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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償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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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償還(五)

君不封倏地驚醒,嚇出了一身冷汗。

五更天,解縈還在熟睡,孱弱冰冷的身體蜷縮在他懷裏,像只天真而幼小的獸。噩夢瞬時成了支離破碎的影,脫離其中便難尋蹤跡。與冰冷的夢境相比,懷裏的生命來得無比鮮活真實,君不封緊緊擁住她,試圖從那徹骨的冰寒中尋得一絲暖意,可他沒能覓得絲毫慰藉,夢境殘留的疼痛也去而覆返。本應消散的畫面愈發清晰,女孩依然冷冰冰地笑著,劈頭蓋臉地向他甩下了鞭子。

長長的一覺睡足,解縈精神抖擻,她伸了個懶腰,明顯感覺到身邊有一具暖烘烘的身體,她自然摸索到對方懷裏,憑著本能在他胸前啄了幾口,聽到男人下意識的低吟,她便心滿意足地在他胸前亂親亂咬,他疼得不時顫抖,仍是不醒。

若換作往日,君不封早就起床在柴房為她籌備早餐,解縈能觸及的,往往只有床褥的餘溫,今天他一反常態地賴了床,看樣子也沒有絲毫起床的征兆,解縈昏沈了片刻,睡意頓消,生怕君不封突然發燒。

她探手為他診脈,男人脈象平穩,並無突發疾病的征兆。解縈放下心,決定這回換自己來為大哥置備早餐。她支起手臂,想要在他的側臉落下一吻,卻見男人的面色是罕見的灰敗,便是雙眸緊閉也遮掩不住他的頹靡不堪。

解縈猜他許是做了什麽可怖的噩夢,心下疼痛,也便不急著下床,反而自顧自地從身後擁住他,不時撫摸他的脊背,很小聲地對他說自己藏了多年的情話。

不知何時,君不封醒了,還是一臉疲憊,著急忙慌地要下床去做早餐,解縈的情話戛然而止,將君不封生生按在原地,楞是讓他在床上多躺了一個時辰。

兩人相擁著沈默,君不封心事重重,他不時擡頭看她,似有幾分卑怯,眼神濕漉漉的,像頭受驚的母鹿。

解縈心裏打鼓,不敢與他對視,也不敢問他緣由,生怕勾起某些不該記起的東西。

君不封並不願將低落的情緒傳給解縈,做了一個清晨的思想建設,他逼迫自己必須忘掉那個莫名其妙的可怖怪夢,在原地給自己鼓勁半天,君不封才又大張旗鼓地為解縈張羅吃食。

為了不讓她擔心,他比往日還要來得勤快賣力。

解縈與君不封久居多年,他身上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她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察覺到了大哥不願多說的心虛,解縈思前想後想不透,就暫時放棄了安撫,轉而迎合他看上去無窮無盡的精力,囑咐他去城郊的森林為自己找些木頭。

君不封巴不得解縈差使他,女孩的命令一下達,他就慌不擇路地逃竄出屋,及至晌午時分,拎著樹木回家,他的心情已經平覆,是一如既往的興高采烈。

解縈要的木頭有些名堂,君不封在院裏忙著洗菜的同時也不忘觀摩。圍觀了片刻,他大致看出來解縈是在做雕刻,此前他已經擁有了解縈專為他而做的木雕。隨著自己在家中地位的逐步攀升,那幾個憨態可掬的小木雕也隨之雞犬升天,同他一起回到了臥房。它們平時就睡在床邊,解縈白天閑來無事,總愛捏在手裏把玩,動輒盤個沒完。

與之前的信手雕刻不同,看解縈嫻熟的技法,她似是要雕一個前所未有的覆雜人形,君不封以為她又要給他送禮,特意擺出幾個自認瀟灑的姿勢供她攫取。木雕軍團即將迎來新成員,君不封望眼欲穿,但雕刻是功夫活,容不得盲目催促。他只能按兵不動,聚精會神地觀摩。

從旁看得越久,君不封心底越涼。

解縈雕的這哪裏是人,分明是男人身上的物什。

這時他也顧不得平素根本不敢同解縈說一句狠話的現狀,直截了當地指責她:“你,你這丫頭,雕刻……雕刻這種腌臜物是要做什麽!”

