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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怨憎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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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怨憎會(五)

看著君不封與晏寧一來一回,爭辯不休,仇楓的思緒逐漸飄遠,回到了收到晏寧簡訊的那一天。那時他正躲在昆侖山一處隱蔽的山洞裏,追殺他的武林同道尚在漫山遍野地搜尋,而他費力地包紮腿上的傷口,知道自己的左腿,就此是廢了。

他九死一生,僅用一條好腿就換來無數武林人夢寐以求的千蓮淚,這筆買賣不虧。

他還不算完全脫險,生死頃刻之際,晏寧的簡訊裏竟然夾雜著解縈的信息。仇楓沈寂了很久的心久違的雀躍了,他高興得忘乎所以,心內竟也催生出無盡的勇氣,拖著長劍就殺出山洞,就這麽一路披荊斬棘,日夜兼程,回到中原。

千蓮淚如他所願送到了晏寧手裏,仇楓卻未能目睹奇跡發生。

解縈婉拒了他的救助,更言簡意賅地向他提出了一個他根本無從拒絕的命令。

帶她走,她和他過。

仇楓一直都清楚,在他和解縈的關系裏,他是退而求其次的“次”。解縈不攤牌,他尚可以裝傻充楞,勉強維持兩人表面上的體面。可兩年前的解縈早已將一切說透,他們之後的故事,其實都是灰燼下的餘溫。

女孩肯施舍他溫情,原因不過有二,一是憐憫,二是歉疚。

她說,她一輩子都無法和深愛的人長相廝守,但她總可以幫他完成心願,讓他可以和喜歡的女孩廝守到老,哪怕他們相依相伴的時間,也許根本不會超過一年。

而在這僅剩的歲月裏,她還想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孕育一個小小的生命。

有了千蓮淚加持,解縈所剩無幾的壽命想來可以得到延續,但她不為所動之餘還犯上了牛脾氣,直呼他不帶走她,她就當場自殺給他看。解縈的選擇匪夷所思,幾乎不可理喻,可他沒辦法拒絕她。畢竟,那稍縱即逝的強硬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走投無路的請求。

從來高傲不肯低頭的女孩,這一回也黯然地垂下了頭,仿佛他是唯一能領她脫離苦海的繩索。不到萬不得已,她又怎會如此卑微?

他還能做什麽呢?他只能帶她走。

仇楓不是沒有疑問,幾個月前的解縈身體羸弱,生命如風中燭火,而今她體內劇毒雖未解,卻也在君不封鍥而不舍地滋養下蛻變成一個生龍活虎的小女人。解縈似乎不需自己的協助就能將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可解縈自同他離開醫館的那一天起,身體情況迅速滑落,很快淪落到需要他人片刻不離從旁照顧的窘境,好狀態散得一幹二凈。

也許她此前的所謂好轉,只是調動全身能量,只為一人而演的戲。

他們原本打算沿著官道去往白帝城,那裏是他的老家,他想帶著解縈泛舟江上,做一對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野鴛鴦。可解縈鬧了嚴重的孕期反應,實在不宜勞頓,他只能帶著她去自己這些時日暫住的山洞調養。

這一調養,就在洞中蹉跎了數日。

荒郊野嶺畢竟不比城鎮,仇楓有意帶解縈去附近的城鎮照顧,但解縈的孕期反應愈發嚴重,幾乎無法出行。他弄來馬車,想要卸下解縈趕路的負擔,可馬車僅是稍加顛簸,解縈便吐得天昏地暗,不成人形。

他們只能退回原地,仿佛枯守一座島嶼。

仇楓幾次提議帶解縈回巴陵,有晏寧從旁照顧,她根本不必受這樣大的罪。而解縈只是黯然地搖頭,一次又一次婉拒他小心翼翼的請求。

他知道她在避諱什麽。

自打離開巴陵,他們就沒再提過君不封的近況,男人成了他們共同的隱諱。可到了夜裏,綿長的思念如同草地裏擡頭的蛇,頃刻顯了原形。

解縈身上的毒發作得更頻繁了,她總在昏睡,總在做夢,夢裏總有君不封。她在持續作祟的疼痛中淒淒喚著對方,而他擁著她,就像擁著一團無從融化的堅冰,他急得束手無策,卻怎麽也填不平她的創傷。

解縈對君不封避而不見,君不封竟也願意順她的心意,與她死生不覆相見。

開始聽到君不封卑微的請求,仇楓甚至覺得有股淡淡的好笑,但酸澀的疼痛逐漸在心內蔓延,他機緣巧合成了傳遞情誼的紐帶,又在見證互有情意的兩個人寧肯漠視自己的願想,也要將對方推得更遠。

而今君不封要去做的,恰恰是自己過往幾個月日以繼夜的營生。

冥冥之中,身份換位,他看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終局。

那真的是他所期許的結果嗎?

