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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花事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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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花事了(三)

從仇楓開始叨念林聲竹,宣稱自己要帶君不封去四處求醫起,一股難言的晦暗在解縈的內心蔓延瘋長。

仇楓的光明磊落,愈發顯出了她的齷齪不堪。

同樣是孤兒的兩個人,被一對好兄弟撫養長大。君不封被他養大的小姑娘活活逼瘋,成了行屍走肉。而仇楓,還想著要替林聲竹完成未竟的心願。他清楚師父的薄情寡義,卻也替師父背起了過往,甚至還要傻乎乎地分擔本應屬於解縈的那一份責任,要和她來一起照顧大哥。

解縈本來在提防仇楓的突然發難,可在剎那間她恍然大悟,也許這才是遲來的天罰。

為了照顧形同木偶的君不封,她本應在仇楓面前做盡戲碼,不該露出絲毫馬腳,可就像是突然著了魔,她不再介意向他暴露那個醜陋扭曲的自我了。憑什麽她在地獄裏煎熬,他卻能輕輕巧巧地忘掉他也曾身處地獄的過往?他越想邁過那些不堪,她就越要撕碎他的偽裝,把他打回受盡淩辱的囚徒原形。

然後,等著他殺她。

雖然早早許下了要照料君不封一生一世的誓言,可在仇楓拔劍的那一瞬,她還是恍惚地想,原來自己已經到了這般不想活的地步。

與大哥僅有幾面之緣的仇楓尚且知道要帶著他去求醫,而她在做什麽呢?

明明這一切罪孽的罪魁禍首都是她,但她只會盲目地欺騙自己,一日覆一日地與那個已經喪失了靈魂的玩偶枯坐,還在自顧自地維持那個早就破碎成灰的幻夢。

仇楓對她的詰問,也是她對自己的詰問。

立誓要守護一生的救命恩人,她又對他做了什麽。

大哥待她恩重如山,情深似海。

她謀殺了他。

鮮血漸漸濡濕了君不封的衣袍,解縈呆呆地望著對方,淚流不止。

仇楓打了個寒噤,也從突來的暴怒中清醒過來。他想解釋他不是真的想傷她和君不封,但最後,他也只是看著解縈的淚顏,無言。

女孩眼裏沒有他。她的眼裏心裏裝著的,始終都是那個擋在她身前的男人。這麽多年過去,很多人和事都變了,可解縈還是那個不變的靜止。

君不封費力地擡起手,替解縈拭去臉上的淚痕,肩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嘿嘿地沖她笑,嬉皮笑臉的,活像個無端路過的野猴子。解縈破涕為笑,抹了兩把眼淚就要打他,君不封不躲不避,挨了兩下打,嘴咧得更厲害了。

他攬住她,緊繃著回過身,把她死死護在身後,不讓仇楓近身。

解縈像往常一樣仰頭看他,男人面容成熟,神情卻幼稚,唯獨回護她的一顆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他們見面的第一次,就像他們曾經歷的很多次。

掌心堵住君不封汩汩流血的傷口,解縈擁著他的身體,緩緩跪了下去。

“大哥,你都瘋了傻了,為什麽還是要保護我?”她的聲音輕柔,仿佛嘆息。

君不封不解其意,僅是懵懂地指著肩頭的血洞,拼命搖頭,示意解縈他不疼,他又蹭了蹭自己的眼睛,還是告訴解縈,不要哭。

解縈垂下頭,低低笑了起來。

英雄即便老了,瘋了,傻了,英雄也依然是英雄。

她的大英雄會一直保護她,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

凝神盯著他手上的傷疤,解縈輕輕吻住它,直起身,她平靜地看著仇楓。

“小楓,帶著大哥……去找師兄看看他的病癥吧。”

“你……”

解縈的態度突然發生極大轉變,仇楓一時反應不來,解縈已經偏過身去,用密室貯存的紗布熟練地處理著君不封身上的傷口。

見仇楓遲遲不動,解縈悵惘地嘆了口氣:“你先在臥房外面等我,我替大哥收拾一下行裝……稍後,我會和你說的。”

