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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償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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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償還(四)

解縈蠻橫的爆發一時鎮住了君不封,讓他不敢再逃。

女孩的強硬使他畏懼,又讓他心安。

解縈點點他的鼻尖:“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捉著他的手撫向自己,相信那裏的情動足以讓他確信自己當下的興奮。平素她一直壓抑著自己對他的情感,但現在她不想克制,一下又一下吻著君不封幹涸的嘴唇,解縈的聲音又輕又柔:“我不覺得這有什麽醜陋難堪,我能看見的,只有你的可愛可敬……君大俠,我喜歡這種姿態的你,很狼狽……但,很可愛。”

也許是因為她的吻太過溫柔?又許是她眼中蘊藏的情感太過濃重?不知何處而來的委屈突然鋪天蓋地傾軋而上,君不封鼻子一酸,竟毫無征兆地哭了。

解縈知道自己的一番作為讓大哥丟盡了臉,他對她情深義重,又至情至性,眼下被她激得又氣又羞又惱,情之所至,哭泣並不為過。

她擁住他不斷顫抖的身體,笑模笑樣地拍他的後背,哄孩子似的不斷逗他,君不封許是領了她的情,臉上尷尬的紅暈漸消,可哭聲卻逐漸淒厲起來,仿似杜鵑啼血。漸漸地,解縈也就從這純然的號啕裏聽出了深藏已久的弦外之音。

這撕心裂肺仿佛要謀殺自己靈魂的哭聲,挾裹著她回到了那個陰冷逼仄的密室裏。她依然擁著他,兩手躁動不安地挑逗著他赤裸的身體,她咬他的耳垂,他的鎖骨,看他飽滿胸膛下被她咬出的淋漓傷口。空氣中始終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味。

他徒勞無力地躲避、掙紮,日覆一日。而她冷笑,說出口的,都是她對他的極致羞辱。

他們曾不止一次玩過這種把戲。

一路折磨君不封直到失禁,一直對解縈有著超乎尋常的吸引力。相同的戲碼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她依然能品出個中趣味。男人習慣在她面前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孤高姿態,她就偏要讓他墮落到連自己都不齒的下作世界。她殫精竭慮,不遺餘力,就是為了揭破他的虛偽,讓他清楚自己內裏究竟是個多不堪的東西。

那時的她口口聲聲標榜自己對大哥的愛戀,可才行至中途,她的內心就只剩下了對他的憎恨和鄙薄。她還記得陰影中大哥臉上的疲憊,他模糊不清的笑容。他對她接連不斷的侮辱已經習以為常,也明白她就以看到自己的不堪為樂。所以他認命了,心灰意冷而心懷坦然地認命了。

他就是個賤貨,一個徹頭徹尾的賤貨。

他跪在她面前,佝僂著身體,她罵他,他就認命地聽,沒有任何反駁,他全盤接受她的羞辱,他主動承擔她安插的一切罪責,並盡職扮演她安排給他的角色。

她在這時才捕捉到男人模糊微笑下未能說出的只言片語——

他不願接受這樣的自己。

解縈對君不封的期許也從來不是一個屈從於欲望的淫亂賤貨,但她不甚欣賞這種姿態的同時,卻又強迫他必須變成這樣一副模樣來供她玩樂。

也許當時,他需要的僅是那一切狼狽之後的一個愛撫,一個微笑。

可偏偏,她一個都沒能做到。

女孩擁著他的力道愈發重了,勒得君不封甚至覺出了疼痛,人也從哭嚎中緩過神來。唐突的痛哭之於失禁,顯然是另一種無從抑制的失態,他又一次在小姑娘面前出了醜。可他的失禁起碼有跡可循,這號哭是完全不知自己在哭些什麽。他只覺得有什麽堵在心頭已久的包袱轟然瓦解,是沒來由的如釋重負。

小姑娘也不知有什麽古怪的口味,也許是心疼他,竟抱著臟兮兮的他不肯撒手。他苦著臉拿身上的臟汙做借口也不頂用,她就是不讓他逃離自己身邊分毫,兩人久久僵持不下,他勸說無果,只好認命地擁住懷裏泫然欲泣的小小身軀,與她共享夜裏難得的寧靜。