解縈連眼皮都不擡,把君不封義正詞嚴的指責全然當成了耳邊風。她一門心思地處理逐漸成型的器具,眉梢是遮掩不住的亢奮得意。

君不封放了個無人回應的啞炮,心裏懊惱,而解縈竟像沒事人似的驅使他,讓他給自己的作品拋光打蠟。君不封嘴上嘀嘀咕咕地發牢騷,又哪敢真正不從,心裏是上千上萬個不樂意,手上功夫卻片刻不耽誤,完美利落地完成了她的囑托。

道具既成,解縈衣袍一揮,這罕見玩意便被她收回房中,容不得他置喙,君不封只能帶著一肚子的牢騷去置備晚餐。

如今鱖魚肥美,配上解縈采摘的新鮮草藥,一碗滋補的鱖魚粥足以鮮掉人的舌頭,再輔佐以菊花菜制成的菊苗煎,芳香四溢的羊脂韭餅……君不封籌備的這頓晚餐色香俱佳,解縈也吃得眉開眼笑。君不封趁著她心情尚佳,小心翼翼地敲打,勸她不要再重覆白日的荒誕行徑,有辱斯文。解縈充耳不聞,反而招呼他來喝自己用新技法釀造的紅曲米酒。

平時未得解縈的允許,君不封不能擅自飲酒,解縈這唐突的一勸,勾得他酒蟲大動,很快把白日的荒誕拋到腦後。許是看出了他心情甚好,女孩特開尊口,允許他今天多嘗幾種美酒。

十數杯不同口味的美酒下肚,君不封也有些醉,白天的事仿佛一個怎麽也繞不過的心結,這時又被他拿到了飯桌上,攤開了和她講。

解縈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麽,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這也是個商機。我做的木雕好歹也是長安黑市的緊俏貨,有的是達官貴人想要。君大俠,咱們大哥不說二哥。不說別人,就說我師兄,別看師兄現在這仙風道骨懸壺濟世的樣子,以前大家都窮得叮當響的時候,他也靠賣春宮畫和春藥為生,我手裏還有他的數十張大作呢,你要真有想法教育人,別盯著我,找他,他才帶壞小女孩。”

君不封哭笑不得。在他的印象裏,晏寧雖然脾性頑劣,但行醫救人一絲不茍,稱得上是懸壺濟世,妙手回春,是當世難能的醫者仁心。可這樣的一個再世菩薩竟也有這般荒唐的過往,再看禍水東引的解縈這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嘴臉,君不封很懷疑這傳聞中的留芳谷到底是何存在,比起所謂的隱士們的最終歸處,這裏倒更像是個不顧倫常的怪人收容所。

他言盡於此,知道解縈不會再聽,幹脆徹底放開,借酒消愁。許是短時間內攝入了多種風味的酒水,君不封的醉意比往常來得更快,更急。他在柴房收拾碗筷,尚是頭重腳輕,視野模糊。解縈倒是個心疼他的,特意守在柴房外,待他忙完,女孩一路柔柔牽著他的手,直至臥房。

心內盤桓的不忿徹底消磨殆盡,小姑娘突如其來的善待使君不封受寵若驚,又覺得她待他的態度有了些微轉變。她似乎不再和他生分,人為豎起的那道隔膜轟然倒塌,他們相敬相親,仿佛曾一同度過恁長歲月,生活裏的一切都來得井然有序,一絲不紊。

回到屋裏,解縈幫他清洗身體,為他剃凈毛發,許是因為這番動作太過溫柔,即便隱隱察覺了她的意圖,猜她可能又要重覆昨晚的把戲,君不封也沒想過要離開。但當發現解縈白日的傑作就明晃晃地擺在床頭,君不封瞬息酒醒,恨不能腳底抹油,當場就逃。但逃是不可能的,這輩子他也不可能從解縈身邊逃脫。

