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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花事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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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花事了(五)

距離深夜還有一段時間,解縈去了柴房,幫仇楓清洗碗筷,君不封也緊緊地跟在她身邊,始終防賊似的瞅著仇楓,不肯讓仇楓近身。在君不封啼笑皆非的戒備裏,解縈將她始終未透露的過往,斷斷續續講給了仇楓聽。

喜歡了多年的少女,終於徹底對他放下戒備,聽著那些自己未曾獲悉的辛密,熟悉的面孔漸漸模糊不清,仇楓仿佛從未真正認識她。聽到最後,他也在恍惚,眼前這個少女的內核分外陌生,而自己所愛的,一直在追逐的那個幻影,又是誰呢?

“……後面大哥逃了,我出谷去找你們,也是想借著屠魔會的勢力幫我找他,在這期間,我與燕雲結識……再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和大哥淪落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害的。”

“小縈……”

“如果你不來,或許我真就這樣騙著自己,和大哥走完餘生……不,也許我們根本走不了那麽遠……小楓,謝謝你今天來看我。”替仇楓理了理淩亂的衣襟,解縈俏皮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咱倆的事,一碼歸一碼。大哥沒有做錯過任何事。你想要報仇雪恨,直接來留芳谷找我,沒必要發洩到大哥身上。我害你,你殺我,是天經地義,但如果為了報覆我,你去害大哥……”解縈陰慘慘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記得,以後要找我報仇,不要讓大哥知道。”

“比起報仇……”仇楓搖頭,“你就這麽信任我嗎?我是林聲竹的徒弟,而且……而且,我……”

解縈收斂了身上調笑氣息,臉上的微笑也變得嚴肅之至。她與仇楓相交多年,也曾對他疑慮重重,但少年最終以良善沖破了她的偏見,便是當時在蘇州破廟,仇楓也有意放她和君不封離去,一人承擔屠魔會之後的殘酷懲戒。有相同特質的人,總會越來越相似,她很早就從仇楓身上看到了大哥的幻影。

也許因為自己內心陰暗而有所殘缺,才會格外容易被這種溫柔正直的俠士吸引。

仇楓一直都是那個讓她可以信賴的俠客。

她拍拍他的肩膀,輕笑道:“你是我能忽略掉大哥想要去占有羞辱的小道士,我當然對你有信心,你也要對自己有信心。”

仇楓一顫,嘴唇囁喏許久,他看著她,幽深的眼眸裏光芒亮了又熄,終究沒說話。

解縈背過雙手,身體向前探了探:“天完全黑了,還不啟程嗎?”

仇楓側過身,看著一旁眉頭緊皺的君不封,遲疑著問道:“小縈,我還是那個問題,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君世叔他根本離不開你。”

解縈一怔,悲哀的神色一閃而過,她只是緩慢地搖頭。將君不封的行李都妥帖地安置到對方身上,解縈牽著他的手,把君不封往仇楓身前領。君不封不動,她就撒嬌似的柔聲勸,直到君不封再也受不了她的叨擾,往仇楓所在的位置挪了挪,解縈這才露出笑容,撓了撓他的掌心。但君不封此舉純是為了她舒心,他打心底裏不樂意靠近仇楓,便是得了安撫,也慪氣不與她對視。

解縈依舊是笑,又偏過頭看仇楓,一副拿君不封沒辦法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耐心撫平對方的衣褶。解縈眼底的柔光,灼熱到幾乎要把一旁的仇楓擊潰。

“如果可以的話,誰又想離開他呢?可我不能再跟著大哥了。是我把大哥逼成了這樣,我怎麽還有顏面繼續守在他身邊?何況……就算我想守著他,我的身體也不受使喚了。很多時候……我甚至連簡單的抱他都做不到。大哥是為了我,才把自己推到這個萬劫不覆的地獄,我理應珍重他的犧牲,可我做不到……他會從這種狀態下痊愈的,他也會有更快樂的餘生的……但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該是我……”還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解縈深吸一口氣,不再繼續了。

“小楓,我討厭我自己。”

仇楓眼睛一酸,本能要抱她,才伸出手,手臂就僵在了原地,解縈莞爾一笑,與他輕輕擊了掌。

她深吸了一口氣,笑容是前所未有的陰翳明艷:“小楓,我們走吧。”

由於長時間不曾站立行走,君不封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勉強找到平衡。切實踩在柔軟的土地上,腳印有深有淺。惴惴不安地搖晃了一陣,君不封重新體味到了自己習以為常的輕盈。

