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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落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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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落花(一)

才下的一點冰雪,隨著湍急的河流行進,君不封站在河畔,不動聲色地看著湧來的積雪消融,不耐地縮了縮身子。

來到巴陵已經一年有餘,他還是沒能習慣這裏的氣候。

君不封是和留芳谷的神醫晏寧一並流落至此的。初到晏寧身邊時,他記憶全無,武功盡失,形同癡兒。據晏寧所說,他是受故人托付,幫君不封醫治身上的病癥。君不封對那時的記憶甚是模糊,前後發生的很多事情都由晏寧後續轉述。

送他來晏寧身邊的,是舊友的弟子。小弟子也向晏寧透露了君不封的過往。說君不封曾是武林第一大勢力屠魔會的骨幹,至情至性,後面因為一些齟齬與屠魔會分道揚鑣,卻不慎落入奈何莊群龍教之手,被當作藥人折磨多年不說,還成了奈何莊群龍教招攬新人的活招牌,白白背負了多年惡名,橫亙江湖絕殺令榜首多年,江湖人均殺他為後快。如今得了解救,他也在常年的折磨下忘了過往。與他相交多年的屠魔會舊友生死不明,但舊友失蹤前的最後一個心願,是希望徒弟能夠找到他的蹤跡,也為他洗去冤屈。為此,這個少年非但不遠萬裏送他到晏寧身邊,還四處奔走,贏得多方保證,徹底斷了江湖人打擾他平靜生活的念想。

如同一塊不斷有人修補的破布,君不封所中的奇毒頗多,卻有另外的藥力不斷壓制,讓他安安穩穩地活到現在。君不封身上的傷處雖然看著可怕,真去探清脈象,發現他竟被滋補的藥物潤養多年,這想是出自那封無名信件主人的手筆。但那人殫精竭慮,籌謀多年,依然對這癡傻之癥一籌莫展。

晏寧長期在外行醫治病,對自己的能力有明確的預判,君不封的情況並非一條絕路。多虧了那封記載詳細的信件,他在接觸到君不封的情況時,已然有了先天的基礎,甚至對方等的就是他的最後封頂。他不知隱匿在君不封身後的高人真身為誰,但僅憑對方信件中對他深切的信任托付之意,晏寧也不可能就這麽放任君不封無知無覺的癡傻下去,也就順水推舟,接下了委托。

為了治療君不封,晏寧在巴陵臨時駐足,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才將君不封從癡傻的狀態中解救出來,但即便恢覆了正常,君不封也基本喪失了他大半生的記憶。之後的治療,因為君不封的頻繁崩潰,被迫停擺。每當晏寧試圖喚醒君不封的記憶,君不封的反應激烈,在不知不覺間勢如瘋魔,最瘋狂的一次,他甚至直接扼住了晏寧的喉嚨,如果不是那時晏寧身邊有人保護,只怕他會在癲狂中無知無覺地殺死對方。

冷靜之後,他勸晏寧,不用再替他治了。

從自己的反應來看,隱藏在記憶深處的經歷必然慘痛萬分。君不封並非懼怕苦難,只是他發瘋的情況太過駭人,又差點要了晏寧的命,每次治療都攪得晏寧平靜的生活不得安寧,晏寧於他有大恩,他不願讓晏寧為這種不必要的事情涉險。

君不封已經從晏寧的轉述中知道了自己處境的前因後果,可就像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他感受不到任何可以捕捉的聯結。過往成了一團稀爛的漿糊,清晰可辨的記憶只停留在十三四歲,那時他還在一度衣不蔽體地流浪,受一個老和尚點化拜入丐幫,對未來的江湖生涯有一點朦朦朧朧的期盼。

如今他的下場,就是那期盼的結果。他的記憶消失了,情緒還在,不然也不會決然地阻止他人進入自己的記憶深處。既然已經知曉了自己的來處,又不是什麽愉快的經歷,忘了也就忘了。君不封是活在當下的人,他對過往沒有執念。經歷過的事遲早都會記起,也不必強求別人現在就給他一個結果。

舊友的弟子除了請求晏寧幫忙治療君不封的癡傻之癥外,也懇求他幫忙,看看能否讓君不封的功力恢覆如初。晏寧早在治療君不封的癡傻之癥時就做了兩手準備,他這邊騰不開手,總可以使喚小弟子,讓對方四下奔波,獲取名貴藥材。