象征性地掙紮一二,他就硬著頭皮,認了命地被女孩操弄。

他很快被她折騰得醜態百出,潰不成軍。但夜晚畢竟漫長,他也不甘心自己總在做一個逃亡的退讓,很快反客為主,反而在女孩的身上攻城略地。女孩似乎對他的突襲煞是驚喜,調動全身上下的能量來應對他的冒進。

他們就像兩條糾纏不清的蛇,情到盡頭,至死方休。

從那幾日的異常開始,君不封單方面給予解縈火熱的日常宣布告吹,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對他的無盡探索。

白日裏的解縈始終孱弱不堪,夜裏現了她的原形,她就是個要吸幹他精氣的小魔頭,裏裏外外前前後後,他都是她的。被折騰得次數多了,君不封的臉皮也稍微厚了一點,可以很自覺地洗凈自己,乖乖趴到解縈身邊,等著她享用。自己害臊歸害臊,害臊得次數多了,就成了破罐破摔的不要臉,被小丫頭弄得意亂情迷了,也能像模像樣的哼唧一兩聲。當然,再多就不能了,他在她面前雖總是沒什麽顏面,到底臉皮薄。欺負小丫頭尚可以裝作一條胸有成竹的大尾巴狼,可一旦被她按倒在床,他就瞬息被她打回原形,只剩傻了。

解縈對他的摸索,君不封雖總要推脫,到底受用。就中的感觸很難用言語輕易表述,他只覺得自從二人開始了這種玩樂,解縈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爆發了對他的空前占有,之前他曾因解縈背後的那個陰影時常不快,雌伏在女孩身下後,他反倒漸漸安了心。

來路不明的噩夢依然在做,噩夢的片段亦愈發清晰,伸手就可以摸到鮮血淋漓的細枝末節,但這不妨礙他和解縈擰成一股繩,好成一個人。半夜夢醒,君不封總會詫異,像解縈那樣安靜乖巧的女孩,怎會同夢境裏的女魔頭是一個人。但他又同時為此心驚,因為他從未將解縈如此想過,這個形象就突兀地出現在他的夢境裏,清晰可辨,不曾消失。

追溯過往,君不封不是沒有到訪過這寒氣森森的夢境,只是以往接觸的都是稍縱即逝的只言片語,一直沒能在他心間留下什麽過深的印象。但現在不同了,結合夢境中大段大段的慘痛經歷,他所經歷的每一次淩虐都與身上殘留的傷疤不謀而合。這些片段就是他的過往!而他的過往為什麽會與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相連,女孩的形象又何以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魔鬼,與他所熟悉的乖巧沈默南轅北轍。君不封苦思冥想,想不透。有時凝視解縈,他總希望她能流露出一點有關夢境的端倪,可解縈始終滴水不漏。

懷揣著這樣的迷思,君不封與解縈不知節制地顛鸞倒鳳了數月。

酷夏還沒有從生活裏完全退卻,乞巧節已近。如今戰事大捷,紛爭快要平定,只待護國聯軍對叛軍的最後圍剿。

解縈沒再同君不封提過離開巴陵的打算,兩人這段時間好的如膠似漆,君不封似也忘記,解縈與他,是有過一份別離之約的。

眼見解縈在巴陵居住的時間越來越長,君不封不希望女孩跟著自己過苦日子,他有心趁著這次乞巧節,好好地為女孩掙一筆閑錢,來為她添置一些新衣物。

他在郊外打好獵,將遠超於平日需求的食物帶到醫館,準備向晏寧告假,自己未來數日都守在解縈身邊。扛著貨物來到醫館門外,就見晏寧同一群人站在門前交談。看這夥人的打扮,應是大有來頭的江湖人,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身著古樸,五官周正,氣宇不凡。君不封多看了對方幾眼,同晏寧簡單打了個招呼,準備放下東西就走,晏寧身邊的男人註意到他,微微瞪大了眼,了然的微笑稍縱即逝,他瞇起眼睛,笑著按住君不封的肩膀:“多年未見,不封,你的身子骨還算硬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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