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成全(一)

關燈
第141章 成全(一)

胃部頻繁作祟的絞痛還未褪去,解縈看著跪在身前的男人,微笑。

這裏是她的夢境,也只有在夢境中,業已不覆存在的男人才會靜靜地陪在她身邊。赤裸上身的君不封凝視著她,蒼白的臉色下隱隱藏著病態的狂熱。她伸出手,想要撫弄對方淩亂的頭發,可甫一觸及,便輕松穿透了他。

她還是沒能抵達對方的真實,但一切都不妨礙她繼續對著君不封傻笑。

這是悄悄藏在她心底的大哥,現實世界的大哥即將擁有嶄新的人生,但嶄新的大哥不屬於她,只有那個心甘情願被她拘禁,為她赴死的幻影,才真正屬於她。

棲居洞穴的這段時日,解縈早已模糊了夜與日的邊限。她在不時的疼痛與嘔吐中清醒,昏睡。自從決定留下腹中的小小生命,用來抑制毒發的大部分藥物也不可服用,隱藏在暗處的疼痛張牙舞爪地現了原形,再搭上她難以想象的孕反,解縈很快被它們折磨得奄奄一息,連最簡單的行路都難以為繼,只能煎熬地等待最初的孕反期過去,再同仇楓離開巴陵地界。

仇楓究竟離開了有多久?

冷汗浸濕了她的衣襟,解縈昏昏沈沈地想著,一旁君不封的身影也漸趨稀薄。

一旦踏上了現實的邊界,大哥便不能陪在她身側,解縈癡癡看著對方離去,又下意識撫住心口——即便是孤身一人,但她不是一無所有,大哥給予她的愛延綿至今,她並不孤單。

感覺自己似是恢覆了些許氣力,解縈想著要在仇楓回來之前,為他簡單置辦一些吃食,正是仰面朝天思忖菜單之際,洞口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解縈調動全身氣力,警覺地支起身體。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男人像是被什麽人拋投似的,不由分說地砸進了洞穴,男人正試圖從廢墟中起身,可因為腳上有傷,努力就成了狼狽地爬,徒增好笑。

費了半天工夫,洞口終於豎起了一個搖搖欲墜的高大身影,男人的眼睛濕漉漉的,

在最脆弱的當口,他的視線捕捉到了解縈。

那人是君不封。

留意到了解縈的註視,君不封似乎有些不安。

解縈想,也許她根本就沒有醒,也許,她還在做夢。

也只有在夢中,她才會有機會和大哥相見;也只有在夢中,斷掉的幻夢會跨過現實的阻礙,讓她夢想成真。

她望著對方,由衷地笑起來。

男人也笑,笑裏帶了點局促,他的雙眼通紅,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同她訴說。

解縈一如他們過往曾度過的每一天般,笑吟吟地等對方開口。可她等來的,卻是男人毫無預兆的坍塌。君不封高大的身體突兀地倒了下去,在解縈心底橫亙多年的噩夢竟在此刻再次上演,君不封又一次在她面前生死不明。

她依稀聞到了那四散的血味,熟悉的絕望感鋪天蓋地傾軋下來,所有的偽裝與克制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洞中空餘她淒厲的叫喊——

“大哥!”

再次恢覆神智,君不封有些意識不到自己究竟身處何方。他的大腦昏沈,喉嚨幹癢,身體依稀泛著滯澀的鈍痛,想是高燒未退。但與此前不同的是,他的懷中無端多出塊沈眠的堅冰,正在溫吞地為他降溫。

視線微微下移,解縈一如往常那般,貓一樣地縮在他懷中打盹。

他不可置信地探出手,輕輕搭住她的手背——那是他才開始熟悉的寒涼。

眼下的一切不是幻想!邁過了重重阻塞,他終於在夢境的盡頭找到她。

君不封無可抑制地哽咽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一瞬擁緊了她。蓄了一路的千言萬語在此刻都化為空白,他要用雙手去重新體會擁抱她的真實。