“世叔,你和我來吧。晏大哥是守信的人,小縈事先和他約法三章,他自然不會幹出賣朋友的勾當,你就別再為難他了。我這次來巴陵,只是想依著藥方為她抓幾味藥,她沒想要見世叔,也沒想到你竟因此一病不起,我是因為擔心她在意你的安危,才一直留到了現在。”

“仇,仇少俠,你當真要帶我……”

仇楓將手頭的包袱都放回原處,好脾氣地點頭:“世叔,我的馬就拴在醫館的不遠處,我們三人不如先移步醫館,我替它籌備些糧草,世叔也服用些湯藥。我和小縈的住處雖然離巴陵不遠,但畢竟是荒郊野嶺,世叔身體抱恙,這次就委屈一下,和我同騎一匹馬,我也好方便照顧你。”

君不封面紅耳赤地應了仇楓的打算,在對方不著痕跡地攙扶下晃到了醫館。他被晏寧仰頭灌下三大碗湯藥,直到身體狀態稍有好轉,才被獲準離開。

仇楓帶著君不封一路馬不停蹄,很快來到了他和解縈蝸居的山腳之下。

解縈身體不便,需要靜養,兩人棲居的山洞也藏在隱蔽之處,山路崎嶇,老馬只能停在山腳下,由仇楓領著君不封往幽深處走。

兩人全程沒有說話。

君不封高燒未退,行至途中,他神思恍惚,全身脫力,竟不得已癱在地上,仇楓幹脆停了腳步,與他原地歇息。待看他臉色恢覆如常,仇楓伸手去扶,君不封接受了他的好意,遲疑了片刻,他低聲問道:“仇少俠……你,為什麽選擇幫我?”

仇楓手一頓,只是笑笑,拽著君不封起了身。

“世叔,我們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小縈身體虛弱,我們得及時趕回去為她煎藥。”

“不準備回答我的問題嗎?”

仇楓聳聳肩,依然是笑:“再大的問題,能大得過她的安危嗎?”

君不封一怔,趕忙加快步伐。連走數十步,君不封並沒有感到仇楓緊隨其後的氣息,他不解地回過頭,仇楓停在此前的地方,似也沒有再上前的意思。

“世叔,最艱險的半條路,我已經陪你走過了。之後的半程都是坦途,你只需要沿著主路一路向右,在路的最盡頭有一個山洞,小縈就在那裏等你。”

“那……你呢?”

“我?我和小縈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

君不封似要施展輕功落到他身側,仇楓搖搖頭,止住了他。他看著對方,重新梳理亙在心頭多年的千頭萬緒。天陰了下來,似也在為他作別,他凝望著山洞的方向,輕聲道:“世叔,你有完全體會過失去她的感覺嗎?”

君不封臉色驟變,仇楓也悵然地笑起來:“你的失去還沒有到落錘的那一刻,不作數。何況你自始至終都是讓她跟在身後尋遍不著的人。但我切實失去過,兩次。”

青年的話使君不封依稀記起自己被鎖在漆黑木箱裏聽到的慟哭。男孩的絕望固然讓人心碎,可他心裏念的想的,始終是解縈的惡毒與絕情。仇楓那時的苦痛早已淹沒在他對解縈的滔天憤怒之中。

“當時我只想為她覆仇,後面得知她並未蒙難,我又哭又笑,恨不得當天就飛到她面前,就此不理任何江湖俗事。我清楚我配不上她,但只要能陪在她身側,我什麽都願意做。可真到了她身邊我才知道,我所經歷的一切折磨,本就因她而起,她才是我真正該覆仇的對象。可那又如何呢……我根本殺不了她。”

君不封和年輕人一樣苦笑了,同是天涯淪落人,他與仇楓的隱秘心路竟如此貼近,兩人殊途同歸,又能拿解縈怎麽辦?女孩操控了他們的生死,又主宰了兩人的愛欲,因為無從逃脫,他們只能順從地跪伏在地,接受她的虐待,一次又一次迎接痛苦的洗禮。