五感似是在同一時間被貫開,他能聽到四下的蟲鳴,也能感到柔和的風,濃郁的花香竄入鼻間,順著味道去尋,四處都是怒放的花朵。

這種輕盈讓他心情大好,也讓他不自覺地張望,尋找那個總在他身側守候的嬌小身影,女孩對他的歡樂報以微笑,他也就更放開膽子,將步子邁得大了些,還是不時回頭看她。

為了避人耳目,解縈並沒有走谷內的大道,反而帶著兩個男人踏上了自己許久未曾踏足的竹林。自從解鈴居士故去後,竹林人跡罕至,昔日君不封掛在大道上的燈籠,被解縈的一把火燒得一幹二凈。有一部分田地因此被用作了耕地,但新竹也在崩毀中郁郁蔥蔥地成長起來,通幽的大道相較從前更為遮天蔽日。

在這通天的漆黑裏,唯一的星點光亮,是君不封最早為解縈制作的一盞蓮花燈。

蓮花燈的布面已經很舊了,解縈平時頗為愛惜,總將這盞燈籠藏在自己的衣櫃裏,輕易不往出拿。君不封似是忽有所感,穿行這片竹林時,他下意識搶過了解縈手裏的燈籠,緊攥著她的手——即便他根本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在何方,仍是憑著本能要牽著她,怕她丟了。

男人掌心的細汗濡濕了解縈的手掌,她呆呆傻傻地跟在他身後,眼淚斷斷續續地流。

竹林的深處有一座無名石橋,橫跨忘川,連通留芳谷東西兩側。跨過石橋,再行數百步,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留芳谷知名的無翁山,白頭川。

在君不封意圖逃離留芳谷時,也曾誆騙解縈來過這裏。君不封當時雖不曾有任何表示,但兩人都對就中的“定情”蘊意心知肚明。在君不封逃離留芳谷後,除非是為茹心掃墓,或是通過碼頭接手一些珍奇藥材,解縈平日絕不會來此傷心之地。

與白日群芳環伺的熱鬧相比,深夜的白頭川畔稍顯落寞。裝點了不夜石的布面燈籠映襯四周,泛著粉紫色的微光,平添妖冶。

夜風輕拂,夜櫻隨風而落。

緊牽著的手不知何時松開,君不封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光景,突兀回過神,他放下了蓮花燈,本能俯下身,拾起一枚花瓣,興致沖沖地要去尋解縈。

可連著轉了幾圈,他遲遲沒能發現女孩的蹤影。

找到最後,他也慌了。

幾番尋找無果,涕泗橫流的君不封不得已靠近了櫻花樹下那個負手而立的青年。

他總擔心青年會傷害女孩,可現在,似乎也只有青年知道她的去向。

青年似是一早知道他的用意,很鎮靜地同他解釋:“她先行一步,去碼頭等我們了。”

他有意要帶君不封走,可君不封卻搖頭不動,他渾身顫抖,萬分艱難地重覆著兩個字眼,是越說越順遂的“看花”。“看花”說得多了,他也口齒不清地組出了一句話——他們約定好的,他要帶她看花。

這句話說完,君不封捂著頭,哽咽得更厲害了。

仇楓默然看著眼前這淒清的花海,朝著不遠處的黑暗望了望,他沈下心,拍著君不封的肩膀:“世叔,走吧。去船上睡一覺,一覺醒來,就又會見到她了。”

君不封無聲啜泣了許久,最終垂著頭,拾起了蓮花燈,默默跟在仇楓身後,去了不遠處的碼頭。

抵達白頭川後,解縈默默掉了隊,她和仇楓最後交代了君不封攜帶的包裹裏幾款藥膏的用法,便悄然和他道了別。

借著夜色,她順利隱藏了身形,煎熬地看著君不封絕望地找她,回過神來,左手食指已被她尖利的指甲生生剜掉了一塊肉。她不是很能感覺到疼,君不封的崩潰反應已經將她整個人擊穿,與君不封的痛哭相比,指尖的疼痛甚至顯得格外微不足道。

男人忘卻了兩人的過往,卻始終不曾舍棄他們的約定,即便是在這樣荒蕪蒼白的背景下,他還是要尋她,要與她一起看花。

上一次和大哥一起看花是什麽時候呢?解縈竟有些記不清了,本來應該是尋常的生活瑣碎,隨著兩人的漸行漸遠,最終成了場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夢。

但他們畢竟是賞過同一片花海了,大哥履行了他的約定。

他們的告別,有始有終。

仇楓很快領著君不封上了船,隨後點了君不封的睡穴,把他背進船艙,安頓好一切後,他回到甲板,朝解縈所在的方向揮了揮手。

解縈沒有回應他。

仇楓亦不作等待,直接吩咐船家開船。

直到船只徹底遠離了解縈的視線,她才起身折返。

走到君不封曾短暫停留的櫻花樹下,解縈拾起一枚花瓣,細細嗅聞,最終含在嘴裏,嚼碎了它。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白頭川,重新進入竹林。

