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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落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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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落花(五)

翌日,君不封起了個大早,輕手輕腳地趕去柴房為解縈煎藥。按照晏寧的囑咐,他為解縈熬煮了配有紅棗枸杞芝麻的甜粥,又跑了趟早市,為她帶回了才煎好的團滋和豆皮,輔以當地的醬幹。如果可以,君不封是想把幹糧一並包辦的,可戰爭期間,面粉是緊俏貨,小小一袋面粉甚至需要一整頭野豬去換,明顯得不償失。他只能把給小姑娘下面條的打算順延。

早餐準備妥當,他敲響了女孩的房門,聽到裏面應了聲,便進屋幫她換藥,又抱著她去解手。這回他沒再犯昨日害臊的毛病,女孩身體冰涼,傷處更像敷了寒冰,半點不見好,他心疼尚且不及,那瑣碎的尷尬也被扔去了爪哇國,再也不曾想起。

吃完早餐後,君不封把火爐放到床尾,又特意在解縈腿上加蓋了一層被褥,這才敢放心出門。趕在正午時分,他帶回了上午砍伐的樹木,在院裏稍微歇息了片刻,便奔去柴房為女孩準備午餐——這樣的照料讓他感覺很愉快。

雞湯是離家時就在燉,雞肉已經燉到骨酥肉爛,他蒸了一小盤臘腸,按當地的做法炒了盤青菜年糕,再配上自己此前貯存的火培魚幹。

端著食物進屋時,解縈正在打瞌睡,君不封把飯菜放到桌上,毫不避諱地掀開了被褥一角,探手去摸她的雙腿——是與清晨別無二致的冰涼。

他的火熱也許激到了她,解縈猛得驚醒,看清是他,她下意識想往他身上爬,可稍一動彈就是一股難挨的劇痛,她臉色唰白,笑容也沒了影蹤,只是冷漠地轉過身,語氣平常地說道:“君大俠回來了。”

君不封點點頭,想解縈可能是把自己認成了他人。

菜肴擺好後,他很小心地介紹這日的午餐。做飯時熱火朝天尚不覺得,擺了盤就覺得伶仃,生怕她吃不飽。

解縈呆呆地看著這些小菜出神,酸澀地回應道:“臘腸和炒年糕……好多年都沒有吃到了。”

“這臘味的做法是我同鄰家大娘學的,才剛曬好沒幾天,我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吃,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所以沒敢做多,只熱了一小盤。你要覺得味道不好,咬一口嘗嘗滋味便是。”

“大……君大俠心靈手巧,做什麽都不會難吃的。”

“你這丫頭,才認識我幾天,怎麽又給我戴高帽。”

“因為說的是事實啊。”解縈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君不封估計剛才的動靜許是牽動了她身上的傷口,讓她一下動彈不得。幹脆不請自來,又給她餵起飯。

解縈乖乖地任他餵著,神情還是呆滯。只見她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很快湧出了淚。

“別擔心。”她搶在他之前安撫了他,“就是好多年沒吃……想我娘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地笑道,“和我娘做的味道很相像。”

“既然相像,就多吃一點。”君不封忍著心酸,故作輕松地安慰她。

飯食被解縈吃得一幹二凈,兩人卻就此沈寂下來,君不封替她理好被褥,給火爐填好柴火,回了柴房。

站在竈臺前,君不封食不知味地塞了點炒年糕,又在出神地想解縈。

他的眼前總有她在晃,期期艾艾的,仿佛隨時會哭。

他是那種會輕易被女人的眼淚攻占的男人嗎?他不知道。

只是看著她傷心,他也跟著難過到手足無措。

為了方便照料解縈,君不封將整日的外出改成了半日。他從市場帶回了手爐和湯婆子,又同鄰家大娘打聽了些當地家常菜的做法,便急匆匆地回家燒水。

將灌滿了熱水的湯婆子塞進被褥,多少能暖和些,君不封特意買了兩個,正好放在解縈的左右腳旁,再加上小巧可愛的手爐,起碼他不用再擔心女孩手腳冰涼。

傍晚時分,晏寧前來看診,君不封特意囑咐對方,希望他能給解縈開點活血的藥方,晏寧應允著,神情卻有些凝重。

之後的幾日,君不封都是上午外出伐木,正午時分歸家,此後一直守在家中,方便自己照料解縈。

解縈身上的挫傷逐漸愈合,但腳踝和肩膀的傷處還需要靜養,並不能下床行走。伐來的木頭本是準備做輪椅和拐杖,以她目前的情況,一時半會兒並不能用得上,這木頭幹脆被君不封弄成劈成了柴,用來給解縈取暖。