而最悲哀的是,雖然對接二連三的虐待厭惡至極,他們自始至終都沒能恨她,還是甘之如飴地愛,甚至以苦痛為欣悅,仿佛那就是愛的可視證明。

“第二次知道她的死訊,是在戰時。我沒能找到她的屍體,但也沒抱希望她能活下去。那一回,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找誰覆仇。世叔,你沒辦法想象,當我知道她還活著,有多高興;得知她中了不治之毒,又有多絕望。”

回到昆侖山後,仇楓在山腳做起了游俠。此前他在無為宮上下行走,多半仗恃師父的權位,如今林聲竹生死未蔔,他又內力盡失,實力大減。無為宮掌教的願景成了幻夢,倒不如盡一些俠客的本分,不枉一世俠名。

昆侖山地處西域,仇楓又久居山野,消息閉塞,待到戰火的硝煙徐徐飄至,中原大地已是山河破碎,滿目雕零。他與解縈始終保持著不算密切的書信往來,驚覺女孩早已銷聲匿跡多時,他實在放心不下解縈的安危,即便清楚留芳谷已成廢墟,他也要前去探上一探。

終南山中的隱蔽峽谷徹底消失了過往的形貌,四季如春的清幽之地不覆如昨。仇楓目之所及,遍地狼藉,唯有廢墟中屹立不倒的樹王依稀昭示著過往的繁盛。

萬幸的是,解縈的小築並未在大火中付諸一炬。

他在碎石瓦礫中癡癡等了三天,默然踏上回程的路。

這是他第二次接受她的死亡。

有了上一次肝膽俱裂的痛苦,這次的疼痛甚至來得格外輕佻,仇楓始終沒辦法將那遍地的焦骨與笑靨盈盈的女孩聯系起來,就像他最初聽到她的死訊——即便那疼痛如萬箭穿心,五內俱焚,被蠱蟲肆意噬咬啃食的屍體也與他心尖上的小妹妹毫不相幹。但他畢竟是低沈下去了,待病容滿面的解縈出現在他面前,沒等他詫異,女孩反而笑著彈了彈他的額頭,問他何以頹喪至此?

失而覆得的快樂還沒有享受片刻,簡短的交談過後,他要第三次接受她的死亡。

而這一次,沒有奇跡。

解縈口口聲聲對他說,她是為打探君不封的消息才不遠千裏來到昆侖山。可那時她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強撐著來見他,已是她所能堅持的極限。在最為孤木難支的時刻,她沒有去尋君不封,反而輾轉來到他身邊。解縈自是癡戀君不封不假,但她把見證終焉的選擇留給自己,這結局固然晦暗,未嘗不是一種獨有的殊榮。

她無法給予他愛,但可以與他共享她的罪惡。

這是他擁有的獨特,君不封搶不走。

他是她最後的退路。

仇楓懂得這個選擇的分量,也不憚做她的共犯,護她走完最後一程。

只是,他固然為解縈的選擇榮膺,卻也不會輕易接受那個既定的事實。

女孩的死亡訊息,他再熟悉不過。他有幸見證過三次死而覆生的奇跡,但他從來都是奇跡的過客,而只有君不封在某一瞬切實地抵達過奇跡的內核。

塔城的經歷至今讓他後怕。是君不封的舍命相救才使解縈有命活到今天,如果那時的君不封晚來一步,是不是解縈就會痛苦地死在他懷裏?

那時,他不想讓解縈與君不封有太多牽扯,便強行頂了對方的功勞,取而代之。而之後,他千次萬次地想,多希望能有一次機會,能讓他堂堂正正地救下她。

他不需要什麽回報,他只想她平安。

可後面他所收獲的,只有她接連的死訊,他一次也沒能挽留。

如今,女孩一心求死,但他依然不肯放棄救她的願景,他實在沒辦法眼睜睜地忍受自己再一次失去她。

“這麽多年來,小縈總是風雨無阻地跟在你背後,你失蹤了,她就漫山遍野地尋。小時候的她多愛笑啊,我總能想起她趴在你的肩頭對我笑。可我後來最熟悉的,卻是她的哭。很多事也許她自己都忘了,可我記得。我和她在江湖上結伴同游的那段時日,她總會毫無征兆地哭,整宿整宿地做噩夢。我是不配被允許爬上她的床的,很多時候她看我,就像看一條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但就算是我像這樣不被重視的狗,在她難過的時候,也能幫著她舔舔傷口。可當時的你在做什麽呢?”

