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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江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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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江水(一)

“落葉歸根嗎……話雖是這麽說,但只要有病人倒在我面前,我就不可能見死不救。師妹,師兄會想辦法幫你醫治的,你別灰心。”

“師兄,同為醫者……我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你沒必要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浪費時間。”

“這……”晏寧神色一黯,“你有想好之後的這段時日要怎麽度過嗎?”

解縈悲切而滿足地笑了,她輕聲道:“等身上的傷好了,我就會離開這裏。”

晏寧苦笑著搖頭:“不是才說要落葉歸根,剛歸根就要走?”

“畢竟不能……不能死在別人家裏啊。所謂‘落葉歸根’,也就是個念想……留芳谷沒了,我早就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這裏又哪裏有家可以讓我回呢?但總是要回來看看的,看完了,心願也就了結了,可以放心走了。”

晏寧盯著解縈手裏始終不曾放下的手爐,又將整個房間打量一番,悠悠嘆了口氣。

“這小屋不知不覺也塞滿了為你置辦的東西……不封之前還和我拍胸脯打包票,說要花上十幾天的時間,把你的血色重新養回來,可現在,非但血色養不回來,你還……他要知道這件事,又該有多傷心。”

解縈神色一黯,嘴角還是勾著淺淺的弧度:“我身上的事情,就有勞師兄……瞞著君大俠吧,同他說我的內傷久久不愈便可。旁的事,不必和他多說。多掛念就多哀愁,他是個好人,我不想讓他難過。”

晏寧點點頭,重新封住了解縈此前被解開的穴道,看解縈稍微有了點精力,他正色道:“師妹,我了解你的想法了,但你師兄我也不可能放棄行醫救人的本分,把你藏著掖著的東西都告訴我吧,就算真的束手無策,起碼每條路我們都嘗試走過。”

解縈知道自己拗不過晏寧,便將她所知悉的一切和盤托出。

晏寧從懷裏掏出數張皺巴巴的紙,斷斷續續記了幾頁,沈吟片刻,他點著紙張上的幾個圓點,問道:“從你離開軍營到現在,按說也有一段時日,聽你描述佟將軍身上的癥狀時,形勢兇險,本應很快斃命,但你偏偏活了下來,現在還能勉力支撐,可見之前服用的藥物起了效果。師妹,在這期間,你都服用過什麽特殊的藥物?”

“有我自己煉制的丹藥,好些丹藥直接改良了師兄的方子,非要說與眾不同的地方,是每一粒都混雜了樹王的精髓,祁師傅中途給我服用過他們門派的秘藥,由五百年的人參配以當地的黑熊熊膽、熊血煉成,另外就是昆侖山……我蹭到了無為宮的秘藥,無為宮的煉藥風格與中原不同,受西域影響很大。”

“十日曇,百花殺,千蓮淚,這三種雪山絕頂才能產出的藥材,你用到了哪個?”

“師兄厲害。”解縈抿嘴苦笑,“千蓮淚這種雪蓮極品我自是無福消受,但十日曇和百花殺煉制的藥丸,我都一一服用過,還有很多丹藥,就放在我的包裹裏。”

“你那包裹怕不是被不封拿回來就再沒打開看過吧。”

解縈不予置否。

“你這……你這不是尋死嗎。”晏寧無奈,“我看比起你身上的毒,最先要治的,是你的病,心病。好端端的一個小姑娘,怎麽就突然不想活了。”

“因為活累了。”解縈嘆了口氣,並不準備和晏寧細聊。

眼見解縈在自己面前豎起了不容逾越的銅墻鐵壁,晏寧也便識趣地不再多說,他和她確認了包裹裏的藥丸,挑選了合適的幾枚讓解縈服用,又督促著她運功吸收,看她暫時安然無恙了,才肯帶著其他藥丸回醫館研究。

“對了師妹,說到無……”正要出房門時,晏寧突然叫住解縈,解縈應了一聲,定定地看他。看著解縈蒼白的小臉,晏寧語塞,說了句“算了”,便出了門。

解縈此前的一番話提到了無為宮,巧合的是,說著不會再出現的仇楓也在前日寄來了信函,信裏十分直白地寫著,如果晏寧有奇珍藥材的需求,盡管讓他去尋。結合今日的發展,仿佛這個小道士一直在暗中窺伺,等待他救助解縈的機會。