為了照顧解縈,君不封儼然忙成了不得閑的陀螺,但他很是樂在其中,甚至逐漸有了一個荒謬的幻覺,仿佛從將解縈帶回家開始,她就要在這住所長久地住下去。

晏寧每天都會抽時間來看診,將藥方調整了三次,解縈的體寒依然不見好轉。她的臉色總是蒼白,身體總是冰涼。君不封在一旁著急上火,身處其中的解縈倒像個甩手掌櫃,對自己的情況漠不關心。

她僅在最開始的兩日與君不封有過相對熱絡的交談,之後的日子,她都是悶悶地縮在床上不說話,偶爾會翻看從晏寧那邊拿來的生僻醫書。

君不封自覺和解縈走得近了些,忙完醫館的活回到家,若不去準備飯食,他會搬個小凳坐在她床邊,心不在焉地抄著家裏沒做完的活計,一邊偷瞄,一邊試圖同她搭話。他總覺得她小,可躲在暗處悄悄觀察,解縈也是個齊全的小女人,只是臉上總是不自覺地帶著淒惶,卑怯稚嫩的面孔寫滿了滄桑,是無依無靠的淒酸。這副模樣如同才好轉就惡化的疤,隔三差五地讓他疼。

與解縈相處久了,君不封漸漸放任自流,任自己野腔野調小丫頭小姑娘地亂叫。解縈倒是端方持重,雖然偶爾也會開他玩笑,但一直老老實實地叫他君大俠。他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的乞丐,那弄丟了的前半輩子也沒怎麽活明白,大俠這種稱呼真是高看了他,可小姑娘要叫,他就要含羞帶愧地聽著,面紅耳赤地應著。

他本該是個沒有過去與未來,只活在當下的男人,一個蒼白的少女從天而降,讓他再也做不成利落的單身漢。惦記屋裏有一個需要他照顧的小姑娘,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想給她一點口腹上的享受,整日奔波,他竟覺得日子有了點讓他不可置信的奔頭——解縈讓他與這個時常陌生的世界有了一絲微弱的聯結。

君不封此前並不認為失憶使他喪失了圓滿,沒有記憶,他照樣可以瀟灑快意地活。但女孩的出現告訴他,殘缺一直都在,只是欠缺了發現的契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那個契機。而他的殘缺在被發現的那一瞬,就被她不可思議地填補起來。

如同嚴絲合縫的榫卯相連,她仿佛一直活在他的生活裏,現在她回到他身邊,他的人生終於可以各歸其位。

司徒清在巴陵休整了一段時日,趕著一個晴天與商隊離開巴陵,前去與開懷山莊接應,繼續做後方的軍需生意。司徒清一走,晏寧來探望解縈的次數明顯增多。君不封上午要外出,晏寧又特意同他打時間差,使得他一直未能註意到,晏寧每次造訪都是心事重重地來,心事重重地走。

解縈被晏寧按著施針調養,一連試了四五天,最後一日,晏寧試探地點了解縈的幾處穴道,眼見解縈以不可置信的速度萎靡下去,晏寧痛心地問道:“師妹,你和師兄實話實說,你受的應該不是內傷,而是中了難以療愈的奇毒,對不對?”

