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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落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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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落花(二)

“鈴鐺?這荒郊野嶺的行了有一個多時辰,除了之前碰見的幾個村民,咱們也沒再碰到別人……你的意思是,有人跟蹤我們?”這話說出來晏寧也笑了,“可我們兩個身無長物的閑人,有什麽好值得跟蹤的。”

“那可不好說,就你醫治毒人的效率和速度,奈何莊恨你恨得牙癢,前些時日不也偷偷送來幾個殺手想要你的性命嗎。”君不封謹慎地站到晏寧身側,“和奈何莊的殺手也打過幾次交道了,他們的行事風格我了解。應該慶幸來人並非奈何莊門人,那鈴鐺的聲音時斷時續,毫無殺意,像是根本不擔心暴露。但話雖如此,這人也跟著我們有一陣了。”

“那你要不長嘯一聲,喚這位朋友出來見見?”

“對方特意隱匿了身形,想是不願現身,如果他真想要見你我,定會賣一個更為明顯的破綻,而不是僅憑這虛無縹緲的聲響,來博取我們的註意力。”

晏寧摸了摸下巴:“按說我們自出村後一直形影不離,怎麽偏偏就你聽到了動靜,而我半點沒有?”

“因為這鈴鐺與尋常的鈴鐺不同,它的聲音更脆,持續時間更短,距離若是近還好,距離若遠些,也只有受過訓練的習武之人才能分辨出它的位置。”

“單憑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動靜,你就能聽出這裏面的古怪,還能確定這鈴鐺與尋常鈴鐺不同?不封,你真的能確定,這是鈴鐺嗎?”

君不封一楞。是啊,這聲響只是隱約地跟著他,他怎麽就那麽篤定這是鈴鐺的聲音,甚至他能判斷這鈴鐺產自東瀛。可他這一頭說得頭頭是道,另一頭卻連這鈴鐺的稱謂都叫不出來,相關的記憶全是空白。

如此反常,倒像是他又犯了癔癥,一時興起,憑空捏造。這一切都是他異想天開的幻覺。

“沒準在你失憶之前,和這小鈴鐺有過不少接觸,所以聽到點風吹草動,就能和它迅速產生聯系。但我的外家功夫雖然稀疏,內裏的修煉也從沒落下過,二三十年的功力了,怎麽我就沒聽見這動靜?不封,不是我說,會不會是前些時日你去刺殺群龍教分部掌事時受了刺激,過往的夢魘覆發,又產生了幻聽?”

君不封臉色微紅,他確實和晏寧想到了一處。他閉上雙眼,仔細辨聲,依然感覺自己能聽到那隱約的清脆動靜,但那聲音已經潰逃似的越跑越遠。

不消片刻,周遭又恢覆了來時的寂靜。

穿林的寒風打透了君不封粗衣布衫,陳年舊傷泛起了酸疼的癢,他哆嗦了一下,強迫自己不再想那聲音的違和,趕忙招呼著晏寧進了森林。

在巴陵城外,數這片荒郊野嶺最為有名,這樹林諢名“野豬林”,林如其名,裏面沈睡著不少驍勇好鬥的野豬。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這裏卻成了君不封天然的狩獵場。他憑著自己矯捷的身手,在這野豬林裏捕捉到了不少駭人的野味兒,獵到野豬已是常態,君不封還曾在覆健期間徒手打死了三頭野熊,一頭猛虎,還隨手捉過十數條不同種類的毒蛇,條條有劇毒。蛇膽和熊膽自然被晏寧練成了上好的補藥,供君不封吸收,而他打虎英雄、獵熊聖手的名頭,也在當地不脛而走。森林裏至今還有他留下的獵坑,君不封隔三差五造訪一回,總能收獲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他輕車熟路地檢查好獵坑裏是否有收獲,清點一番後做好隱藏,又招呼身後的晏寧趕緊跟上自己。

走到森林腹地,君不封盯著一棵茂密粗壯大樹上的痕跡,狂喜地招呼遠處的晏寧:“小晏!昨天才剛做的陷阱,今天就有東西掉進去了!看這痕跡,應該是頭野豬!”

晏寧也喜不自勝:“這要是頭野豬,司徒回來就有口福了!”

