎接自己的終途,她永生都不會拋棄心底那個悲哀的幻影,但一個忘卻一切的君不封,身邊不該有她。

“是,我不願意,我也不敢願意,你滿意了嗎?不是我不要你,是我配不上你,可以了嗎?話都說到這裏了,夠了嗎,你到底還想要聽什麽?”

解縈兩眼通紅,聲嘶力竭地吼到最後,卻是難言的啜泣。她的呼吸愈發急促,突如其來的血氣上湧更使她眩暈不已,君不封及時抓住她的手臂輸送內力,體內洋溢的熱流暫時緩解了她的不適。

喘息了片刻,解縈悲哀地笑起來:“大哥,我怎會不想和你長相廝守呢?這是我畢生所求,可是我……”

“邁不過那道坎,是嗎?”

不等解縈回應,君不封恍然笑起來。

“阿縈,難道你覺得之前是在傷害我?”

“不是嗎?”

“當然不是。”他嚴肅地搖頭,“你以為是你在過火,我也曾以為是。但虐待傷害我的權利,是我親手交到你手上的。事情的先來後到看起來是你愛而不得,憤而瘋癲,可實際順序是我先引誘了你,才讓你心甘情願上了套。丫頭,如果你認為你有罪,難道我就無辜嗎?我們本就是半斤八兩,從咱們被迫相依為命的那天起,大哥就是你的共犯了。密室的囚牢是我自己爬進去的,四肢的鐐銬也是我親自銬好的,脊梁膝蓋更是我主動彎下去的,你沒有逼我。”

“不是的大哥,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

“是,你有錯,你當然有錯。但大哥就沒有錯嗎?一個人的瘋癲是兩個人的成全。我最大的錯,在深愛自己的女子面前逞能。我以為自己成全的是你的未來,可我又成全了什麽呢?我讓你為我白白犧牲了一生,只為求一個讓自己心安理得的虛名!”

“不,不是這樣……”解縈難得的恐慌了,意欲掙紮出他的懷抱,君不封向她體內徐徐度著真氣,還是抓著她的手腕,不讓她逃。

“如果你的罪如果是暴力,那我的罪就是傲慢。阿縈,你是覺得和大哥在一起,沒辦法忽略你曾犯下的罪嗎?那如果我說,那一切罪孽,本就是在我的默許下,你會達到的必然呢?我們本可以有很多種解決問題的方法的,我明明知道你會往極端的路線走,我明明知道你會變成什麽瘋癲的樣子,但我還是拒不接受你,你給了我那麽多折中的選擇,可我永遠都選擇了最差的方式。是先有我的應對,才會有你的崩潰。大哥知道你的,你不是會擅自虐待他人的脾性,可如果這個人又臭又硬,軟硬不吃,除了下狠手,你還能怎麽辦?你沒得選。你說你犯下了大錯,可推你向絕路的劊子手是我,你非但不恨我,反而還對我心生愧疚……哪有這樣的道理呢,一直在做錯的人,明明是大哥啊。”

解縈的眼淚一點一點落到君不封的手臂上,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上面的淚痕,似是沒想到自己會哭,壓在心頭的東西隨著大哥的話語悄然坍塌,長久的告解得了永不遺忘的原諒,她脫力地栽到地上,將自己蜷成一團,狼狽大哭。

君不封一直陪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源源不絕地為她輸送內力。

待解縈哭聲漸止,君不封望著不遠處的石壁,輕聲道:“阿縈,別再懼怕我們的過去了。你的罪孽,大哥和你一起承擔,那本就是我們一同犯下的罪,就算要償還,也應是我們兄妹一起,而不是你獨自面對。”他深吸了一口氣,“以前我說,我們是兄妹,如果我同你在一起,是重罪,是亂倫。現在,我要做那個罪人了。”

他側過身,捧著她的臉頰,輕輕吻住她。

“阿縈,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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