仇楓沒多廢話,直接點了君不封的幾處穴道,幫著解縈把君不封背出密室。

知道解縈的住處不會有自己可以替換的衣物,仇楓敞了上身,袒露了他的一身傷疤,不顧解縈的微妙眼神,自顧自地去屋外清洗沾染的血跡。解縈的目光在仇楓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帶著君不封回了臥房。

關上房門,解縈直奔櫥櫃——裏面收著十數件嶄新的男款衣袍,均出自留芳谷的縫紉師傅之手。君不封隱匿留芳谷時,解縈期期艾艾地擺出一副懷念亡兄的態勢,每年都能從同門那裏給大哥騙來不少好衣物,後面當懷念成了日常,君不封卻沒了影蹤,解縈並不總在谷內,趕上回谷的時候,想起來,也總要討要幾件,備著君不封回家穿。可到頭來,攢了四季的衣物也沒幾件上了他的身。

淚水斷斷續續地綻在布面上,解縈蹭了蹭眼睛,笑著問君不封:“大哥,馬上要外出踏青了,高興嗎?還記得嗎,你以前最喜歡帶我四處游山玩水了。”

君不封沈著臉不理她,顯然是生她的氣,氣她還在哭。

可解縈的淚水就像永不會斷掉的珠,君不封別扭了一陣,還是要替她拭淚,解縈笑靨如花,卻輕巧地避過了他。

“大哥。阿縈可能,沒辦法再陪你繼續走下去了。”

君不封最初從昏迷中蘇醒時,解縈是心存僥幸的,她不信大哥會就此瘋掉,即便在看清男人服下藥物的那一刻,她已經對他的下場心知肚明。但她還可以安慰自己——因為阻止及時,君不封總不會落到徹底癡傻的境地。

但她不會想到,蘇醒後的男人,活成了一條狗。

他依然能勉強認出她,只是他已經忘記了過往的一切,單是目光空洞地沖著她笑;他也能聽得懂人話,只是她的話語如同無望的風,再也吹不進他內心的銅墻鐵壁。他偶爾也會開口說話,只是比起說話,沈默才是他應對這個尖銳世界的唯一方式。

他忘記了言語的規則,忘記了處事的方法,他唯一銘記的,也許只有對解縈的依戀。曾幾何時,君不封的情感一度掩藏在諸多偽裝之下,如今,他擺脫了關系的負累,拋去了情感的偽飾,對解縈的心意就顯了原形。

他將他的愛戀坦然地擺在她面前,鮮血淋漓奉上他的真心。

解縈看到了那份脆弱而堅韌的迷戀。

以前她總是希望大哥能給她一個愛的許可,他從來不給她這個幻想,卻又把自己對她的感情分門別類地地包裝起來,有條不紊地送給她。

她苦苦尋求的答案,到了最後都成了虛妄。

大哥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除了對她的留戀,他一無所有。

君不封在她房裏,是睡不著覺的。同她躺在柔軟的床鋪上,他總是睜著眼睛,一宿一宿地不合眼。解縈被他弄得沒法子,只能將他重新領回密室。

在密室穿行時,君不封也並不總站起來,更多時候,他是手腳並用地爬行,他抗拒解縈領他上餐桌的舉動,固執地守著自己的狗盆。密室是他如魚得水的家,他也無法享受在稻草鋪上安眠的滋味,他老實地蜷在往日安睡的地板上,任憑解縈怎樣勸解,都不為所動。

解縈早就在情緒崩潰的邊緣徘徊,君不封又如此執拗,她的脾氣上來了,從墻上扯來鞭子就打他,他被打得直哭,還是抱著腦袋拼命搖頭,不肯聽她的話。解縈熱血下頭,意識到她又無可避免地虐待了他,心煩意亂地收起了所有刑具。她替他上了藥,垂頭喪氣地抱了被褥下床,同他躺在一起。

君不封慢騰騰地湊過來,嘗試性地攬住她,要簇著她入睡。解縈被他摟著,難過地在他懷裏哭,恨意上頭,她發了瘋地咬他掐他,男人很快被她扒了個精光,她就在這種情形下操他。君不封很乖,除了難以控制的喘息,他全程都很安靜,他只是抱著她,不時摸摸她的腦袋,安撫她崩潰的情緒。解縈伏在他的胸前崩潰大哭,他的聲音忽近忽遠,是很縹緲的“別哭”。

