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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怨憎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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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怨憎會(二)

漫長的尋找終於抵達盡頭,君不封倏地驚醒,只覺自己衣衫單薄,腹內空空。寒風穿透了他的身體,洋洋灑灑的雪花落到身上,是很鮮明的冷。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僧正把乞討來的酒肉擺到他面前,而他低下頭,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再不覆年輪的斑駁,有的只是貧寒的枯瘦。

尋找了數日的幻影在這一瞬變得稀薄。

究竟那幻影是夢,還是他尚在夢中?

饑餓的疼痛短暫阻隔了他的思索,酒能暖身,肉能飽腹,他像狗一樣匍匐在地,機械地吃喝。

老僧笑著看他狼吞虎咽,指點了他幾手功夫,給他指了新的去處。

那裏是江湖。

江湖沒有戰亂,只有紛爭。

斷裂的記憶接上了檔,君不封徹悟。他並非身處夢中,而是才從一個漫長的迷夢中驚醒。他剛拜入丐幫門下,學了幾手三腳貓功夫,正要去屠魔會尋新的出路。

有個焦灼的女聲在背後喚他,不要去,千萬不要去。他在通往屠魔會的官道上頻頻回首,可大雪非但掩埋了他的蹤跡,也蓋住了那始終追隨自己的幻影。

因為早就習慣了這樣前後不落地的空蕩,他只能朝著屠魔會進發。

屠魔會廣募天下寒士,而他只是最卑賤的乞丐。和夢想建功立業的俠士不同,君不封沒有什麽宏圖偉志,自打開始流浪,他的胃時常泛著燒灼的疼,他只想有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居所,讓他能吃飽每一頓飯。

在招待新人的宴席上,他和一個清俊的小道士分到一桌。小道士叫林聲竹,與他年紀相仿,面冷心善,在他抵達屠魔會後為他處處指點迷津,毫不在意他只是個臟兮兮、沒見識的乞丐。見他只顧著對宴席上的食物胡吃海塞,林聲竹便不著痕跡地摸去各桌,偷偷給他順桌上沒有的珍奇食物。

君不封這輩子沒吃過這麽飽的飯,也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女人從花團錦簇中來,銀光一閃,長劍直指林聲竹面門。林聲竹被嚇了一跳,偷拿的小橘子也落了地,周遭都在哄笑,他紅著臉,衣袖蹭了蹭僅剩的橘子,悻悻地問她,要不要吃。

女人挑眉一笑,劍尖輕挑,橘子被拋向半空,而她回到宴席中央,舞姿飄逸,霽色長裙耀眼奪目。眼波流轉間,劍招殺機四伏。

一舞終了,被接連拋了數次的小橘子穩穩落到林聲竹面前。

林聲竹呆若木雞,女人沖著他微微一笑。

她是茹心。

似是在這一瞬開始,君不封停滯已久的時間開始轉動。

他與林聲竹形影不離,茹心卻始終沒有註意到他。宴席散場,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匯。迷夢中的浮沈足以讓他分辨出一個人的歡喜與厭憎。即便只有一瞬,他也看出了女人身上深深的敵意。當然,這敵意也並不單針對他,茹心的周身始終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只有在林聲竹出現時,那冷漠的厭世才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無意去觸碰這個黴頭,何況,他也有過相似的溫柔,即便藏於夢中。

在他的夢裏,總有一雙灼熱懇切的眼,亦步亦趨,追隨他的腳步。

他望著窗外閃現的月亮,心內酸澀。美酒食之無味。就算忘記了有關縈姑娘的一切,想到她,仍使他無盡心安。

此後的歲月,他與這對青年俠侶朝夕共處。他們三人年齡相仿,志向趨同,茹心只在相識之初流露出自己的敵意,而君不封心裏裝著天邊的縈姑娘,也無暇理會女人晦暗不明的心思。

同他們二人縱情策馬揚鞭,快意江湖,君不封重新體會到很多年沒能擁有的純粹快樂,可每當他要沈浸在這觸手可及的幸福中時,心裏高懸著的劍就會泛起寒光,提醒他一切溫馨都是轉瞬雲煙,不可信賴。美好只會在頃刻間被推翻,被重建。

他只能一路在沈溺的邊緣游走,始終清醒地審視周遭。

事態確實如他所想,幻影之後,是牢不可摧的現實。

他所追求的俠義,終究會讓步黨爭。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棋。

不知不覺間,他成了屠魔會的後起之秀,睜眼閉眼都是奔波,仿佛這才是他應盡的人生。他的武藝精進,練出了暗器的獨門技法,屠魔會上上下下對他信賴有加,他不再是路邊可以肆意欺辱的乞丐,而是丐幫鼎鼎有名的君大俠。

君不封並不為自己的現狀自豪,太順的人生總透露著虛假,他還是會時常迷茫地擡起頭,疑惑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麽。