解縈這幾日始終低垂著眼瞼想事,她吃力地擡起頭,臉上的笑容很淺:“本來還以為自己的偽裝做得足夠完全,沒想到還是被師兄發現了。”

君不封離開留芳谷後,解縈一度周游各地,采摘藥材。她與仇楓的通信始終不曾間斷,君不封的覆健情況,解縈了如指掌。她獲取到的珍貴草藥也都委托仇楓,一一送到了晏寧身邊。

仇楓也曾問過她,要不要來巴陵探望君不封。解縈婉拒。

她在大哥身上作孽太多,對大哥最好的報答,就是至此不在他面前出現。

投奔戰場成為軍醫,既是時代之洪流,也是命運之不可違抗。

祁躍和小佟將軍所帶的隊伍恰好護著中原要地,如果他們敗走,中原要害失守,叛軍很快就會長驅直下,巴陵也難逃淪陷。

留芳谷一行離開終南山,艱難跋涉,看了一路的山河破碎。在襄陽,他們自發地救治在前線奮戰的將士,那一支正好是小佟將軍的隊伍,祁躍前來游說,弟子們也紛紛響應號召從軍。

前線戰事清苦,死傷慘重,也有不少弟子受不了這種殘忍,中途選擇離開。

解縈陪著這支隊伍,默默堅持到了最後。

以前她的世界很小,只裝了一個大哥一個她,上了戰場,她的心裏被強行塞了一個天下。行醫多年,解縈始終與俗世有著一層隔膜,即便是在自身情況最為危急的塔城,她也是漠然見證生命的離去,然後些微陌生的刺痛中想起大哥,想他當時在做些什麽。

留芳谷的劫難帶走了她的太多至交親朋,參軍以後,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消失。生與死的界限愈發混沌不清,她以為醫者應該早就看淡了生離死別,卻發現她只是一味活在只有君不封存在的世界裏,從未真正在意過他人的人生。

她並不會經常想起君不封,只有在沒日沒夜地搶救傷患,累到恍惚的間隙,才會突兀地念起他。如果大哥知道自己在戰場上拼命,會不會對這個讓他人生一敗塗地的魔鬼有一點讚揚?

其他同門救人是天職,她又主觀加了一層贖罪。

不去叨擾大哥的平靜生活,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好報答,可她還是想為他做些事。

既然如此,那就做一些與人為善的好事吧。

沈睡在心底的君不封告訴她。

只是即便讓再多的將士死而覆生,大哥破碎的人生也不會重建。

救的人越多,解縈心裏的虧空卻越大。

戰爭讓她和仇楓斷了聯系,更就此沒了君不封的消息。

她偶爾會想,大哥現在在哪兒呢?還在巴陵嗎?以他的脾性,或許直接就上了戰場。待她在戰場拾荒,會不會就這樣在死屍之下辨認出他的模樣。

她還沒有好好待過他,還沒有回饋過他對她的好。雖然她是在贖她的罪,但她並不希望以這種方式迎來彼此的終結。

戰事進行到後期,小佟將軍力挽狂瀾,生生遏制住禁軍的頹勢。她統領了幾處將領,大家齊心協力,收覆失地,儼然有重整河山的氣勢,解縈以為她可以就此看到戰事平定,可隨之而來的卻是連環的暗殺,即便有他們留芳谷的門人從中招架,小佟將軍依然沒躲得過奈何莊的暗算。

他們的精銳部隊受到武林人埋伏,死傷慘重,小將軍中了蠱毒,生命危在旦夕。

解縈當時也受了外傷,奈何莊的武器上淬了毒,即便服用了解毒的藥丸,傷處依舊血流不止。還活在軍營裏的留芳谷門人只剩下她與羅介曄和朱蒙三人,羅介曄與朱蒙都受了重創,昏迷不醒,還能動彈的人只有自己,而營帳內傷者遍地,呻吟不斷,她只能撐。

後來,解縈脫力地癱倒在地,疑心是否是大限將至時,卻聽見有人在哭。

祁躍抱著他的小將軍,哭得泣不成聲。

蠱毒來勢洶洶,帳中無人可解,小將軍已是回天乏術,只能默然等死。

她問抱著自己的男人,我會死嗎。

男人哭著說,不會的,我會救你的,不會的。

半醒半寐間,一度被解縈忘卻的夢境悄然覆蘇。在塔城那個孤零零的營帳裏,她身中劇毒,病成了一塊發腫的炭。有人風塵仆仆地趕來,帶著點冰雪的涼意。那人也抱著她哭,哭聲很痛,印象裏她從未見他這樣撕心裂肺地痛過。