在這樣渾渾噩噩的朝夕共處中,解縈變本加厲地瘋癲起來。久而久之,她有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幻覺——她不願相信君不封變成了一個怪物,她寧肯相信男人是故意裝出這副樣子,報覆她過往的辜負。

現在他成功了,她確實要被那份愧疚壓垮了。但垮之前,她也要拉著他下水。

他越是裝,她就越要讓他露出馬腳。

在解縈終於對現狀忍無可忍的那一天,她把君不封領出了密室。她特意敞開了家門,想看看君不封有什麽反應。可君不封對屋外視若無睹,仿佛那裏還是一堵四四方方的墻,與平時圍困他的青磚並無兩樣。他僅是手腳並用,乖巧地跟在解縈身後,甚至不曾擡頭張望這小屋的星點過往。

他乖乖地跟著她爬進了書房,隨後,挨上了解縈早有預謀的藤條。

過往的刑具都被解縈丟到了書房,藤條打累了,她就換戒尺,戒尺打斷了,她就找皮鞭。解縈這番下手,不遺餘力。君不封被她打得抱頭鼠竄,痛嚎不止,解縈卻也哭著大罵,讓他不準再裝模作樣地演戲。

可刑具打壞了數件,君不封也被她打得奄奄一息,解縈依然沒有收獲預想中的反應,男人只是淒惶地望著她,眼裏滿是驚懼。

再往後打,君不封有些慌不擇路,他似乎終於學會了走,可太久沒有站立,他把如何行走也忘了個完全。逃了兩步路,腿一歪,他直接撞到了一側的墻壁上。

一個小小的狐貍面具從天而降,掉到他懷裏。

君不封楞了片刻,混沌的眼眸恢覆了瞬間的清明。淚水很快洇濕了臉上的血汙,他拼了命地往書房外面爬,拖了一地的血跡,嘴裏喃喃著:“不能死在這裏……不能……”

此前解縈虐打君不封,他雖然也會逃,會躲,但總體是逆來順受,全然接受她的淩虐,可這次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解縈抹了把淚,心情覆雜地跟在他身後。

屋外的風景依然撼動不了君不封分毫,即便是落跑,他也不曾往屋外看過一眼,只是連滾帶爬地竄回了密室。

因為逃跑倉促,君不封站立不穩,狼狽地跌落下臺階。他倒抽氣了許久,才從那頭暈目眩的疼痛中走出來,解縈已經緊隨其後而來。環視四周,似乎自己已經逃無可逃,君不封偏過頭看她,臉上竟是難言的絕望。

解縈已經很久沒有從他臉上看到發呆之外的其他神情,這更讓她篤定,男人確實是在演戲,可下一瞬,君不封就粗喘著跪了下來,砰砰地給她磕起了頭,是痛哭流涕地哀求。他的所作所為,甚至比他神志清醒時的哀求還要卑微,還要下賤。

君不封已經很久不說話了,張口也是含混。

但解縈很輕易聽清了他的話,他說他不能死,家裏有人在等著他。

解縈噙著眼淚問他,誰在等他呢?

君不封楞住了,隨即是更絕望地痛哭。

他想不起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他蒼白的世界只是突兀地闖進了一個信物,提醒著他,不能死,活下去,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回家,回家,回家!