他來到此處,許是在尋覓一個答案,即便他對問題本身都一無所知。

有一天,他扮成乞兒,在白帝城外喬裝臥底。盯梢對象鬼鬼祟祟地扛了個麻袋,他心道有異,一路追蹤。

麻袋裏甩出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眼眸湛亮。

他久違地想起了天邊的縈姑娘。

小女孩在火光中告訴他,她,就是解縈。

他苦苦等待多年的女子,竟是一個孱弱幼小的孩童。

周身殺機四伏,容不得他深思,待兩人成功脫逃,桃花樹下,女孩認他做了大哥。

懸著的劍突然落了地,塵封的記憶有了開裂,他終於記起了夢境中的點滴。

是啊,這個所謂的“大哥”誤了她的一生。他也聽到了自己信誓旦旦的許諾,如果救下她的人是他,定不會讓她孤苦無依,終日以淚洗面。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趟旅途的目的了。他與她之間隔著恁般漫長的人生,他又怎會是她的正緣。他就是為了好好撫養她長大,才踏破千難萬險來到她身邊。

他要代替那個尋遍不著的影,做她的大哥,護她一世周全。

女孩瘦瘦小小,眼睛像是漆黑的星,每當她望向他,眼裏總是閃著斑斕星光。她最愛扯住他的衣袖,怯生生地喚他大哥。只要聽到她的呼喚,心裏就湧出了無盡歡喜。

一個匹夫何德何能,竟能擁有這樣天真純粹的信賴與愛戴。

送她到安穩避世的留芳谷學藝還不夠,他要錢,他要掙很多很多的錢。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他很快承擔了組織最不堪入目的暗面,幹謀殺行刺的活。刀尖起舞的次數一多,他總能看到小姑娘驚恐的眼。漸漸地,死士的任務也便不再做。

也許比起金錢,她更需要的,還是他的陪伴。

一年到頭,他總是隔三差五地造訪留芳谷,最後幹脆成了長久佇立谷中的一棵樹。一切變化都是潛移默化,昔年的道士與俠女已與他漸行漸遠,而他似是沒有成長,依然故我,單是一門心思駐守留芳谷,要撫養女孩健康長大。

當林聲竹與茹心橫死岳山絕壁的消息傳入谷中,已是他脫離屠魔會半年之後。

他心內悵然,把無盡的悲哀藏於心中,繼續犁著腳下的土地。

茹心是奈何莊奸細的消息不脛而走,禍及池魚,林聲竹的小弟子也被逐出師門,成了無為宮的棄子。君不封不忍見那孤兒再次被拋棄,便自告奮勇領了那名喚仇楓的男孩入谷,要收他為徒。

仇楓和解縈年紀相仿,他有心讓男孩給解縈做個伴。

在他身邊,解縈總是副伶俐乖巧的模樣,可當仇楓來到留芳谷,解縈就變了副嘴臉,終日陰陽怪氣。男孩身上總少不了針紮的傷,一天天苦著臉,仿佛隨時要哭。他悄然探查,竟撞破了解縈欺淩男孩的現場,他沒想到女孩私下竟會這樣毒辣,氣得破口大罵,擡手欲打。可解縈也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蠻橫與狂躁,一副不死不休的態勢,讓他送仇楓走,直言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兩人吵到最後,卻是仇楓服了軟,哭著要去尋長老另為他指派師父。君不封實在沒轍,只能將男孩托給祁躍照顧,仇楓也依著白城派的規矩,眼睛上蒙了塊漆黑的布。

之後的生活又恢覆了以往的波瀾不驚,解縈像是從未與他爆發過任何沖突,也再未對仇楓逾越一步。君不封依然陪伴在女孩身邊,事無巨細地照料她。

十年一次的盛會上,年滿十五歲的解縈驚才艷艷,作為留芳谷的天才偃師大放異彩,而仇楓則集各家武藝所長,技壓群雄。

兩個年輕人隨後相約著要去江湖闖蕩,君不封從開懷山莊的武比上贏來一柄短錐,一把長劍,作為禮物送給他們。後面又放心不下,也跟著偷潛出谷,暗中護衛二人的安全。

那一年的江湖,沒發生什麽大事,兩個年輕人成功抓到一男一女兩個采花賊,興高采烈地將對方移交屠魔會處置。

他看著他們越走越近,仇楓取下了臉上的黑布,露出了清俊的面容。漸漸的,兩個人仿佛走成了一個人,他也便不再跟在他們身後,反而悄無聲息重新做起了雇傭殺手的老行當,賺錢貼補家用。

這些年解縈外出行醫的診金他都有替她收著,做她的私房錢,而他為她存的錢,是他要送她的嫁妝。

他一生孤苦,女孩與他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想贈她自己最期許的安穩。

可還未等到解縈和仇楓成親,變化悄至。

叛軍的偷襲來得猝不及防,留芳谷諸人拼死抵抗,也攔不住敵人的來勢洶洶。他被長老們委以重任,保護留芳谷僅剩的“財產”,弟子們在他的護送下安然無恙,很快四散天涯。而他們三人則淪落戰場,與祁躍重逢,在前線奮勇殺敵。

戰事平定,天下一統,戰功赫赫的女將軍卻因蠱毒殞命,祁躍隨後自殺。

他忍著悲痛,為解縈和仇楓操持婚禮。

婚宴上,他把醫館的地契作為賀禮,祝一對新人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夢境裏,他與解縈有過白首之約,他從沒忘記。可他既是她的大哥,又怎能無端侵占一個孩子的一生?

