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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花事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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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花事了(二)

察覺到有人進門,君不封擡起頭。看到解縈,他本能沖著她笑,而瞄到她身後的仇楓,君不封身體一僵,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說,高大的身體竟不自覺蜷縮起來,他似是想躲,可四周空空蕩蕩,他躲無可躲,只是局促地亂瞟著,身體不住顫抖。

解縈擋住了身後的仇楓,沈默地拍了拍君不封的肩膀,手掌幹脆就停在了他肩上。神奇的是,男人竟真就在解縈這樣的“安撫”下平靜下來。感覺到君不封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解縈身形一晃,前去一旁的木桌上拿瓜果。沒了解縈的遮擋,君不封得以與仇楓對視,可就像是把仇楓當成了一個可視的幽靈,他的目光直直穿透他,沒了此前的不安,卻也不將仇楓的存在放在眼裏,仿佛仇楓生而為這密室的一部分,是與他毫不相幹的死物。

解縈隨手削了一個蘋果,走到了不遠處的角落。仇楓註意到地上有一個狗盆似的東西,只見解縈把削好的蘋果切塊,盡數倒進狗盆裏,不等她照顧,君不封竟緩慢地爬了過去,俯下身默默地吃了起來。

仇楓一臉驚詫地看向解縈,解縈的目光卻都在君不封身上,她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什麽悲喜,只有死一樣的平靜。君不封伏在地上吃完蘋果,便又默默爬回了他之前坐著的地方。

解縈才掏出懷裏的手帕,君不封便擡起頭,由著解縈替他擦去唇角的食物殘渣。他全程笑得迷迷糊糊的,目光還是空落落的漠然,沒有什麽切實落進他的眼眸,仿佛世間的喧囂都與他無關。他只是下意識將此前扔在地上的物什攥得更緊,又回到了只有他一人知曉的孤獨世界。

仇楓這回看清楚了,君不封手裏握著的,是曾被解縈棄之不顧的小小木鳥。

“大哥成了一個癡兒。”解縈突兀地解釋道,臉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他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任何事,茹心的,林聲竹的……包括也忘了我。”

“是……燕雲做的嗎。”不等解縈回答,仇楓狠狠地一捶墻壁,“該死!”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君不封身邊,試圖探探君不封的脈象。君不封雖然將仇楓看成了不變的靜止,仇楓驟然湊到他身邊,他還是受驚似的發著抖,惶恐地望向解縈,向她求助。解縈笑著搖搖頭,又拍拍他的手背,君不封這才平覆了緊張,好奇地任仇楓擺弄。

“他的瘋傻之癥……是藥物,還是受了刺激?”

解縈還是微笑,並不作答。

仇楓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過往的紛亂糾葛吃了太多苦楚的男人,心下黯然。

“我臨離開苗疆時,師父說,等找到了君世叔,就讓我把君世叔當成是他來孝順。我這趟回中原,本來就要去尋他的下落,他現在的情況,我定不能坐視不理。小縈,你醫術高明,留芳谷又人才輩出,如果連留芳谷對他的情況都束手無策,那肯定不是一般的病癥。你看這樣如何?我知道你一直不算太信任屠魔會,我來留芳谷前,只來得及給總舵主寫了封書信,匯報我這邊的情況。為了保證君世叔的安全,等我得到了總舵主徹底的承諾,我再帶著你和君世叔離谷,遍訪天下名醫。他遭了燕雲的暗算,身上想是中了蠱毒。我逃回中原之際,幸得一位出自留芳谷的神醫相救。說來也巧,他就是十幾年前替我解了身上劇毒的恩人。他對苗疆的蠱毒研究頗深,想是能看出君世叔身上的眉目。”

解縈驚訝地挑著眉,那個救下仇楓的留芳谷神醫,不是四處漂泊的晏寧師兄又是誰?