她問他,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說不會的,你會沒事的,大哥來了,大哥來救你了,別怕,別害怕。

她一直以為這是場夢,後來,她甚至忘了她曾有過這個夢。

但她不是忘記了,她只是沒有在應該想起的地方記起它。

大哥替她承受了餘毒的苦痛,險些不為人知地死在郊外,後面他即便活了下來,也是生不如死的煎熬,度日如年。

沒有人應該為此犧牲,她也不想再見到類似的悲劇發生。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了小佟將軍床邊。

留芳谷裏的醫者,除了晏寧,也許只有她略通苗疆蠱毒。

小佟將軍所中的蠱,以蠶食人的內力為生,內力越深厚,蠱毒發作得就越迅猛,越劇烈。若因中毒而廢掉功力,人會在短時間內因蠱蟲爆裂而亡。將軍毒發匆忙,解縈竟也忘記了,這種毒並不是真正的無法可解,它甚至有著最簡單的救治方法。

只要有人將尚未匯聚至丹田的蠱蟲渡到自己體內,小佟將軍便可保住性命。

所謂解藥之法,無非是以命換命。萬幸將軍中毒時間尚短,若蠱蟲已然與丹田融合,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無藥可救。

她或許沒有辦法報答大哥了,但天下總有與他們相似的淪落人值得去救助,更何況,與有望一統天下的絕世帥才相比,她的命一文不值,這點犧牲也微乎其微,但對她的撫養人而言,這種退場或許會讓他有一絲欣慰——她並不是壞得那樣徹底。

也許有一天,她的故事會改頭換面出現在民間的談資裏,人們不以為意地口口相傳,終有一天傳到了一個男人耳邊。那人總是脊背挺直,笑起來眉眼彎彎,聽到她的故事,始終脾性寬和的他會皺起眉頭,他的口中自然說不出什麽讚賞,也許他自始至終也無法欣賞這種犧牲。

大概他只會說她傻。

只要有那一句話就夠了。

懷揣著這樣渺小的雄心壯志,她點了祁躍的穴道,默不作聲地完成了自己的犧牲,隨即昏厥過去。只是死亡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來臨,危急時刻,祁躍沖破穴道,強行用內力逼出蠱蟲,只是他那時也身受重傷,並沒能成功。

小佟將軍才剛轉醒,就被祁躍驅使著給解縈灌藥。

此前為大哥煉制的丹藥,解縈一直帶在身邊,來到軍營,解縈也不藏私,直接把這足以醫死人活白骨的藥丸貢獻出來,當做士兵們最後的救命稻草。因為裏面的藥材太過珍貴,這藥丸使用起來也尤為慎重,幾乎分文未動。小佟將軍中的是蠱毒,與尋常毒物不同,服用的藥丸亦十分有限。

祁躍救人心切,哪管什麽三七二十一,讓小將軍牛嚼牡丹似的給解縈通通灌了下去,最終在危機時分救下了她的命。

蘇醒之後,解縈自己都在苦笑這驚人的巧合,偏偏正是為大哥準備的藥,陰差陽錯救了自己一命,仿佛冥冥之中,他還在庇佑著她。

可這些藥也不過是將解縈的生命延長了幾日。

死亡無法規避,但終結卻是需要窮盡一生猜測的謎語,解縈只是提前知曉了謎底。

痊愈後的小佟將軍將計就計,成功反殺了叛軍的核心人物,各地的反攻也如雨後春筍,勢如破竹。

可惜這一切都已經與解縈無緣了。

她很虛弱,虛弱到根本無法再救助傷員,營地裏必須勻出人手來照看她,而這救治還將無休無止,直到自己徹底死亡。她不願給他人添麻煩,也不願意軍隊將有限的藥草浪費在自己身上。

清醒後,解縈混沌了幾日,心裏有了個打算,既然活了下來,那就還有事等著自己去做。

離開軍營前,她見的最後一個人是祁躍。

祁躍在她臥床期間對她照料有加,聽了她的打算,他嘆了口氣:“我總覺得你的犧牲,不是舍生,是尋死。”