晏寧將自己捕捉到的蛛絲馬跡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更加確認這兩個年輕人之間有鬼,可看解縈現在的狀態,指不定自己一句話就觸了對方的黴頭,她跟著君不封尚算言笑晏晏,可自己帶過來的都不是她願意聽的消息,晏寧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不要幹涉小兒女的私情。

晏寧走後,解縈發了會兒呆,突然打了個寒噤。君不封怕她凍著,窗戶平時只露出一條縫,通風之餘,可以讓她大致看到屋外的景象。解縈吃力地往屋外看了看,院裏空無一人。時間似乎已經過了正午,大哥還沒有回家。

她耐著性子等了一陣,始終聽不到熟悉的腳步聲。熟悉的惶恐漸漸攫住她的心臟,與幼時相同,一段時間沒能見到大哥的身影,她就會本能心慌。

現在也許是虛弱,人之將死,解縈的恐慌情緒竟比幼時還要嚴重。

這時她在想自己身上的毒——其實她日日夜夜都在忍受著毒發時的痛苦,與她傷害大哥又失去大哥的痛苦相比,這一點痛楚似乎算不得什麽,毒發她尚可以默不作聲地忍,但大哥畢竟是她失而覆得的寶物,即便知道自己終究要走,她也沒辦法忍受與他的片刻分離。

就像投往湖中的石子僅會泛起微微漣漪,她與大哥的末路重逢,也會很快隨著她的永眠沈入湖底,她只會是他漫長人生的過路人,留不下一點痕跡。她對大哥別無所求,確定了他恢覆得不錯,現在也過得很好,她就可以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讓自己悄無聲息地死掉。

只是,她非但沒能如願死成,還被大哥撿回家中。陰差陽錯,她甚至被帶回了幼時的住處。她是在被君不封帶去院裏曬太陽時,正式確認了自己究竟身處何方。

解縈少時還難以理清她在深墻中的遭逢,只把扭曲當尋常,年長後再回溯,原來這裏留給她的只有疼痛和恥辱。人之將死,本應看淡一切浮沈,陳年痼疾卻在翻湧著向上滾。因為已經看慣了生離死別,曾經的苦痛儼然退化成毛毛雨,只是不痛不癢地她砸在身上。可許是因為她總是孤零零地躺在床上,難言的恐慌被無限放大,毛毛雨般的疼痛也有了實感,也只有在與大哥獨處的時候,她才能對那痛楚視而不見,大哥不在身邊,異化的過往就鋪天蓋地壓下來,壓得她喘息維艱,度日如年。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感謝自己的僥幸存活。

死亡是註定的結局,她不奢望師兄能夠治好她。想著不要在大哥的生命裏留下一絲痕跡,她又無可避免留戀他的溫暖。竭力不要與他有任何關系上的聯結,但本能總是先於意識,告訴那個始終慢半拍的羸弱靈魂,她有多依戀他。

解縈沈入到對過往的追思中,淚水流了一臉,君不封推開院門,她甚至不聞不覺。

君不封左手提著一連串紙包,右手拎著兩條活蹦亂跳的胖頭魚,哼著小曲進了屋,顯然是滿載而歸。解縈對他的歸來無動於衷,他倒要拎著手裏的一長串,獻寶似的要往她面前送,可一看她在哭,君不封慌了神,連忙急道:“小丫頭,你……你怎麽了?是不是身上哪裏疼?我趕緊去找晏寧!”

解縈止住他,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她的思緒很亂,花了好一陣才找回這幾日偽裝的平靜,朝君不封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示意她沒事。

君不封實在看她心疼,扯了床頭的方巾替她拭淚,動作很輕柔。可他的溫柔無異於一記摧心刀,解縈才止住的淚水又窸窸窣窣地流下來。君不封手足無措,拭淚的動作愈發笨拙,解縈破涕為笑,眼淚卻始終不停。

眼見情況愈演愈烈,君不封顫著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小丫頭,別哭了……我,我在這裏呢。”

解縈渾身顫抖,連著吸了幾次鼻子,眼淚雖然在流,好歹關了閘。

沈默良久,她輕聲道:“腥。”

君不封臉色微紅,瀟灑地收回手,把自己始終沒放下的胖頭魚往身後藏,轉頭拎起了地上的紙包,讓解縈猜他帶回了什麽。

依她對君不封多年的了解,紙包裏裝的必是食物無疑,解縈連著猜了四樣都不對,幹脆閉了嘴,等君不封解謎。

君不封簡單介紹幾句,就把幾樣紙包攤開來,裏面包著的倒都是些常見的食材,但又與常見的食材略有不同。感受到解縈的疑惑,君不封眉飛色舞地解釋:“晏寧那個醫館,天南海北的患者都有,現在基本成了巴陵的難民收容所,我此前一直負責替患者準備食物,這段時間大部分人的身體調養好了,我也就有了幫手。上午我說想給你改善改善夥食,想要醫館的大家教我做他們的家鄉菜,可後面家鄉菜是沒學著幾道,反而熱火朝天地做豆腐和魚面……就拖到了現在。”

“魚面我是沒吃過。”解縈甕聲甕氣地回應,聲音很平靜,但君不封卻覺得她的話裏暗藏著大大的不悅,“但這豆腐又是什麽講究?”