以解縈對晏寧的了解,晏寧雖然醫術高超,但此前並不曾大肆涉獵過苗疆蠱毒,想是這幾年在外游歷,另有奇遇。

她勉強笑了笑,央求仇楓把他獲救的前因後果都同她細細說明,她的本意是比對如今師兄的醫術水平。可聽著聽著,解縈試圖維持的笑容漸漸僵在臉上,眼底又生出了適才那股晦暗的情緒。

仇楓這兩年也學會了察言觀色,很會體察女人心態的微妙變化。他連忙安慰道:“小縈,我知道,你對師父一直心懷芥蒂。雖然我是打算你我一同前去尋訪,但你若忌諱和我一起,我們可以分兩隊行事,這樣彼此也算有個照應。”

解縈眼波流轉,走上前去,右手輕輕拂過他的胸膛,不顧青年的顫抖,她一口咬住他的喉結:“你倒是一直很信我。”

仇楓其實不大信任解縈。

被燕雲囚禁的這兩年,覆仇是仇楓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他曾千次萬次地想過死,可想到自己還沒有替“慘死”的解縈覆仇,他又似乎能在那個難捱的地獄裏熬一天,再熬一天。

與師父相比,燕雲對他多是褻玩,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對他興趣寥寥,單純拿他做一個測試藥物和道具的現成靶子。但對林聲竹,燕雲是傾盡全力的折磨,片刻也不肯讓他放松。也不知燕雲此前給師父餵了什麽藥,在她鍥而不舍的淩辱下,師父瘋了,殘存的理智讓他在徹底崩潰之前英勇了一回,重新做回了徒弟的英雄。

林聲竹對仇楓最後的囑托是保護好君不封。

林聲竹始終不覺得解縈真遭了毒手,他總覺得這背後可能有他們不曾獲悉的陰謀。

雖然順利逃離了苗疆,仇楓到底沒能手刃燕雲,甚至連師父也生死不明。回到中原,得知解縈竟安安穩穩地活了下來,而君不封雖然從此消失了蹤跡,卻也洗清了多年的汙名。

從那天開始,仇楓心裏就盤亙了一個疑問。兩年時間已經足夠他摸清燕雲的實力,當時的幻露湖地處偏僻,君不封和師父都是行走多年的老江湖,燕雲的下流手段雖然多,這兩位也不會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著了燕雲的道。僅憑燕雲一己之力,怎能輕而易舉降服他們四人?而局中另外兩人的下落又與實際情況迥異,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也正因如此,仇楓雖然思念解縈,卻也不敢提前聯系對方,想著打她一個措手不及,借此探探她的虛實。

可看到解縈如今的慘淡經營,仇楓又後悔他來時的舉措,更不忍對解縈說出他的猜忌。苗疆的奴隸生活令人痛苦而絕望,也僅是因為心裏有他惦念的小小螢火,才不至於讓自己瘋掉。

燕雲是把他的身體裏裏外外地玩透了,不可見人的地方還留著她拓下的烙印。有時女人把玩他的手法和邏輯,也會讓他想起“枉死”的解縈。他時常在那個阿鼻地獄裏痛哭流涕地想,就算自己替解縈覆了仇,如願以償地跟著她來到地下,他也是沒有顏面見她的。也許男人不該想什麽清白不清白,但解縈恰恰是看重這點的,仇楓固然可以對解縈的結下的露水姻緣閉耳塞聽,但他很清楚,當時的解縈最終走向他,看的就是一個幹凈。而燕雲把他在解縈面前的唯一優點,都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得知解縈還存活於世的那一天,他的心裏湧起了天花亂墜的夢,卻也在那一刻明白,也許這一生,他和解縈,再不會有任何結果。

仇楓沒有理會解縈的調情,輕輕拂去解縈在他身上作亂的手,他正色看著她,眼神堅決:“小縈,給我一個答覆吧。”

“燕雲她是,怎麽玩你的?”