蓮花燈被大哥帶走,她也喪失了光明的依托。

但那竹林畢竟是自己習慣走的路了,不知為何,她今天突然來了興趣,想要去祁躍和解鈴居士的故居轉轉,兩位故人的住所都掛滿了蛛網,解縈在她往年學藝的位置坐著,塵土飛揚裏,她看著眼前的空落落的漆黑,是百感交集地傻笑。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解縈不知在竹林游蕩了多久。這天是罕見的無月的夜,即便踏在竹林的大道上,也是黑魆魆的一片,仿佛天狗食日,世界陷入了純然的黑。

曾經她很怕這樣的黑暗,但現在,她似乎可以心氣平和地踏入其中。興致來了,她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哼一首小曲,是大哥曾給她唱過的童謠。

一度在噩夢中困擾她的血色追殺,在不知不覺間戛然而止。

四下無光,卻處處有微光的影子。

趕在晨光熹微,解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本能一般,她直接闖進了密室。

一夜未眠,她竟不覺得困倦。她只是靜靜坐在往日大哥安眠的地上,看著小窗外傾斜的陽光。

密室仍舊是舊日風景,只是少了一個人。

呆坐的時間久了,那被她忽略了一路的痛苦終於不聲不響地現了原形,身體被撕裂般的痛楚也愈發強烈。大哥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她的靈魂早早與大哥密不可分,血肉相連。現在她送走了他,也就等於鮮血淋漓地切斷了她與世間的一切聯結。

她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失去大哥的痛苦,可在這小小的密室待了片刻,她就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裏,乘船追上仇楓,把大哥帶回家。

趁著自己還沒有昏頭做出後悔終生的決定,解縈顫抖著摸出腰間懸掛的破冰短錐,直直抵著自己的左手手背。

她一點一點地用力,看著那本應遲鈍的椎體,最終撕裂開手背地表層肌膚,嵌入手掌,貫穿了她的掌心。

錐心的疼痛激得她兩眼發黑,身體痙攣。淚水無意識流了一臉,她甚至在控制不住地幹嘔。

鮮血灑在青磚上,很快融進了磚瓦的罅隙。

解縈脫力地癱倒在地,隨大哥而去的狂熱念頭也煙消雲散。她噙著淚,默然凝視著地上的青磚——它們早被君不封長年累月的鮮血浸染,失了本來的顏色。

她對著自己掌心的血洞輕聲說,看,你也曾如此傷害他。

隨即她笑,上氣不接下氣地笑,她幾次三番想要爬起來,可身體就像被抽空了一切力氣,她甚至連基礎的支撐都做不到,只能頹然地躺在地上,任由掌心的血液四流。

有一小片桃花花瓣,順著微風,從屋外飄到了她的手心,被不斷溢出的鮮血洇紅。

解縈呆呆地看著花瓣,想到此前大哥也曾在此處靜靜撿起一片花瓣,那時他臉上的溫柔,讓她目眩神迷很久。

那時的他在想什麽呢?

解縈漸漸平靜下來。

閉上眼睛,屋子裏處處都是大哥留下的氣息。

她很安心。

這一切遠比強行侵犯他身體帶來的短暫慰藉要綿長得多。

不知師兄接手醫治後,大哥的身體狀況會否有好轉,又能否恢覆昔日的功力?師兄是留芳谷罕見的天才,一定會比只懂得煉藥的她要做得好。

昨日她對仇楓說,自己犯下了諸多錯事,就這麽輕易死了,未免太便宜她了。不和大哥廝守,也總有事等著她去做,一個已經殘損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回歸到未破損的狀態。目前的她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四處采藥,為他煉制一些稀有的藥丸。

往後的人生還有多長,解縈不得而知,但她會躲在暗處,用她的一生來贖罪。往年都是大哥保護自己,現在也該到她護著他的時候了。

失去的力氣似乎恢覆了些,解縈草草處理了手上的傷口,朝著白頭川碼頭的方向,鄭重跪下來。

輕舟已過萬重山,白頭川水流湍急,船只想是已經匯入渭水支流,將很快進入運河。

大哥最初送她來留芳谷時,她一心想著重逢,送別也帶著再相逢的期盼,她知道自己終將失去他,又不死心地將他們分離的時日延展再拉長。

這一次,是真正的道別。

他不必陪在她身邊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她已經知道了,也早就得到了。

她不再是一個有懼怕的人了。

大哥待她的日常與犧牲都鐫刻在她的記憶裏,她知道那份情誼的重量。那份情感不似輪回浮生,來來往往永不停息。

他的感情一直在那裏,也凝結在她的心裏。

無藥可救的惡女一直被他捧在手心深深愛著。

囚困反而是末流,她放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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