兩人爭先恐後,都想趕緊看看這晚食材的著落。書生到底不比莽夫,晏寧很快又被君不封甩在身後。

在野外走了好些時辰,君不封也餓了,不由盤算起野豬的一百零八種做法。他興沖沖地沖到獵坑旁,人卻遲疑下來。獵坑旁邊,是一頭才斃命的野豬,他能聞到血液新鮮的腥臊氣息,而獵坑的機關顯然也被觸動,有獵物沈睡其中。

莫不是兩豬相爭?

君不封心情大好,趕忙往獵坑裏一看,心裏盤算的食譜瞬息飛到了爪哇國——裏面躺著的哪裏是野豬,分明是個人事不省的姑娘。

這姑娘著素衣白衫,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依稀看到額角的血跡,四溢的鮮血幾乎將她的裙擺盡數染紅,她不僅被野獸咬傷,原本藏在獵坑裏的箭矢更是結結實實地貫穿了她的腳踝,還有兩根箭矢穿透了她的左肩,其他機關也不同程度地挫傷了她的身體。

眼下已經來不及去細想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野豬林深處,君不封急忙跳下獵坑,轉過女孩的身體,要探她的氣息。

叮鈴一聲脆響,君不封下意識低下頭,一下看到了女孩纖細手腕上的鈴鐺手鐲。手鐲的紅線已經很舊了,仿佛隨時會斷。

僅是一瞬功夫,君不封想起了這種鈴鐺的稱謂。

是啊,怎麽會忘了呢,這是東瀛產的懾心鈴,如果有合適的功法催動,可攝人心魄,控制人於無形。現在可以確定,之前聽到的動靜,不是他的幻覺。這女子佩戴這種邪物,又亦步亦趨地跟了他們許久,很難不說是有所圖謀。君不封心裏一沈,小心翼翼地分開了她面前的長發,不由一楞。

雖說對過往毫無記憶,但潛意識告訴君不封,這位姑娘可以稱得上是武林近十數年來數一數二的絕代佳人。可她看著太小了。比起絕代佳人,她更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半大姑娘。她的眼睛哭得紅腫,臉上猶有淚痕。

他抖著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呼吸。

再探她的經脈,竟是一點內力也無。

再看她身上的傷勢,他的鼻子默默泛了酸。

掉下來的那一刻,她一定疼極了。

一個沒有武功的弱女子,掉到這樣一個暗藏殺機的深坑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怎麽可能不哭呢。

晏寧這時也趕到了獵坑旁,看清了獵坑裏的情況,驚了一聲:“這是……”

君不封對晏寧的到來渾然不察,他心裏只是不斷重覆著一句話:這樣一個謫仙似的小姑娘,受了這種傷……

他把背上的魚簍交給晏寧,拔下了女孩身上的箭矢。君不封撕了自己的衣服,晏寧也送上了隨身攜帶的止血藥粉,待君不封將女孩的傷處包好,他徑自把她背到身上,晏寧在一旁搭了把手,撈他上來。

君不封顛了顛她的身體,沈聲囑咐道:“等司徒這邊到了家,你的醫館又滿員,人蛇混雜,估計騰不出手照料她。剛才我聽到的聲響,就源自她身上的鈴鐺,我探了探她的內息,是個普通人,止血的時候我往她體內註了點內力,應該能確保性命無虞。她的人是我傷的,理應由我負責。退一萬步講,就算她對我們有所圖謀,我們救下她,起碼在我這裏,我也有把握能制住她。這樣,我腳程快,我先送她回家,回城裏我趕緊去找大夫,看看她還有沒有其他問題。你把這頭野豬帶上,等你和司徒安頓好了,再在我家碰頭。”

沒等晏寧反應過來,君不封已經風一般地原地騰空,三兩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晏寧後知後覺回過味兒,氣急敗壞地罵道:“不是,這傻子跑這麽快幹什麽,我才是城裏最出名的那個大夫啊?”