這小弟子也是個勤勞的,不管多珍貴的藥材,似乎都能在最快的時間送到晏寧身邊,還經常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稀缺藥材,無形擴寬了他的治療思路。久而久之,晏寧也明白,給他帶來信件的高人,其實已經借小弟子之手,早早加入棋局,甚至有心做他的助力。

與那高人在信中得出的結論相同,君不封的情況需要劍走偏鋒,須有一本經脈逆行,容易走火入魔的心法相助。而小弟子早在那之前就快馬加鞭回了趟昆侖山,把被門派束之高閣的催命心法送到了晏寧身邊。

君不封是個不識字的,有關內功修行的記憶也很是模糊,丐幫的內功心法,如今的他也只記得大概,更不懂得該如何催動內力。晏寧給他惡補了數天功課,才敢一字一句地教著他研習。

許是因為記憶缺失,而他又心思澄明,沒有旁的心思,這無為宮的心法,君不封修行起來堪稱順風順水,暢通無阻。修煉了一段時間,君不封也漸漸找回了蟄伏在身體裏的記憶,對過往的武學修行融會貫通,修煉也愈發自如。等到這功法能讓他瘠薄的內力毫無滯澀地在體內運轉,接下來要做的,是要沖破那些阻礙他關鍵穴位的淤積內息,讓它們重新為他所用。但這須有外人從旁協助,將自己的內力渡入他體內,用以沖穴,而沖穴成功後,這內力就會留在君不封體內,也會被他完全吸收。這事於幫忙的人百害而無一利,但這小弟子像是渾然不覺似的,竟片刻不曾猶豫。

他依然保持了不露面,不透露姓名的原則,央求晏寧蒙住君不封的雙眼,隨後將

自己修行多年的內力盡數灌入他體內。待到君不封身上的關卡紛紛打通,這小弟子身上的內力,已經回到了他十歲左右,初初修煉內功的水平。

傳功之後,小弟子身體羸弱,晏寧有心扶他去一旁休息,他卻出手如電,點了君不封和晏寧兩人的穴道,留下一句“故人所托皆已達成,世叔你自珍重”,便悄然離開晏寧的住所,再不覆出現。

一段時間後,君不封和晏寧的穴道自然解開,面面相覷。

還是晏寧最先開了話茬:“要不是看他避你唯恐不及,以他這段時日對你的付出,當真像是愛慘了你,把他為你做的事列出來,說你倆是斷袖都有人信。”

“這人都走了,你還不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可是信守承諾的人,答應了別人的事自然要做到。何況他的名字告訴你,你就能想起來?”

“不能。我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又怎會記起一個聽起來和我沒什麽交集的後生。”君不封起身動了動筋骨,“但只怕這愛慘是假,虧欠是真。江湖人最為珍惜的內力都可以眼睛不眨地說送就送,擺明了是自毀前程……我看這事十之八九和我那失蹤的老友有關,也不知我是他們師徒多大的債主。沒準當年和屠魔會鬧翻,就是因為這個朋友。”

“但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些……僅是因為師父的托付就可以為你做到這種地步嗎?相信你也清楚,這小子身後,可不止他一個人。”

君不封轉頭捶了晏寧一拳:“要不是因為你兩耳不聞江湖事,一天天地就鉆進醫書裏不出來,我的過往也不至於都由他一個人拿捏。”

“他擺明是不想讓你回憶過去,你也知道自己試圖回想過往的反應……就算是信口胡謅的,起碼也是個美夢,真正的現實,也許更殘酷。”

“我知道。”君不封無神地望著屋外,“無知是福。”

小弟子走後,君不封終日忙於調息,吸收在體內亂竄的內力,功力大為精進。

就在這時,一場蓄謀已久的戰役打破了日常的祥和。

奈何莊與朝廷權貴勾結,借這一年的異常天象為借口,以“伐無道,除妖後”的名義發起叛亂。戰事由長安起,多番勢力爭鬥之下,長安附近屍橫遍野,寸草不生,古城更是一夕之間化為焦土。本以為是爭權奪利的內亂,西域與塞北的小國像是在同一時間得了風聲,紛紛從邊境入侵,而邊境的幾大軍營竟在同一時間沾染劇毒,主將暴斃而亡,亂成一片的將士們毫無戰力,只能任由外族的鐵蹄入主中原。