這夜的一驚一喜,一嚇一乍,讓君不封在短短一段時間內仿似歷經了幾個輪回,但也多虧這意外的尷尬,他能感覺到兩人的內心因此走得更近了些。包圍著她的堅冰正在融化,她的情緒不再源自那個暗中斑駁的影,她也會為他疼痛,為他落淚。

臉上的淚痕漸幹,解縈勒著君不封的力道依舊不減。

她以為那個被殘虐的千瘡百孔的靈魂,早已在此前壯烈的激昂裏悄然死去了。

萬萬沒想到,他還在。

隱藏在那一片無意識的深海中,她悄然前行,還能不時觸摸到他的遺骨。

她不必再強迫自己溫存後收起對大哥的依戀了,今天的這一番雲雨並不是人生僅有一次的贖罪,這只是一個開端。

她對大哥做出的傷害好比恒河沙數,她的行動也僅是精衛填海,欲壑難填。

她又何必在他面前裝模作樣?

明明那個靈魂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惺惺作態。

她已經要沒有時間了。

君不封馬馬虎虎地給兩個人清洗了身體,算是正式為這個糜爛的夜晚收了尾。在嶄新的被褥上,他不時偷瞟臉色陰晴不定的解縈。他猜不透她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該對她說點什麽好。感覺到盤桓在她身上的陰雲逐漸飄走,他搶先一步坐回她身邊,訕訕地把解縈攬進懷裏,謹小慎微地親她的耳垂。

解縈低眉順眼地任由他摟著,全然不見之前胡作非為時的強硬。她思慮再三,對自己真正應當做的彌補有了計較,接連的計劃一環一環地鋪陳開來,她在煞有其事地做著演算,之後的盤算稱不得萬無一失,也算得上十拿九穩。懸著的心總算有了著落,她強提的精神頭也徹底洩了洪,疲倦再度席卷了她的身心。

君不封見解縈睡眼蒙眬,衣袍一揮,不夜石已收入掌中。他摟著已經困得東倒西歪的女孩躺好,側枕著手看她,給她哼助眠的小曲。

年歲漸長,即便心境一如往昔,身體終究不似過往。如今入睡不比少時容易,清醒時分哄解縈沈眠,是他夜間的新樂趣。

解縈很快睡得人事不知,他輕撫著女孩柔軟冰涼的手掌,比對兩人掌心那相似的醜陋傷疤,還在品味這一晚的天旋地轉。餘韻五味雜陳,他竟說不出自己是歡喜還是落寞,綺麗的旖旎不時沖擊著他的內心,君不封很罕見地出了神。

凝思之際,沈眠的解縈竟鬧出了聲響,似是陷入了夢魘,解縈臉色慘白,緊緊抓著被褥不放。君不封連忙點好燭火,照亮屋內。他湊到解縈枕邊,生怕女孩出了什麽差錯。解縈還在發抖打顫,眼裏湧出淚水,說著他根本無從分辨的囈語,看得他心疼不已。君不封小心翻身上床,將女孩摟在懷裏,輕聲安慰。

在他鍥而不舍地安撫下,女孩的情緒重歸平穩,不再發抖。他凝視著她病態蒼白的臉頰,確認她基本脫離了夢魘,這才肯放心下床,吹滅燭火,準備入睡。

解縈這時翻了個身,自然攀附住他的手臂,貓似地蹭了蹭。他以為她醒了,正要問她狀態如何,女孩閉著眼睛,釋懷而依戀地喚了聲:“大哥。”

在君不封的幻夢裏,他確實不要臉皮地數次夢到,自己就是女孩的“大哥”。夢裏她曾甜甜地喚過他多次,聽她喚得久了,君不封甚至有些夢我不分。

如今午夜夢回,美夢成真,語音語調與他的想象別無二致,他以為自己會高興,仿佛他真的成了一個她過往的完美替代。可解縈那一聲“大哥”,婉轉低吟,百轉千回,無限情意裏摻雜著數不清的過往。他與解縈相識於微末,所擁有的共同也不過是這短短幾個月的朝夕相處。他自詡對解縈情深義重,但也清楚地明白,解縈對他,遠不似他對她一般一往情深。