他在喧囂的嗩吶鑼鼓聲裏出神地想著,正中心的女孩卻突然扯掉了自己的紅蓋頭,她神色陰冷,眼裏閃爍著讓他不安的火光。周遭的世界逐漸扭曲,隨著她的步步逼近,世界只空餘他們二人。

“這就是你所期許的未來嗎?”她問。

他一下搞不清她在說什麽。

解縈作為偃師,在這場戰役裏大放光彩,年紀輕輕功成名就,餘生不愁。而這些年,他對她疼愛有加,悉心呵護,不曾離開過她半步,等她有了自己的後代,他也會從旁照顧,直到自己老邁,再換她來照顧他。這是何等健康順遂的一生?她畢生圓滿,而他亦從未感到如此幸福。

他想回應她,女孩的面容卻有了斷點,四周仿佛密閉的墻,又如同綿密的網,裹挾著傾軋而上,將他束縛其中。他拼命撕扯才得以脫逃,而面前已是一個年幼的少女,楚楚可憐地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大哥,不要走。”

他心裏一疼,趕忙抱住她,告訴她自己不會走,他一生都不會離開她。

女孩破涕為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既然不走,大哥就和我做一對天長地久的夫妻,好不好?”

他如雷重轟。

一道譏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不是總覺得,我的事攤到你身上,你會比他做得還要好,還要到位。那,如果那時我要你呢,你會怎麽選?”

他會怎麽選?他只能落荒而逃。

可逃,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羸弱的女子終於顯出了她的本性,也不憚向他展露她的神通。

待他動彈不得地跪在她面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都是他難以忍受的極刑。他並不為此害怕,反而有種解脫的釋然。

牛皮鞭打到胸口,很快將他打得皮開肉綻,他在瑟縮的疼痛中輕輕笑了。

不論自己怎麽再怎麽努力,都逃脫不了命運的斡旋。

他認命了。

他當然沒辦法離開她,他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了。

但他也沒法回應她,他做不到。

女孩像是一了知道他的選擇,只是本能地微笑,她在他的腰間烙上了永恒的印記。燒灼的氣味泛濫開來,他依稀聽到她在哭。

他在疼痛中擡起頭,又似重新在雪中醒來,老和尚才擺好乞討來的酒和肉。他焦急地回過身,茹心的長劍險些穿心而過,她無視他的存在,還在癡迷地看著他身側的小道士。

再一晃神,一雙稚嫩的小手牽住了他,女孩的眼眸還是那麽明亮。

是了……他是為了……

哭聲仍在持續。

君不封陡然一凜。

他不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夢境,也許他已經在這樣平和的斡旋中輪回許久。

這裏是他賴以為生的幻夢,茹心和林聲竹都還好好地活著,解縈健康快樂地長大,有著遠超出他夢想的璀璨人生。

他的人生沒有絲毫意外,沒有人需要為他的錯誤埋單。

那隱隱的哭聲他聽到了,可眼前的幻夢太美,那一點違和,他無動於衷。

可現在,哭聲終於大到他無法再忽略。

是誰害得女孩如此傷心?

他撕開蒙在眼前的幻象,瞥見了縫隙後的真實。

他的靈魂被早早塞進了不會動的偶,她終日擁著自己垂淚,絕望地挨過一天又一天。他想告訴她,他們會廝守到老,她不必為他難過。

可他發不出聲響。

他什麽都沒辦法告訴她。

他絕望地捶著無形的鐵壁,看著她在漆黑中漸行漸遠。

他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黑暗。

故人的幻象走馬觀花一般在他眼前閃過,只要伸手觸摸,這幻夢便可成真。他還是可以回到自己賴以為生的安穩中去。

可,這就是他尋求的真嗎?

就算他盡到了自己應盡的職責,如願撫養她長大,他就能避開兩人的悲劇嗎?

避不開的。

從她落到他的懷裏時,他們的因果就已經註定。

年輕的小道士不敢看宴席上千嬌百媚的女子,而他只會傻乎乎地走過去,根本意識不到對方的反感,還想借根長棍來和她就地比試。

就算冒著暴露蹤跡的風險,他依然會追查三個賊人的腳步,救下麻袋裏的小小活物。

情侶的廝殺到了盡頭,他還是會點住道士的穴道,毅然決然地背著女人脫逃。

在他武功盡失,癱瘓在床時,也只有一個孩子會為他哭。

那是真正屬於他的過往。

他是無用之人,他是有罪之人。

女孩為了保護他,小小年紀磨得心思深沈。她愛他敬他,卻也防他害他。

而他呢,他戕害了她一生。

他過早地泯滅了她的天真。

他沒能給她幸福,也沒能讓她安穩,更沒能使她健康。

從來就沒有什麽替代,拖累了女孩半生的人,一直只有他。

他是解縈不願提及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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