“我活下來,也頂多救下十幾個人,裏面又有哪個人能真正掌控戰場局勢?我們不過都是最先身死的卒。可小佟就不一樣了,舍我一人之命,能換得天下太平,祁師傅,你說,我有得選嗎?和小佟相比,我的命就是要賤一點。何況,要是小佟真的走了,祁師傅你還會活下來嗎?我可是看到你偷藏的匕首了。一命換兩命,這次救治,還是我賺了。”

祁躍被解縈氣得苦笑:“人命怎麽可能有貴賤呢,什麽賺不賺的,這句話說出來,你讓不封怎麽想?”

解縈已經不會去想大哥的反應了,在更早前的時候,她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死的結果。而現在,她將自己摘出了君不封的因果,她害不到他了。

祁躍看她久久不語,又嘆了一口氣:“你要走,我自然不會攔,最後的這點時間……還有什麽是祁師傅能幫你做的,你直說。”

“那就……把我的故事傳出去吧,傳到我的家鄉,傳到讓路邊的乞丐都耳熟能詳……這就足夠了。”

是夜,在祁躍的安排下,解縈秘密離開軍營,前往昆侖山。

去昆侖山,自然是要與失聯已久的仇楓會合,她需要同他打探君不封的消息,也想確認她的小楓哥哥過得是否安好。

內力盡失的仇楓一直在昆侖山下的村莊當著游俠,得知了解縈的身體情況,他當即領她上了無為宮求救,雖然奇毒未解,但與中原武林迥異的藥物,有效緩解了她的癥狀,使得她的存活之期被一再延長,足以支撐著她回到中原。

解縈旅途的終點是巴陵,她的家鄉。

仇楓弄來了一輛馬車,乘著風雪,親自送她歸鄉。

解縈回到巴陵的那一天,正趕上晏寧和君不封有說有笑地去打獵。人與馬車的交錯間,熟悉的聲音從夢中叫醒了她。探出頭去,果然是她畢生無法遺忘的身影。

看著大哥神采飛揚的樣子,她也笑起來。

多少年沒見了,他竟笑得那樣快樂。

來時的忐忑消弭無形,原來這才是這麽多年來,她一直真心祈求的東西。

他已經過上了自己期許的生活,她不必再打擾他。

只是……此前她以為,拖著殘損之軀,只能遠遠地看他一眼,現在的情況比她預想得好。

她還是想再多看他幾眼。

仇楓沒有阻攔她的離去,但他許是預感到了兩人既定的離別,他長久地抱著她,一言不發,最後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趕緊去追君不封。

解縈很快追上了君不封二人的行跡,她保持著彼此之間的距離,為了避免洩漏蹤跡,還特意躲去了一旁的樹林。

可君不封還是敏銳地發現了她。

他聽到了鈴鐺的聲響。

年輕的大哥曾告訴自己,只要她一直戴著這鈴鐺,就算她去了天涯海角,他還是會找到她。

大哥總會找到她。

而她呢,她只能潰不成軍地逃。

無知無覺地哭了一路,她深入森林腹地,小腹是沈墜的疼,疼到她兩眼發黑,只能憑借本能去忍。突如其來的野豬撞傷了她,解縈費了番功夫,才將野豬擊退,而自己也一腳踏空,掉進了獵人留下的獵坑。

腳踝被利刃貫穿的那一瞬,卻不覺得如何疼。中毒之後,她的身體已經承受了太多無法想象的病痛,這點微弱的貫穿不值一提。

小腹有血緩緩流出,她的視線愈發模糊。

“所以,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來巴陵的真實意圖嗎?你明明已經身中劇毒,卻偽造脈象,讓我看不出問題。師妹,你當真是來求活路的嗎?”

解縈凝望著屋外落下的花瓣,只是微笑。

她生在巴陵,也將死在巴陵,她對這裏毫無感情,可大哥在哪裏,她的家就在哪裏。

如果巴陵是她人生的終點,那這結局還不算壞。

“人沒法選擇怎麽生,總可以選擇怎麽死。落葉總要歸根……師兄,我只是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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