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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怨憎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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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怨憎會(三)

過往是出永無終幕的折子戲,君不封跌落臺下,癡癡凝望著戲臺上的癡男怨女,愛恨貪嗔。

前塵斑駁,他需要頻頻回首,好將自己的來處看得更清晰。

寶貴的回憶失而覆得,君不封心內卻泛不起一絲欣喜。

瑣碎的片段拼拼湊湊,終於聚齊了他四散的一生。

那是充斥著錯誤與荒謬的,漫長可笑、不甚光彩的一生。

他自問畢生行事俯仰無愧,可戀他最兇的人,他傷她最深。

少年心境未死,面對這樣淒清慘淡的未來,君不封只覺得自己可悲可憎。但按照戲裏的情節將分岔路口重走數遍,不管怎麽選,這都是他與她的唯一終局。

一切都是天註定。

連貫的記憶最終停在他昏迷前看到的淚眼,他至此沒再看過她由衷的微笑。從做下抉擇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對解縈的未來心知肚明——她將註定在往後的人生中受盡煎熬。可處在那段關系中的彼此,誰又不是身處地獄,日日烈火焚身?那時的他已是強弩之末,飄飄孤舟,所能給她的最好,也只有他命定走進的殘缺。

但一個偶人又能陪年輕人走多久呢?

他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她做到極致,也不想白白誤了她的一生。

他是清楚女孩的脾性的,也清楚終有一天,她會忍無可忍,毅然決然地棄他而去。

之後她會擁有怎樣的人生呢?

當時他猜不到,只能隱約看到一片熱鬧的花團錦簇。

可他以為的開始,其實是結局。

重新站到他面前的女孩,不再快樂,不再活潑,哀愁是她的裝點,動輒淚水滂沱。她總是謹小慎微地站在一旁,稍有風聲,便像只受驚的鳥。她的自信,她的張揚,她的惡毒,都已在風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只要出現在他面前,就是破碎。

目之所及,遍地荒蕪。

他本應註意到她的異常,可他忘了她的本來面目,竟把異常當成是尋常。

偏偏是這樣的她,同他圓了一個無從抵岸的夢。

曾經的兩人都想知道,沒了過往糾葛的彼此,會碰撞出怎樣的因果。

原來沒有了前塵束縛,迎接他的同樣是他對她的萬劫不覆。

他切真愛上了她。

卑微的傾心迫不及待地擠出泥土,要趕緊長成參天大樹,庇佑她一生一世。

他也終於做到了夢中所求,可以坦然健康地愛她憐她。

但這個幻夢的實現,實非她所想。

如果不是那個雨夜裏他失魂落魄的冒進,女孩或許會和他一路相安無事地共處,並在未來的某一天悄然向他告別。

在他們親近之前,兩人都是有禮有節地相處,日子如靜水流深。她比他更清楚如何在彼此之間劃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可這不是她的作風。

他所熟悉的解縈,只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強留住他。解縈心性高傲,也斷不會為了圓夢,同他開始一段有頭無尾的孽緣。如果她真的想要他,又怎會等到他失態,她明明有更多過激的手段刺激他恬不知恥地爬到她床上來。

這一切手段,解縈都沒有用。

這只能說明,在更早的時候,女孩已經放棄了他,不然他不會孤零零地流落巴陵。如果那份執著的癡迷還在繼續,早在留芳谷淪陷的那天,他們就會是谷底一對相擁而眠的焦骨。她會由生到死地束縛他,也會由始至終地追隨他。

與他重逢的女孩,克制住了自己引以為傲的迷戀。四下傾瀉的,只有無從遮掩的悲哀。在她婆娑的淚眼裏,有著比他們的過往更為沈重的東西,而她從開始就沒想讓他知曉。

阿縈,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君不封焦灼地連喚數聲“阿縈”,猛地坐起,吐出一大口鮮血。

守在一旁的晏寧連忙止住他的穴道,替他擦凈身上的血汙。

嘴裏腥甜的血味愈發鮮明,他漸次從夢中世界回過神。君不封恍惚地望著周遭的陳設,微垂下頭,手掌撫在心口,還在輕聲念著“阿縈”。

一度忘卻的回憶紛至沓來,在頃刻間將他重塑金身。

他的嘴角要哭不哭地咧著,神色竟有幾分嘲弄。

晏寧心下黯然。

僅是一個發燒的功夫,君不封的氣質就全然改頭換面。好友身上最讓人心動的質樸與活潑,在看到他憔悴的雙目時,就明白這一切已然消亡。

現在蘇醒的這個人,才是歷經了千磨百折後,君不封真正的模樣。

除了疲憊,什麽都不剩。

君不封垂著頭喘息許久,待他狀態恢覆如常,還是垂著頭不說話。晏寧自覺尷尬,想要打破屋裏的沈默,君不封晃晃悠悠地擡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小晏,你知道丫頭在哪裏,是不是?”

君不封的笑容很勉強,他素來是連名帶姓親親熱熱地喚晏寧,現在這句問話,客套了,也生分了。晏寧和解縈許下約定,不會把自己的動向和君不封透露分毫。君子一諾千金,他既答應了解縈的請求,自會幫她隱瞞到底。

晏寧抿緊嘴唇,很謹慎地搖了搖頭。

君不封看起來並不失望,神情也稍微活泛了些。

“你不想說,就換個話題。這個問題,你總能告訴我吧。”

“什麽?”