她喚的那個人,是她真正的大哥。

即便關於他的信息只有只言片語,那人的身影早在暗處兀自成型,也許是刻意為之,君不封並不常想到他。可隨著這一聲情意無限的呼喚,另一個疑惑在他心中騰然升起。

他與解縈的這一夜稱得上是五彩斑斕,光怪陸離。與兩人慣常的親昵相比,如此古怪的情愛手段,解縈似乎很精於此道,是個中老手。平素她雖有無從遮掩的卑劣,在他面前也稱得上是溫柔和順,可誰想換了一種方式,也就換了一副面孔。而在這之前,她又是同誰開始做的這種實驗?

女孩不憚在他面前展露出自己對男人的見多識廣,可他也能感受到她的色厲內荏,孤木難支。先前他想,她是從屍山血海上漂泊而來的羸弱姑娘,如今天下大亂,她又在戰場最前線浮沈,免不了遭逢不少腌臜事,他心疼她,所以從來不願多想她的過往。但……若事實並非如此呢?

他一直都清楚,解縈總能在他身上看到那位大哥的影子,只是她一直將自己隱藏得很好,堪稱滴水不漏,便是夢中也不肯輕易向他透露分毫。

可為什麽偏偏在他們意亂情迷的當口,那有關她過往的暗道悄悄向他傾斜出了一條縫?

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多想。

下意識裏他覺得,那人聲名狼藉,又害得解縈為他吃苦多年,定然算不得什麽好人。幼童最容易被蒙騙,解縈又對他信任有加,也許就是這位“大哥”,對當時還懵懂無知的女童下了手,由此推開了另一扇她不應知曉的欲望之門,也因故害了她一生。

徹夜的激情在這一瞬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只覺得通體發寒。

他不敢想象她曾經歷過怎樣的扭曲,可歹毒恐怖的猜想就像是找到了他的命門,片刻不停地往他的腦海裏鉆。

胡思亂想了一夜,悠悠到了四更天,君不封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

像是突然從自己熟悉的環境中抽離,他來到了一處逼仄昏暗的房屋。

也許那是間密室。

他不解其意地往前走,陰冷的寒風穿透了他,只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發顫。

他先是在走,後面就成了爬,他說不清自己為何跪倒,但下跪,像畜生一樣攀爬,就是這間密室固有的行事準則。他只能依托規矩行事,像條狗一樣爬行覓食,驚懼地望著四周,在漆黑中等待既定的裁決。他意識到自己似是要屈服於這虛無的審判,拼了命地尋找密室的出口,可不管他怎麽爬,迎接他的都是令人絕望的銅墻鐵壁,讓他頭破血流。

他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說不清自己究竟在這愈發逼仄的密室裏待了多久,他只是徒勞地逃,然後再一次迎接自己根本無從脫逃的無望。

但越是絕望,他越要逃。

他並非為自己被困而恐懼,而是懼怕這前所未有的心安。

突然,像是有千雙萬雙手從背後推動著他,將他推到一張木桌上,他的四肢被牢牢緊縛,前所未有的疼痛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幾乎將他的身體撕裂。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他沒法醒,他只能忍耐著疼痛,同虛空赤手空拳地搏鬥。

後面他終於擺脫了束縛,仰面朝天地放空。

他的視野裏沒有藍天白雲,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有星點光亮若隱若現,他想伸手去碰,卻發現雙手已被蛛絲拘束,周身動彈不得。

有什麽人悄然出現,將他的雙腿強行分開。那人擠過來,快要把他壓成一條繃直的線。

幾欲將他撕裂的疼痛卷土重來,他的身體疼,心也疼。而來者並不顧及他的死活。

絕望逐漸攫取了他的心神,不像之前的徒勞掙紮,這一回,他清楚自己逃不掉了。

無力掙紮了許久,他依稀聽到了腳步的聲響。

視線忽近忽遠地交疊,君不封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解縈冷冰冰地望著他,朝著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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