一時之間,山河破碎。

北方因為戰事亂成一團,人們流離失所,開始大批南遷避難。饑荒肆虐,餓殍遍地。

巴陵因為暫時未被戰事波及,也收容了不少流離的難民。

北方的戰事多有奈何莊參與其中,平民被殃及池魚,逃荒路上中了奈何莊的奇毒。

晏寧精湛的醫術早有人耳聞,中了奇毒的難民們紛紛湧到巴陵,祈求晏寧可以救治他們。醫者仁心,晏寧沒辦法放下這群苦苦掙紮的人們不管,當即在巴陵開了臨時醫館。而君不封雖然才找回了自己的功力,卻也是個沒有過去與未來的人,於這茫茫亂世中無處可棲,以他的性子,在知曉外族入侵的當口,只怕就扛了長棍奔赴前線奮勇殺敵,但晏寧於他有大恩,還有想要渾水摸魚的人意圖殺害對方,幫助解決了兩個居心不良的賊人,君不封順勢留在了巴陵,幫忙晏寧照看醫館內絡繹不絕的逃荒者。

如今是他在巴陵度過的第二個春天。每逢變天,身上那不知來由的傷口就會隱隱作痛,提醒他不要忘懷自己一無所知的過往。

君不封平時負責置辦醫館病人的日常飲食,終日奔波野外打獵。今日天降大雪,他本應在家休憩,卻不得不出門,來為晏寧的至交好友接風洗塵。

晏寧的至交名喚司徒清,在晏寧險些被君不封掐死的當口,是司徒清救了晏寧一命。司徒清曾是位在白城當差的軍爺,與君不封相似,他也受過同樣的蠱毒侵襲,受了嚴重的內傷,後面不得不離開軍營,做了閑散的商賈。若沒有晏寧的悉心救治,只怕他的身體會和君不封一樣破敗。戰事爆發後,司徒清同開懷山莊搭上了線,做後方軍需生意,支援前線戰事,時常在外。晏寧在戰事開始之前一直與司徒清形影不離,為此格外珍惜他歸來的這點不易,特意拉著君不封同他來野外釣魚。

河水泛著絲絲涼意,君不封念及腳踝的舊傷,不便下水,只是蹲在河邊,全神貫註地張望河裏魚兒游走的態勢,捉準時機,他卯足氣力,將用心棍甩入水中,一套動作完成的行雲流水。只是片刻工夫,一旁的背簍已經被他用白魚裝得滿滿當當。

這用心棍同他一並來到晏寧身邊,君不封雖然失憶,卻先天知道這可伸縮長棍的用法和名號,與他一並前來的其他物什,君不封雖然想不起它們的過往,在心裏都頂珍惜,平時舍不得用,就把它們都好好地收在自己的衣櫃裏,夜裏失眠會拿出來端詳,心底的暖意告訴他,他的過往並不是只有一敗塗地的頹喪。

晏寧素來佩服君不封捕食的本事,滿臉欽佩地將他誇了又誇。君不封被文化人誇得不好意思了,轉身背起自己的小魚簍就往大道走,晏寧緊隨其後。

晏寧平時樂善好施,時常義診,又幫忙收容身中劇毒的難民,在巴陵當地頗受尊重,而君不封作為他手下的第一打手,也在城裏混出了名氣,沿途路過的諸人紛紛駐足,和他們打招呼。

他們一路折返,他人的閑言碎語也不時飄進耳中。

戰事持續至今,南方之所以不曾淪陷,全憑這亂世湧出的妖人小將們英勇。其中名聲最廣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將軍,這女將軍護住了皇後一脈的勢力,平息內亂,又轉頭與外族入侵者斡旋,打得他們無從招架。

都說前段時間小將軍身中劇毒,性命危在旦夕,但這其實是迷惑敵人的把戲,這小將軍於重圍之中率領奇兵殺出一條血路,將前來的胡人大軍殺了個措手不及,連連斬殺對方七大首領,使其節節敗退。

戰事似乎平定有望。

兩人豎起耳朵聽著,心情都甚是大好。

又聽旁人說,這將軍中毒的事情其實為真,如果不是有位謫仙般的小醫仙舍命相救,那女將軍怕是活不到今天。

路人的閑言碎語漸漸走遠,經過平時打獵的森林,君不封突兀地駐足,轉頭問晏寧:“小晏,你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響?”

晏寧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四周:“有野獸在跟著我們?”

“不是。”君不封遲疑地巡視著四周,神情凝重,“是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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