君不封馬不停蹄地往城裏趕,生怕背上的年輕姑娘出事。可野豬林確實離城鎮太遠,才馱著她疾行了數裏,他腳踝的舊傷突然發作,雙腿痙攣,竟和女孩一起狼狽地栽到地上。

倒地的那一刻他有準備,女孩是被他護住了,可她也就此倒在了他胸前,從這個角度望去,只覺得女孩的臉色是格外的白,身體是格外的冷。

感覺到女孩的血液逐漸浸濕了他的衣物,君不封更慌了。四下沒有路過的行人,腳踝又疼得他根本無法起身,更不用提施展輕功。就在這時,晏寧竟氣喘籲籲地拖著野豬的屍體落到他身側,把魚簍甩到他面前,提著他的耳朵一通臭罵。

明明大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卻偏要把食材留下,自己背著姑娘回城,這下可好,食材,晏寧險些帶不回來,這一天的努力全廢。而這姑娘才包好的傷口再度裂開,君不封也不怕過程中她就失血而亡。

君不封被晏寧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股失衡,他說不出自己今天是怎麽了,感覺整個人自從聽到那鈴鐺的聲響,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就都不由自己控制了。

也許是一時魔怔,雖然晏寧救治他一年有餘,他亦認可對方的高超醫術,也知道對方有一個藥材齊全的醫館,但真遇到要找大夫救命的時候,他並不能第一時刻想到這位朋友。他只知道要找神醫,總覺得神醫就在城鎮的某一處悄悄地等著自己。身邊的晏寧即便醫術獨步天下,可他想不起來,他怎麽也想不起來。

和君不封協力替女孩開裂的傷口灑下藥粉,晏寧伺機為女孩診脈,臉色愈發凝重。他掏出數顆藥丸,囑咐君不封咬碎後,含著水讓女孩吞服。

君不封臊紅了臉,痛斥晏寧無恥,這不是占人家姑娘便宜,又咬牙切齒地罵他,問你怎麽不去做。

晏寧洋洋得意地回道:“因為你是老光棍啊,我又不是。小爺我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有家有室,回頭你大嘴巴給我傳出去了,司徒聽到不得有多傷心。我說,怎麽一遇到姑娘,你那股子瀟灑氣概就散得無影無蹤了,都多大年紀了,還像個毛頭小夥似的,在姑娘面前臉紅脖子粗,丟不丟人啊。”

“可……可男女授受不親。”君不封氣急敗壞。

“剛才從獵坑裏救她時,你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上藥粉的時候,這上衣和襪子也被你扒了,你都背人家小姑娘背了一路了,也沒見你授受不親啊?”

眼看君不封的臉色愈發難看,儼然有發飆的趨勢,晏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望了望身旁的女孩,神情悲憫:“好了,不打趣了,救人要緊。你要實在不樂意,就讓我來。”

君不封沒轍,只得按照晏寧的吩咐去做。待藥丸盡數吞服後,君不封感覺女孩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點血色,他這才勉強放下心。

在這期間,晏寧一直在一旁做袖手掌櫃,不時狐疑地盯著女孩瞧。

不知為何,晏寧的視線讓君不封煩悶不止,他並不想讓這個謫仙似的小姑娘長久地暴露在男人考究的目光裏,即便這個人是毫無色心的晏寧。

他微微側過身,擋住了晏寧的視線,問他接下來該怎麽做。

晏寧才要回答,只聽不遠處有人在高聲呼喚自己。

偏頭一看,正是兩人等待多時的司徒清。

司徒清騎著馬,帶著自己的商隊歸鄉。

“趕得巧不如趕得好,她身上的情況比我們看到的要更為糟糕,這樣,橫豎你的舊傷發作,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我和司徒騎馬去你家,先把她安頓好,你在商隊的馬車上歇息片刻,等緩過來了,再去追我們也不遲。”

和司徒清匯合後,晏寧三言兩語說清了情況,司徒清二話不說,載著晏寧,快馬加鞭往城裏趕。君不封在馬車上歇息了片刻,惱人的疼痛逐漸遠去,感覺他的雙腿得以行走如常,君不封舒了口氣,管商隊借了一匹快馬,徑自回城。

君不封在巴陵的住處,是當地有名的鬼屋,十餘年前還是名門望族所住。然而一夕之間,全家人不知所蹤,留在宅院的奴仆被盡數殘殺,蟲豸噬身,死相淒慘。又過了兩三年,遠方的消息飄來故土,原來這戶人家早已在他鄉殞命,全家屍首分離。