“我家丫頭她……是不是病了?”

說完這句話,君不封的眼眶完全紅了。他語出哽咽,字不成句,頻繁喘息了許久,他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一句“以前”,似是昭示君不封已經找回了記憶。晏寧故作拘謹地問道:“不是這樣,那是哪樣?”

那是哪樣?

君不封苦笑。

解縈自然不再是他記憶裏那個活潑好動的幼童了,她是古道熱腸的小醫仙,也是不近人情的女魔頭。不論活潑還是暴虐,稍有不察,就會被她的熱情灼傷。他忘不了她的火熱,更忘不了那足以點燃他一切的火苗一度熾熱而健康。

所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女孩溫熱的軀體漸漸消失了它本應有的溫度,觸手只有冰涼。這幾個月裏他費盡心力,也未曾讓她寒冷的身體有過片刻溫暖。

他還記得重逢時女孩的衰敗,仿佛將死之人強撐出的最後一點活力。就因為他忘記了過往,竟以為她本來就是副弱柳扶風的模樣。

從小養到大的丫頭,他又怎會不知道她的情況。

“晏寧,別再瞞著我了,丫頭她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這句話隱隱帶了哭腔,眼見這銅筋鐵骨的漢子就要淚灑當場,晏寧嘆了一口氣,小心斟酌道:“解縈身上確實出了一些變故,但我與她有言在先,她的情況,恕我不能告知。但你放心……她……沒什麽大礙。”

君不封一直緊盯著晏寧的神情,即便只是稍縱即逝,晏寧一瞬的慌亂也足以佐證他的猜想。君不封從沒忘記偶然聽聞的戰場秘辛——如今一掃天下,風頭無兩的女將軍,其實是踩在一個無名醫女的屍體上,才從奇毒中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那個無名醫女,會是丫頭嗎?

君不封不清楚就中細節,晏寧拒不承認,仿佛他就可以繼續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丫頭只是病了。

可她的狀態,又豈止是病呢。

君不封看著自己手上的傷疤,沈默,再擡起頭時,已是一臉討好。

“晏寧,我知道你的脾性,若真有病人在你面前出現,你絕不可能置之不理,也不會讓他們在病愈之前輕易離開。丫頭是你的師妹,你不可能讓她走太遠……能不能告訴我她的下落。求你了。”

自打與君不封相識,在晏寧的記憶裏,他從未如此卑微。如果不是大病初醒,氣力不支,也許君不封已經跪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地求他告知解縈的下落。

解縈臨行時的淚顏在眼前一閃而過,想到女孩同樣低微的請求,晏寧心下酸澀,拍了拍君不封的肩膀,輕聲勸道:“她雖未料到你會恢覆記憶,但也猜出你遲早會想起她的存在。她說之前已同你說好,她不會在巴陵久留。你我都清楚她的脾性,她若下了什麽決心,旁人怎會輕易勸動……不封,你就順了她的心意,隨她去吧。”

君不封一怔,苦澀地低下頭。

晏寧亦是嘆息,很快從木櫃裏摸出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君不封面前。

“不封,我就和你交代實情吧。縈丫頭的下落,我的確不知。臨走前她找過我,講了你與她的過往,也是事實。她委托我在合適的時機將這些家當轉交給你,但我看,你既已記起了前塵往事,這些東西,也就沒必要再在我這邊放著……收下她的心意,別再想以前的那些事了。往後,就好好過日子吧。”

君不封連忙拆開包袱,裏面有銀票,有丹藥,有不夜石,有一堆他看不懂的紙張,還有一幅畫軸。

他不必打開那幅畫,他清楚裏面畫的是什麽。

算上衣櫃裏悄無聲息出現的財富,衣,住,行,解縈都為他打理得妥妥當當。女孩受他影響,多年生活從簡,除了置辦藥材和機關,也是個不聲不響的守財奴。

早年他就清楚,丫頭似乎有條不為人知的斂財渠道,她靠此牟利多少,他不得而知。但女孩會拍著胸脯和他保證,日後如有意外,這些積蓄足以讓他們兄妹在任何一個地方東山再起,富甲一方。

她把最壓箱底的財富,分文不留地移交給自己。

丫頭,你是要同大哥道別了嗎?

他把包袱收好,踉蹌著滾下床,摸來自己的衣服就要往屋外走,晏寧連忙勸住他,兩人爭執不休。

窗外似有異動,君不封高呼一聲:“什麽人!”旋即撞出窗戶,與來人過招。

來人步伐虛浮,氣力虧空,君不封高燒未退,反而占了上風,交手片刻,對方敗下陣來,待看清模樣,這人竟是仇楓。

晏寧也來到兩人身旁,三人面面相覷,竟不知誰該先開口。

末了,晏寧嘆了口氣。

“不封,縈丫頭走之前讓我轉告你。之前藏著不說,是怕你傷心。她留在此地不走的原因,除了探親,亦是等人,仇楓既已安全回到巴陵,她便不必再等……她已與仇楓私定終身多時,還望你以後勿要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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