緩了片刻,君不封稍微卸下力道,他不想讓自己的動靜驚擾到女孩的睡夢。可解縈照料他多年,但凡他身上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她就會瞬間醒來,這已是她習得多年的本能。

察覺到懷中柔軟的胴體突然緊繃,君不封喟嘆不止,悄無聲息地松開解縈,苦澀地同她對視。

還是解縈最先笑出來,他也本能跟著她傻笑,女孩卻笑意頓失,勾著手敲了他一下。

“君大俠,別告訴我你不惜發著高燒也要出現在這裏,為的是找我的蹤跡。”

解縈平靜的語調裏隱隱帶了指責之意,君不封只覺得如骨梗喉。

都到了這一步,她竟還在和他做戲。

解縈似乎沒有意識到君不封身上的異樣,她不著痕跡地脫離了他的桎梏,自顧自地起身,為他蓋好被褥,又伸出手去探他的體溫。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她自語,“師兄嗎?不對。他應該不知道我的下落。”

“是我自己找過來的。”君不封低落地應道。

“你自己?”解縈偏過頭,向君不封飛了一個白眼。她一向受不了君不封幹這種蠢事,也就是手頭沒有合適的東西,不然她能砸他。

解縈強忍怒意,原地打轉,忍了半天,她實在忍不住,破口罵道:“你自己找過來,就又把自己折磨得高燒不退,不人不鬼?你難道不知道你的情況特殊?君不封,你已經不年輕了,經不起折騰了!你不知道一次發燒就可能把你折磨得一命嗚呼嗎?就算你真要找我,那也等燒退了再來。君大俠,你到底在搞什麽?”

罵完,解縈也自嘲地笑起來,她當然知道君不封出此下策的癥結。她從來都是他的軟肋,她只是在這一瞬無比憎恨他的深情。這深情不合時宜,又無法可解,她還是拿他沒辦法。

接連嘆了數口氣,解縈並不去看君不封,單是和地上的小石子較勁兒,一枚石子在她腳邊旋轉騰移,踢了又踢。直到腳下氣力把控失衡,石子被一下踢了老遠,解縈沒了可偽裝的道具,這才幽幽開口:“也罷,畢竟是我不告而別,是我不厚道在先,依你的性子……總會要找我的。”她故作輕松地聳聳肩,“這樣也好,你找過來,我也可以好好和你道個別。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我早該清楚的。”

君不封絕望地搖著頭,再度紅了眼眶。解縈避開了他哀切的目光,去為他沏茶水。

男人昏迷時她為他燒的開水,現在來喝,溫度剛好。

“你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做什麽,我不是早就同你說了,我在這裏待不久。怎麽,和你有了幾次關系,君大俠還真就把我們當夫妻了?”

君不封低落地垂下頭,還是不發一語。

心頭無端煩悶,解縈這幾日才熟悉的惡心感侵襲全身,她攥緊雙拳,忍了又忍,依然不想在君不封面前露出絲毫自己懷孕的破綻。

可惜,這次的作嘔作祟的時間顯然比解縈預計的時間要長,無奈之下,她捏著大腿,強忍住眩暈,楞是擠出一抹笑,挑釁地看著君不封:“君大俠,別裝啞巴,你一尊大佛似的往洞口一立,鬼都能看出你的來意,怎麽,難道你還真來我這兒競爭當門神了?都說了,我等的人回來了,我和他在一起了,你在這兒杵著,你讓他回來怎麽想?”

與仇楓的交談已在兩人的默許下成為永不見光的秘密,君不封不打算讓解縈知曉。

“阿縈……和我回去,好不好?”