曾有膽大的無賴漢想就此鳩占鵲巢,霸占宅院,可都是在這裏住了幾天,便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而亡。也曾有偷兒想去盜獵這家的財物,財物才剛到手,偷兒便渾身抽搐,血管爆裂而亡。

久而久之,這裏就成了巴陵不可觸碰的禁忌。

君不封來到此處居住,是機緣巧合。已經被遺忘的經驗告訴他,這樣慘烈的死亡,可不只是鬧鬼這麽簡單。當決定在此處落腳,君不封和晏寧把這住處勘查了個遍,確定大部分家具上面都有群龍教和奈何莊的烈毒。

這宅子裏裏外外基本被君不封換了個遍,已經沒有餘毒殘留。而他也因為久居其中不死,外加之前打虎獵熊的事跡,被當地傳得神乎其神。

神乎其神的君不封到了家,人還沒站穩,就踉踉蹌蹌地奔進小院。背上的魚簍被他隨手放到一邊,他火急火燎地沖向一側廂房外踱步的晏寧,才張開口,又不知自己該問些什麽,尷尬了片刻,君不封悻悻道:“野豬我留在商隊的車上了,他們會直接送去你家……那個姑娘,應該沒有大礙了吧?”

“你做飯的手藝好,拿著你今天捕的魚去給她燉個湯吧,這幾日她要服用的藥材,我已經讓司徒從醫館拿了過來,還有幾味藥需要加在她的食物裏,我剛才也放到了柴房。你就往裏面燉就行。”君不封點點頭,人卻不走,他不甚自在地往廂房看了看,嘴徒勞地張了又張,還是一言不發。憑晏寧對君不封的認識,對這個素來瀟灑的俠客而言,今天的諸多表現已經是他難得的失控。看君不封臉上還是抹不掉的關心,晏寧無奈,笑著輕嘆道,“她真的沒什麽大礙……雖然她身上的情況是比你想象的覆雜,但這些都與你無關,你這番只是傷到了她的皮肉,不及筋骨,不用害怕。”

君不封長舒一口氣:“那就好。”平息了心情,他又忍不住念道,“不說她一個沒有功夫的小姑娘跟蹤咱們是不是有什麽圖謀,單是想到這麽漂亮的一個姑娘,要是因為我獵野豬出個三長兩短,這……我該怎麽向她家裏人交代。”

“她的家裏人聽了你這番話,決定暫時不追究你的責任,但你這段時間需得好好照顧,把她的身體養好。”

君不封一時摸不著頭腦:“怎麽一會兒功夫,你就成她家裏人了?結拜兄妹也沒這麽快啊。”

“看清她的長相時,我就瞧著眼熟。等帶回來了好好打量,君不封,挺行啊你,這野豬是沒獵回來,倒獵到我們留芳谷的一個小師妹。”

“這……”君不封恍然大悟,“那她跟著咱們的緣由,也就說得清了。”

晏寧悵惘地嘆了口氣:“我離谷時,她還是個沒怎麽長大的小姑娘,我師父頗為倚重。而如今……算了,我不廢話了。等她醒來,你要是想道歉,就當面和她說。”晏寧提腳,將君不封往柴房踹,“現在趕緊備飯燉湯去吧。”

“那還需不需要我幫忙熬藥?”

晏寧白了他一眼:“是她掉坑裏還是你掉了坑裏,看見漂亮姑娘把腦子都磕傻了?院裏這麽濃郁的一股藥味,司徒這麽大一活人在這裏煮藥,聞不見?看不著?”

君不封這才留意到角落裏拿著蒲扇煮藥,同樣笑得尷尬的司徒清。

避著晏寧戲謔的眼神,君不封抄起魚簍,貓著腰,灰頭土臉地溜進了柴房。

晏寧長出了一口氣,重新回到臥室。

他接連在女孩的幾處大穴上施針,冷汗頻頻往下流,依然看不太出她的脈象是什麽路數。連續折騰了幾個來回,女孩輕輕哼了一聲,仍是不醒。晏寧幹等了半晌,無可奈何地開了口:“既然醒了,就別閉著眼了,自家師兄,怕我幹什麽,解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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