“我……”

“世叔,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討厭你。”

看到君不封愕然的神情,報覆的快感如同爆炸,一瞬點燃了仇楓,但快意稍縱即逝,他清楚,同君不封的“較量”,自己也僅能在此處討得一分便宜。

“小時候我告訴自己,不能計較她和你的相處,你是她的大哥,她的救命恩人,她的另一個父親,我不能嫉妒你霸占了她的時間。可我還是難受,因為只要你在她身邊,她就永遠不會看向我。後面你失蹤了,可能高興的只有我,但她還是會鍥而不舍地和我提起你,那時我一門心思想殺你,但後面我明白了,就算再怎麽想殺,我也是要救你的。因為只有你活下來,她才會安心。”

“我與你相識多年,雖然之後交集不多,也算是看著你長大,沒想到……你竟會這樣厭惡我。”

“是啊,我也沒想到。”仇楓微笑。

“雖然你很厭惡我,可在我心裏,你一直是小縈的良配……直到現在我也這樣想,我始終希望她能選擇你。”

仇楓的微笑面具有了一絲開裂,君不封語出誠懇,他知道對方沒說謊,也明白解縈就是拿對方的這一點沒辦法。

良善到極致如何不是一種無情的任性?

曾幾何時,雖然對君不封充斥著諸多看法,他依然需要來自對方的肯定,似乎只有在君不封的認可之後,他才真正成長為不亞於對方的青年才俊,可以堂堂正正地向解縈示愛。通過此前的相處,兩人也都感到了彼此的意氣相投,如果不是中間夾雜著解縈,他們本來能做朋友的,他們一定會是很好的忘年交。

君不封是好人,是俠客。但可惜,早在認識對方的脾性之前,他就已經見到了光環背後的另一面。

在昆侖山相依為命的歲月裏,解縈曾多次問他,明明他已經看穿了她的偽裝,為何還是對她執迷不悟。

他也疑慮過自己對她的迷戀,畢竟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所熟悉的那個形象,是她精心營造的幻象,與真實的她毫不相幹,但他畢竟窺見過幾分真實,她的每一次黯然,每一次哭泣,甚至每一次惡毒之下的絕望,他都看在眼裏。

先於迷戀泛起的情愫,是心疼。

他目睹了一切,對君不封的仇恨早已在她一次次絕望的哀慟中固化,即便日後目睹了再多的良善,觀念有了再多的改變,他的仇恨始終停在原地,不增不減。

“就算知道當年的事,你是無辜,就算知道小縈才是害了我們二人的劊子手。我還是沒辦法控制我對你的憎恨。它在我心裏橫亙太久了。承蒙世叔高看,你看我是小縈的良配,可在我心裏,你是斬不斷的陰影,是非要趴在她身上吸血的水蛭。”他自嘲地笑起來,“可那又怎樣,被她偏愛的那個人始終是你,不是我。”

“但她選擇了你。”

仇楓一徑搖頭,眼裏笑出了淚。

“第二次知悉她死訊的時候,我對無為宮供奉的仙人許了願,希望他們能保佑小縈平安。我目睹過她死而覆生的奇跡,也相信她一定會有神佛庇佑。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接受。後面,我果然見到了神跡。開始我以為,這筆交易的代價是我的左腿。但現在……我知道我要付出的真正代價了。世叔,”他高聲喝道,“尋藥救人的事總要有人去做,我知道世叔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我搶,所以能不能求你,只把這件差事留給我?”

“可你走了,阿縈怎麽辦?”

“她有你照顧。”

“有我?”君不封苦笑,“她根本就不想見我。”

“不是這樣的。”仇楓噙著淚,“世叔,去找她吧,她現在的情況,確實是不能活,也不想活。能不能活取決於天,可想不想活,只取決於她自己。我沒辦法替她做主,但我……希望她能活下去。你讓我見證過奇跡,也只有你有能力,能勸她回頭。我不想往後一想起她,就是我們兩人的抱憾終生。我和她在一起,只能是陪一個郁郁寡歡的人走完最後一程。她選擇我,是因為她覺得虧欠我。可你不一樣,就算……就算她只為我們留下了這一點時間,起碼在你身邊,她是笑著的,或許還會願意為自己的未來爭一爭。”

仇楓雙膝一彎,朝君不封連磕幾個響頭,再度擡起頭,已是淚流滿面:“世叔,求你,救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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