他掙紮半天,低低擠出一句話。

“不回。”解縈似已料到他遲早會說出這句話,態度很隨意地將茶水遞給他。

有了茶水潤喉,君不封的神智也清明了些,他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的擺設,解縈棲居山洞的時間雖短,但這小小的洞穴就如他們一度蝸居的密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仇楓把她照顧得很好,半點沒虧待她。

欣慰之餘,君不封的心又在密密麻麻地疼。

一杯茶水快速見了底,解縈眼疾手快,又為君不封續了一杯茶,君不封恍恍惚惚地接過,還是在神游。

他的反應看得解縈心裏直打鼓,她暗想自己剛才的話語是不是太尖酸了些,又讓大哥傷了心。

她早該知道他會找上門的,君不封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她本來也沒想懾心鈴能起多大作用。給大哥催眠,不過強行豎了一道保險閥,打一個時間差,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從巴陵脫身。只是破敗的身體連累了她本來的計劃,她只能停滯不前。而君不封也最終想起她,一路找到她。

她還是需要面對自己親手制造的難堪。

順了幾口氣,解縈調整好心態,柔聲開口:“君大俠……師兄那邊,想必已經替我把話說清了。同樣的話,我在之前也與你說了很多遍……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時間到了,我也該道別了。歸根結底我們非親非故,只是萍水相逢。不告而別是我不對,我也是怕你傷心。別生我的氣,好嗎?”

君不封點點頭,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

解縈強忍著淚,還是輕聲細語:“既然不生氣,那就讓我和你好好道個別吧。”君不封才要反駁,嘴唇很快被女孩的食指堵住,她搖搖頭,故作輕松地笑起來,“君大俠,別再挽留了。既然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幾,我就和你講些真心話吧。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被困在一個周而覆始的噩夢裏,夢到大哥隨時會走,隨時會死。我從過往的經歷學到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在意的人可能隨時在眨眼間消失。即便大哥好端端地陪在我身邊,這個噩夢我還是會做,現在也依然在做。我總能聞到空氣裏彌漫的血味兒。以前我不敢告訴他,怕他笑我多心,笑我杞人憂天。我一直在想自己能為他做點什麽。開始我以為,只要讓他留在我身邊,就是絕對安全的。但這世上哪有什麽絕對安全呢?與世無爭的留芳谷也會在頃刻間被毀滅,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後面我想,這個法子不行,我總可以換個方式報答他。”

“什麽方式?”君不封顫聲問。

解縈偏過頭,依然不肯直視君不封通紅的眼睛。

“君大俠,我確實是在你身上找他的替代。我已經沒辦法陪著大哥了,在大哥身上,我造了太多的孽,他是可以四處翺翔的鷹,不是被我隨意把玩的雀。我和大哥的故事,已經沒有之後了,但你是不一樣的……你不必重覆我的噩夢,你可以跳出這個循環。你武功高強,內力深厚,有一筆豐厚的家底,你在這裏有很多朋友,人人尊重你信賴你。屠魔會撤了你的懸賞,不會有人來追殺你,也不會再有人計較你的前塵往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隨意抵達任何一個你想去的去處,像你以往一樣自在逍遙,你可以放肆地做夢,而你的夢裏,不必有我。”

君不封踉蹌著起了身,像解縈走去。他步伐不穩,又是險險要栽,解縈本能扶他,卻被男人一把攬過腰身,被他從背後擁入懷中。男人的雙臂有如鐵鑄,解縈用盡氣力推脫不開,正準備繼續勸說時,只聽君不封開口道:“我的夢裏怎麽能沒有你呢?從很早以前開始,我的夢,就只為你一個人而做了。”男人滾燙的呼吸綻在她耳邊,激得她通體發軟,可他的聲音卻像來自遙遠的天邊,忽近忽遠,縹緲空靈,“以前我總以為,在你身邊照顧你,一路陪著你長大,便是我能為你做到的最好陪伴。可我竟不知,原來你為我背負了這麽多年的噩夢……”

他哽咽,淚流不止。

“丫頭,是大哥疏忽,沒能照料好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