仇楓的呼吸亂了 。

解縈的一句話,讓他一路強行偽裝的瀟灑頃刻間散得幹幹凈凈。

“你……”

解縈輕巧地剝著他的衣扣,手指熟稔地在他的胸口盤桓,仔細看了看他的乳尖,她哼了一聲,低聲笑了:“以前總想在這裏給你穿個環,但一直沒找到由頭弄,跟她說過你這裏敏感,她有心,都替我做了……穿環的時候我特意囑咐過,不要用常用的繡花針,一定要用那種納鞋底的粗針……被穿透的時候,一定很痛吧?”

仇楓囁喏著嘴唇,發不出絲毫聲響。

“至於林聲竹,我想他應該不是死了,而是已經被她折磨的失去自我。你走了,他少了一個掛念,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墮落,去做燕雲的狗,對不對?”

“住口!不許你這麽汙蔑我師父!”

解縈捂著肚子狂笑不止:“哈,說對了。”

“果然是你。”仇楓面含苦澀,“果然是你和燕雲裏應外合。”

“沒錯,是我。”

“為什麽?就算你恨我,恨師父,可是君世叔呢,他被燕雲害成了這樣,你怎麽不想著為他報仇!”

解縈不予置否地攤攤手,聲音甜美,神色惡毒:“我有和你說,這一切是她做的嗎?”

她一腳踹倒了懵懂觀望他們爭執的君不封。突如其來的暴力許是嚇到了他,灰白交雜的頭發蓋住了他的臉,君不封發著抖瑟縮成一團。解縈動作一僵,僅是粗魯地扒開君不封的衣物,再未有任何舉動。

與流浪在外的時候相比,君不封如今的生活可以稱得上安穩,可他赤裸瘦削的上身傷痕累累,連胸前的青鳥都風采不再。仇楓記得很清楚,兩年前押解君不封時,他的身上並沒有這些可怖的裝點。

解縈撫摸著君不封的頭發,冷冷地解釋道:“小楓,我確實和你無仇無怨,但從你對他下殺手的那天起,我就沒辦法再信任你了。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君不封。燕雲和林聲竹有舊怨,我幫她,是利益一致。你若沒有背叛我,我可以勉為其難,在留芳谷給你留個位置。但你背叛了我,我只能順水推舟,把你送給燕雲。”

仇楓苦澀地低下頭,當年的擔心不是錯覺,在目睹他對君不封下手的那一瞬,解縈就已與他割袍斷義。解縈對君不封的情誼有多深,他再清楚不過,他不怪她的選擇。但自己長達兩年的噩夢,竟然在這一刻成了空,他不知道苦苦堅持到現在到底是為了什麽。

在過去的兩年裏,他總是痛哭,總是哀嚎,他千次萬次想方設法地殺死自己,最後都是有一個聲音在輕輕地告訴他,為了她活下去吧,你還有她的仇要報。

燕雲也並不總是虐待他,甚至不止一次說過喜歡他。即便他知道女人的表白虛假,可與自己持續付出的真心相比,孰真,孰假?

他強忍著身體的搖搖欲墜,勉強笑道:“你恨我……我能理解。可君世叔呢,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那又如何?我不欠他了!我愛他愛了這麽多年,他給過我什麽?恥辱,永遠只有恥辱!他可以教天下人負他,可他卻唯獨可以辜負我。我給過他的機會,很多次,很多次。但他一次都沒有接受過。好啊,他不接受,沒關系,我想要他,我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得到他!”

“解縈!你瘋了!”

“我沒瘋!他拒絕我,我就不讓他好過。他想活得像個人,我就要讓他像條狗。他不接受我的愛,我就讓他瘋了傻了還只能被我豢養!”

“你是說……”

解縈咧嘴笑了,眼裏是前所未有的陰霾與刻毒:“是我給他餵的藥,是我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在燕雲手裏經歷的一切,不管是強奸,虐打,穿刺,炮烙……他在我手下,一樣沒少。”

刻意遺忘的噩夢四散成了一疊一疊的碎片,在仇楓眼前交替上演。最絕望苦痛的時候,只有想著為解縈覆仇,才不至於讓他瘋掉。而她呢?原來她是他煉獄折辱的始作俑者,甚至在他念著她的時候,她在用相仿的手段,變本加厲地折磨著另一個男人。

仇楓身體癱軟,跌坐在地,解縈卻步步緊逼,勢如瘋魔。

他拼命搖著頭,身體不住向後退:“不,不是這樣的。你不是這樣的人。”

解縈輕蔑地哼了一聲,冰涼的手順著他的腰腹線往裏探,竟試圖往下扒他的褲子:“我什麽時候讓你對我有了這種誤解?”