“與其說是‘豆腐’,不如叫‘合渣’更合適。裏面有放蘿蔔纓,還有放就地采摘的野菜。我瞅著有趣,就管做合渣的大姐討要了些。這幾天總吃我的那三板斧,想必你也膩了,換個花樣,你也能高興些。好了,我們小姑娘大人有大量,別偷偷慪氣,雖說難過是要發洩,但也別總哭。你小小年紀,還是多笑為好……”

聽君不封絮絮地念叨,解縈無可奈何地偏過頭去。兩人的關系才稍親近些,君不封就無可避免地故態覆萌,像過往教導她那般念起來。如今年紀上漲,君不封的嘴更碎了,也更討她“嫌”了。少女時期的自己有時會被大哥煩到直接堵住耳朵大喊“不聽不聽”,現在再聽,雖然無奈,倒有股陌生的歡欣。

她本來是在暗暗地抱怨,現在反被激起了游蕩的感傷。

就算忘卻了一切記憶,大哥依舊是她記憶深處那個善良熱忱的好人。少了過往的羈絆,他們不過是一對非親非故的世俗男女,可大哥還是把自己放在了心上。

而她在幹什麽呢?

沈浸在自己一手締造的陰毒過往裏,還在不合時宜地生他的氣。

看解縈這邊暫時安分了,君不封去屋外處理胖頭魚,把合渣與魚燉到一起,不忙不疊蒸了兩碗白飯。幹完一圈瑣碎,君不封心虛地洗了三次手,又換了件新洗的袍子,在臥房外左聞右聞,確定自己身上不腥,才敢進屋。

進了屋,他下意識想讓解縈聞聞自己身上還有沒有味道,但念頭一出他就覺得孟浪,雖然這段時間他和解縈免不了多次肢體接觸,但小姑娘是早早厘清了兩人的界限,是他總是隔三差五控制不住地想同她親近。無視對方的拒絕,執意冒進,遠非正人君子所為,君不封暗暗嘆了口氣,縮到角落繼續編自己還沒編完的鬥笠。

解縈突然開口問他:“院裏的桃花還在開嗎?”

君不封耳朵一豎,放下鬥笠,謹慎地答道:“還在開,但花期快要過了。如果你想賞花,不如現在我背你出去看?”

解縈黯然地低下頭:“我不喜歡賞花,也不想賞花。但桃花還在開就好……君大俠對我照顧有加,解縈無以為報。還在留芳谷學藝時,我曾得谷內的釀酒師傅教誨,略通釀酒技藝。時間匆忙,陳年佳釀自是來不及準備,只能做一些時令的米酒,供君大俠小酌。”

不等君不封回應,解縈又道:“我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完全,力氣活自是不能做,雖說是想要為你釀酒,但材料都要由你親自置備,後續很多步驟,也都需要君大俠親自完成……還請你不要見怪。”

君不封平時就不是嚴肅的性子,小姑娘這廂一板一眼,弄得他也跟著身體緊繃,愈發拘謹。解縈自打來到巴陵,就一直是怏怏地養病,他不清楚她的真實斤兩,心底卻對她有種幾近於盲目的信任,能喝到女孩親手釀造的米酒,他固然高興,可在解縈這樣正經的態度下,他也只得小心地點頭,低聲道:“不見怪,只覺得是讓你受累。”

“我冒昧地問一句,突然提出釀酒是我唐突,但來到巴陵已經有些時日,未曾見過君大俠飲酒……是平時就不喝酒嗎?”

