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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成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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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成全(四)

名為理智的弦是在哪一瞬徹底斷掉的,解縈不知道。回過神來,她已經氣息紊亂地陷落在君不封懷裏。她的身體冰涼,男人的吻卻滾燙,烙印般密集地落下來,幾乎讓她疼。

大哥竟在蠻橫強硬宣布他對她的極致占有。

解縈已經無暇去思慮君不封詭異的反常,她只是暈暈乎乎地僵在他懷中,在熟悉的溫暖裏間或置身雲端,再次回到地面,她的衣裳半解,正仰面朝天地等他操弄。他們怎麽突然到了這一步?解縈身體一抖,似要尖叫,可她什麽聲響都發不出來,只是呼吸短促,接近窒息,身體愈發癱軟,每一寸肌膚都招搖地晃起了觸角,竭力請求男人的進一步愛撫,整個人亟待溺斃在情欲的漩渦之中。

君不封對她下意識的迎合視而不見,只是粗喘著直起身體,眼底晦暗不明地看著她,直到彼此身上再看不出一絲情潮的餘韻,他深吸了一口氣,悉心替她理好衣物,背過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解縈奪回了呼吸的節奏,也重新掌控了殘存的理智。君不封適才的話語依然在她心底持續回響,她兩眼含淚,靈巧地攀爬上他的後背,一如過往撒嬌般委委屈屈地在他肩頭辟了處好位置,君不封沒回頭,只是反手搡了搡她的腦袋,問她還有什麽東西要拿。

解縈想了想,拘謹地搖頭。她的出逃本就帶了幾分倉皇,隨身攜帶的全部家當不過是些破舊的衣物和丸藥,山洞內供她消遣的物什倒不在少數,仇楓有妄圖在這幽閉的洞穴裏搭建一個可以供她短暫忘憂的小小樂園。

想到仇楓,解縈心裏又在密密麻麻的疼,直覺告訴她,大哥的出現不是偶然。

是你在幫忙嗎?

她悄悄地問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青年。

想著青年對自己的深情厚誼,解縈強忍著淚,愴然地纏住了君不封的脖頸。君不封似也察覺到她情緒不佳,寬大的手掌蓋住她,輕扣她的指尖。他顛了顛她的身體,將她一舉背起,朝洞外走去。

解縈悶聲將他纏得更緊了些,君不封低聲問她:“回家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解縈不語。

君不封似乎並不期待解縈會給他什麽答覆,只是自語般地念道:“還好在來之前做了些準備,不然真等到家了就地取材,不得把我們小姑娘餓到後半夜。”

解縈皺起眉頭,忍不住勾著手指鉆他太陽穴:“你怎麽還得意起來了。”

君不封並不為疼痛所動,反而有些黯然地嘆息道:“大哥病了好些時日,這些天都是鄰家大娘在幫忙打理雜事。還記得前段時間你和大哥去市集采購的小雞小鴨嗎?這幾天趁大哥沒註意,它們也悄悄長壯了,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可神氣了,為了慶祝你回家,大哥準備挑最神氣的小雞給你燉湯,還有你喜歡吃的豬油拌飯,也得是新宰的小豬,新練的油。大哥今天出門,就怕你回家沒東西吃,特意委托你司徒大哥去市集收羅今天現捕的蟹,回去給你蒸蟹吃。其實前些天我也摸索著做了蟹釀橙,配了櫻花酒,可惜了,你不在大哥身邊,就是再好的佳肴也嘗不出什麽味道。”

君不封噤了聲,他本來是在聊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瑣碎,可女孩的眼淚已如江海,滔滔不絕地打濕了他的衣物。

他停下了腳步,偏過頭,為解縈輕輕拭了拭淚,臉上的表情依舊溫柔。

“傻姑娘,咱們都要回家了,怎麽又在哭。”

“你少管我。”

“好,不管。大哥聽你的。”他將她的身體往上顛了顛,不再理會解縈的突如其來的悲哀,只是溫聲細語地感慨,“今年你來巴陵的時節不巧,等腳上的傷養好了,花期也過了大半。整個城鎮最漂亮的時候,半點沒體會到。明年你再給大哥釀百花醉好不好?大哥以前答應過你,要和你好好賞花的。我一直在等你給我機會,這回,我不會食言的。”

解縈一顫,淚流得更兇了。

意識到大哥找回了他支離破碎的記憶時,解縈心裏不是沒有惶恐。君不封不再是那個終日無憂無慮的憨直漢子了,撿回了他的過往,也就意味著撿回了他的痛苦。

可找回了一切的大哥,既不憎恨她的欺騙,也不責備她的出逃。他甚至對她的告別預告也無動於衷。明明她的生命已迫近倒數,可在他的言辭裏,他們還能展望廣袤的永恒。

癡纏的過往被他輕巧摘去,一時之間,他們似乎只有當下。

君不封小心翼翼背著解縈走出山洞,在洞口停了腳步。

這停頓來得突兀,解縈順著他的視線探頭去看,只見洞口的巨石上多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袱。

君不封和仇楓交涉多時,僅剩的這段山路,青年人還是與他結伴同行。行至終點,仇楓怕他遲疑,用自己所剩無幾的內力強行推了君不封進山洞,在進洞之前,君不封很清楚地記得,巨石之上,空無一物。

他心情沈重地解開了包袱,裏面除了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名貴草藥和藥丸,還有一把寒氣凜凜的雙手劍。

君不封一眼認出,那是昔年仇楓贈予解縈的碎霜。

他偏過頭看向解縈,解縈心下惻然,只是沈默地垂下眼睛。

他將解縈放到巨石之上,重新攏好包袱,將包袱懸在解縈肩上,重新背起她。

背著女孩走了十數步,她輕聲道:“你不問我?”