“就算你一直不曾傾心於我,可他呢。你告訴過我,他救你於水火,你會傾盡全力地去回報他,你和我說過很多次的。”仇楓竟也哭了出來。

眼前蒙了一層厚厚的霧,解縈的動作也隨之一頓。她偏頭看了眼一旁的君不封,男人已經坐了起來,還是面無表情地旁觀她和仇楓的沖突,是個純粹的看客。

如今,就算她的所作所為再出格再偏激,也在他眼裏激不起任何漣漪。

解縈歇斯底裏地笑了,她垂下頭,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我沒有騙你。我已經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他也確實恢覆了清白,不是嗎?我勢單力孤,還能再為他做到哪一步呢?我為他做了這麽多,可他連一份愛都不肯施舍給我。”她閉上眼睛,覆又低低地笑起來,“小楓,你知道為什麽,最後我會允許你的靠近嗎?我一直在為我和他的未來做謀劃,他在我這裏的待遇,我早在他失蹤的時候就想的明明白白。他不在我身邊,我當然要拿一個玩具來練手,你自己主動湊上來,難得的替身,我為什麽不要?在你身上練熟了,才能往他的身上搬,你說是不是?”

仇楓臉色灰敗,面無表情。

他對解縈的言語刺激已經作不出任何反應。

那些支撐著他熬過難捱痛苦的幻覺,在解縈三言兩語的刺激下,坍塌了。

仇楓冷眼旁觀了它們的覆滅,也突然笑起來。

就算她說得再冷酷無情,他也曾悄悄目睹過她的命門,他不是沒有報覆她的利器。

他說:“就算你說得再多,你不欠他,是他辜負你,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塔城那會兒……是他救得你。”

解縈楞了一瞬,面色不變,僅是聲音緊繃得厲害:“你從那時起就在騙我?”

仇楓好整以暇,甚至有些得意:“那時他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惡賊,我不想讓你和他產生聯系。騙你是為你好。”

“為我好?”熟悉的憤怒油然而生,解縈強壓下到嘴的暴怒,譏嘲地看著他:“你現在告訴我是什麽意思,讓我愧疚?還是想看我的笑話?因為那天我哭得傷心,現在告訴我了,你就可以替自己出氣了?”

仇楓不說話,單是望著她。他的目光和往日沒什麽區別,都是讓她作嘔的深情,但裏面也夾雜著幾分悲哀——這又讓她想起了君不封看她的眼神。

她的頭很疼,笑容卻愈發刻毒:“我可沒要求他來救我,怎麽,他自己都沒告訴過我這件事,現在輪得到你來向我邀功?你搶了他的功勞,你還挺得意?仇楓,我也不怕告訴你,如果我一直沒有找到他,我是準備要和你在一起的,我的心裏不是沒有你。”她緩緩劃著自己的心口,聲音愈發縹緲,“我很難信任其他人,但你走進去過。可是你不爭氣啊。去蘇州殺他那次,你就在騙我。原來在更早的時候,你已經騙過我了……你淪落到燕雲手裏,不是你倒黴,是你活該,活該!”

思緒空白了一瞬,仇楓低吼一聲,劍尖直指解縈。

出乎他預料的是,解縈對著他的劍鋒不躲不避。她神情閃爍,像是一早設好了套,就等著他的暴怒。

在仇楓快要刺中她的那一刻,解縈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遲遲不來,只有長劍落地的聲響。

睜開雙眼,君不封擋在她身前,像過往一樣牢牢護住她。

劍尖刺透了他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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