君不封搖搖頭。

在解縈還沒來到巴陵之前,君不封三天兩頭就要和晏寧小酌一番,晏寧背後有四處經商的司徒清做背景,即便在戰爭年間,門路依然廣泛,時常能弄來好酒供兩人品鑒。可自打救下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君不封只覺得自己濁氣逼人。解縈身體不便,需要他長時間的貼身照顧,身上若沾了酒氣,就算女孩不說,他自己都覺得臭。解縈心善,懂得給他留面子,但他不知怎的,就是不願讓她討厭,也就默默戒了酒,終日看著好酒犯饞。

君不封三言兩語說明了自己的現狀,但解縈實在太了解了他,立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禁莞爾。她囑咐君不封拿來紙筆,揮筆寫了整整一張藥方,讓君不封抽出時間交給晏寧抓藥。藥方中還有一些草藥,需要君不封夜裏帶著她去尋。

君不封應了她的請求,人卻不走,反而若有所思地盯著解縈的藥方看,解縈無端惶恐,試探地問對方在看什麽,君不封沒擡頭,說自己大字不識,看字就像鬼畫符,都是亂舞的小蝌蚪,但鬼畫符也分美醜,解縈的字跡方正,即便他基本看不明白寫了什麽,也能感受到樸素的好看。

說罷,他靦腆地問解縈,能不能教他寫字。

解縈微怔。

君不封悻悻地蹭了蹭鼻子:“就學兩個字,起碼學會寫你的名字。晏寧和我介紹你時,只說了你叫什麽,又說我不識字,也就沒說你的名字究竟是哪兩個字。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前塵往事也忘得一幹二凈,好歹在武林闖蕩過,不是真的沒見識。”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就是想知道是哪兩個字。”

“過來。”解縈叫他。

君不封喜出望外,走到解縈身邊,解縈示意他坐在床上,讓他移來平素放在床上的小桌,慢條斯理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偏過頭,眼神示意君不封,讓他去學著寫。

君不封瞄了兩眼,像模像樣地畫下來,成品是醜了些,但筆畫分毫不差。

君不封早年字跡拙劣的家書都被解縈妥帖地收在書房,如今想是都成了灰。看到熟悉的字跡,她只覺得懷念,而君不封卻在暗暗震驚,他連著將解縈的名字寫了幾次,越寫越順,忍不住喃喃感慨:“好像我本來就知道應該怎麽寫。”

解縈忍住鼻酸,笑著問他:“那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會。再怎麽不識字,也應該知道自己是誰,不過我的名字不重要。”

“怎麽會不重要呢。”解縈一筆一劃在屬於自己的那張紙上寫上了他的大名。

兄妹倆的名字第一次被她堂而皇之地寫到一起,就像在回應少女時期的隱秘情愫。她對著信紙微笑,眼淚順著臉頰汩汩流下,像是要一直淌到君不封的心裏去。

他默然地替她拭淚,解縈偏過頭,不再讓他觸碰自己,反而釋懷解釋道:“我的姓氏雖然讀‘謝’,但與道謝的謝不同,非要加上名字的話,我阿娘在世時,倒同我說過一個佛經的典故。”

“佛經嗎?”君不封撓撓下巴,“要是沒入丐幫的話,我本來也想去少林做個俗家弟子的,可惜,引我入門的師傅嫌我六根不凈,不讓我入空門。想想也是,要是當了和尚,肉吃不著,酒喝不了,人生一下少了兩個最大的樂趣,這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

“真巧。”解縈微笑,“在最難過的時候,我也有想過,要不要去尼姑庵做姑子,了卻殘生。”

“我要入空門,是因為那時候吃不飽穿不暖,當和尚多少能有口飯吃,可你……唉,年紀輕輕的,何必這麽想不開。”

“沒有想不開。就是因為想開了,才知道尼姑不能做。畢竟就算做了尼姑,我的問題就能解決嗎?解決不了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那你的問……”

解縈粗暴地打斷了他:“《楞嚴經》裏講過一個故事,佛將劫波羅天供奉的華巾綰出六個結,問弟子阿難解法。後面佛問阿難,‘隨汝心中,選擇六根。根結若除,塵相自滅,諸妄銷亡,不真何待?六結現前,同時解縈,得同除不?’”

“什……”

“阿難問佛,‘六結同體,結不同時,則結解時,雲何同除?’佛曰,‘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圓明,成法解脫。解脫法已,俱空不生。’”

知道君不封基本聽不懂,解縈慢悠悠地解釋道:“縈是郁結,解即分散,解縈,也是解縈,開解郁結之意。如何開解郁結,要先得人空,再得法空。人空法空,人法皆空。苦厄源自‘我執’,那何謂人法皆空?人法皆空,也不過是斷妄。”她緊盯著他,自嘲地笑道,“倒也應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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