君不封搖搖頭,反而大搖大擺地笑起來:“我倒是要問你,你就不問問我嗎?”

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兩人不約而同地眺望遠方,秋日巴陵的天氣變化多端,與來時的晴空萬裏不同,眼下陰雲連綿,隨時有可能下雨。

君不封遂不再多言,身上畢竟背著一人,腳程就算再快,到山下也還遙遙無期。

仇楓無聲的告別似乎極大挫傷了解縈,下山路上,解縈一反常態的沈默。

腳踝上舊傷隱隱泛起了疼,君不封不動聲色地活動著傷處,輕聲道:“離下山還有一段時間,咱們兄妹倆不如聊些家常。”

“聊什麽呢?”

“就聊些大哥所不知道的,你的故事吧。”

故事該從哪裏開始講起,解縈率先犯了嘀咕,但張口開啟了話匣子,她才發現一切其實早有準備。她同他講自己成年後第一次出谷,因為有求於林聲竹,生怕對方不會留下自己,在前去洛陽的路上,她整宿整宿地做噩夢;她講自己和燕雲約好在長安的暮雲度相見,那一個月她一直在猜懾心鈴究竟能被用到何種地步,後面發現懾心鈴的效力不過如此,她很是失望,而暮雲度的經歷,又嚇得她很想逃。

她還講自己以為一輩子都遇不到此前遇見的舊人了,偏偏在戰場上最先與她重逢的,就是暮雲度的那個異瞳少年,他有著貓一樣的綠色眼睛,凝望她的目光,又很像一汪澄澈的泉。

“他很喜歡我,從燕雲姐給他開苞的那一夜起,他說,他就愛上了我。當時我不信。後面大家一起狼狽地逃到戰場上,生死頃刻,他還是這樣說。我信了。和叛軍開戰的前一夜,我允許他抱了我。我們互相交付了彼此的第一次,也算有始有終。之後的戰事很慘烈,我遲遲沒能找到他的蹤跡,我們陸陸續續打了幾個來回才殺到叛軍的大本營,然後我就在營帳裏看到了他,那時他只剩一顆被秘藥浸潤的頭顱。因為他的眼睛很特別,他們挖了他的眼珠,用秘術做成了辟邪的項鏈,就掛在叛軍首領的胸前,最後被長槍刺的粉碎。朱蒙和羅介曄手裏都有些綠寶石,我們用綠寶石填滿了他的眼眶,埋葬了他。和他歡好的那一夜,其實我不是很舒服,並不是他的表現不好,他很好,也許我只是討厭被除了大哥以外的男人撫摸。但埋葬他的那一天我又在想,那些不合時宜的厭惡最後又能換來什麽呢?包括我自己,也不過是隨波逐流的野草,頃刻間就會喪命。好像就是從那天起,我不再抗拒將士們的示愛,如果有心儀的將領,更會主動出擊……”

他們這時已經行至山下,仇楓的小馬被拴在一棵枯樹旁,正在百無聊賴地吃草。

君不封拍了拍小馬的屁股,向它問好,隨後幹脆利落地越過了它,儼然準備繼續步行帶她回家。

“大哥?”

“小丫頭的故事太精彩,大哥正聽得興頭上呢,可不想太快聽完。”

解縈無奈地嘆了口氣,笑著繼續了自己的講述。

在被她囚禁的時候,她不是沒同大哥講過自己在長安的荒唐事,那時大哥的反應很大,甚至無不惡毒地高聲咒罵她是淫娃蕩婦。

而今他背著她,腳步如幼年背她歸家般沈穩,她依然在講那些不堪入耳的情熱故事,他始終笑著在聽,偶爾也會給出自己的評判,仿佛少時她從學堂歸家,抱著他的腿,嘁嘁喳喳地向大哥介紹她的露水情緣,如同介紹她最親密不過的玩伴。大哥偶爾會心不在焉,但多數情況會放下手中的活計,耐心溫柔地回應她。

她的眼皮又在持續打架了,例行的疲乏上身,也許她又要睡。可她的精神是難言的興奮,她不只想講情情愛愛,她也想和他分享在戰場上的見聞,對生與死的思考,與故人重逢的喜悅……

解縈時斷時續的講述,小小彌補了他們彼此錯過的空白。

聽到她自身跌宕的情事,很奇怪的,君不封並不羞惱,也沒有泛起絲毫吃醋的情緒,他甚至饒有興味地從後生手裏學了幾個手段,躍躍欲試地想和小丫頭在床笫上嘗試。他是她最忠實的聽眾,最真誠的摯友,自然會被她毫無保留地分享內心深處的隱秘。他在悄然見證她的成長,這也曾是他無比期許的未來。

長時間背著解縈前行,君不封早已放棄了運功抵抗,女孩身上的寒意已盡數融入他的骨髓。她越是講那些足以灼燒天地的熱情,身上的寒涼就無不刻骨地提醒著他,別忘了他們刻意忽略的未來。

他當然清楚,如果一切無從逆轉,之後的歲月裏,他只會看著從小養到大的女孩,一點一點雕零,一點一點衰敗。

解縈放下了她的偏見,也放下了她的偏執,她累了,累到可以放棄自己的心魔,心無掛礙地同他廝守,可是她要死了。

巴陵近在咫尺,一聲平地驚雷,狂風肆虐,山雨欲來。

這時他才敢放任自己的情緒,迎來一場睽違已久的痛哭。

“大哥……”

解縈不知何時醒了,委委屈屈的女聲撓了撓他的心房。那是久違的稱呼,久違的問候,一直延綿不絕的依賴。

他仰頭凝望天空的陰雲,避免臉上的淚落到她的手上去。

他們終於回到了彼此應行的軌道,可攙扶著到達原點的時機竟是那樣晚。

“嗯。”他輕輕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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