兩人對視著落淚,最終還是君不封趟過了血河,在血汙中擁住了她。

可解縈卻已經提不起手,去擁緊他清臒的身體。

她的內心只剩下純然的痛。

疼痛成了日常,如影隨形,無處不在。

以他們目前的情況,除非解縈想出一個邏輯無懈可擊的謊,讓君不封可以順理成章地出現,否則,她沒辦法直接推君不封出去,讓谷中長老治療。君不封一旦現身,也必定會驚動屠魔會,解縈不可能在沒得到屠魔會徹底的保證之前,就輕而易舉地亮了自己的底牌。

與谷內的其他同門相比,解縈的長項在解毒煉藥,君不封目前的問題,其實已經超出了她能力的限度。

狐貍面具引發的意外,也催生了解縈的靈感,她或許可以借助外物,來輔佐君不封恢覆記憶。

君不封身上的傷處好轉後,解縈又領著他回了書房。

因為之前在書房挨了毒打,連帶著看解縈,君不封都是瑟縮著不敢露頭,爬進了書房,他很逆來順受地等待自己習以為常的疼痛,解縈卻在他面前擺了幾樣物件。

那是過往她曾送他的禮物。

拙劣的木鳥,潦草的水墨畫,看不出圖樣的醜陋香囊,玩弄過他身體的伸縮長棍。

君不封的神情果然有了變化,凝望這些禮物的眼神,就像是與久違了的舊友重逢。香囊和用心棍很自然地被他別在腰間,小木鳥也被他珍惜地納入懷中。

唯獨被他剩下的,是那幅已經有些黯淡的畫。

幾樣物件裏,解縈對畫像最為期許,畢竟這上面畫的人是他。可君不封的目光僅是從上面匆匆一掠,便決絕地忽視了它。解縈疑心有異,偏要按著他的頭看畫。

君不封只能長久地盯著畫,他先是笑,笑容迷迷糊糊的,隨後是哭,幹嘔地哭。解縈連忙收走畫作,把白日同門送來的糕點水果推上前,好轉移君不封的註意力。她出屋為他倒了熱水,用來讓他吞服寧神的藥丸。回到書房,君不封的情緒已經恢覆如常,正在偷偷地往懷裏揣石榴,而日常備在書桌上用來做藥方的紙張也被他扯來包了糕點——上面放的都是解縈最愛吃的幾種點心。

被解縈撞破了自己行竊,饒是已經失去了記憶,君不封也有些訕訕的,可他人雖然發窘,贓物並沒有交還的意圖,他擰了腦袋看向一邊,解縈的破冰短錐映入眼簾,君不封癡癡地望著那短錐,半晌沒言語。

解縈拿起了短錐,帶著幾分不自信地問他:“喜歡這個?”

君不封久違地聽進了解縈的話,竟也乖順地點了頭。

解縈抹了把眼睛,瀟灑地把短錐拋給他:“送你了。”

君不封欣喜若狂地接過短錐,端詳了一陣,他眼裏迸射精光,賊似地把短錐收入懷中。

解縈看他這神情心酸又好笑,問他是在做什麽。

解縈沒指望自己會收到君不封的答覆,可她的話許是飄進了他心裏,君不封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含混地回答她:“回家。”

他踉蹌著出了書房,直奔密室。

越過了往日憩息的狗窩,君不封徑自走到被兩人摒棄已久的稻草床前,很自然地坐在上面,興致勃勃地往出掏這趟出游的戰利品。

除了被解縈看到的石榴和糕點,也有她不曾註意到的野果和零碎,此前掛在墻上的一些童年玩具也被君不封偷偷收了來,他甚至悄悄地摸了一瓶固本培元的藥,那是解縈的隨手煉藥之作,尤其適合初期修習內功心法的女子服用。

解縈看他雞零狗碎的把戲怪想笑,但笑著笑著,又是難以抑制的傷悲。

贓物的清理終有盡頭,出游的戰利品被他有條不紊地擺好,像是等待著什麽人光臨似的,君不封頻繁地拿起短錐又放回,他著迷地端詳著上面的溝壑,臉上是很純然的笑,是抑制不住的歡欣。

最初得到這柄短錐時,大哥也是像今日這樣亢奮嗎?還是說,其實他也有設想,她收獲短錐那一瞬的欣喜?

解縈出神地想了片刻,君不封竟悄悄地直起身體,輕手輕腳從她身邊爬走。

將君不封又在騙她的念頭甩在腦後,解縈小心翼翼起了身,順著他爬走的方向探尋,看他又在做什麽鬼把戲。

君不封進了往日他清洗身體的小隔間,解縈朝裏望了望,只見君不封拿著竹筒,熟練地清洗著自己。待熟稔完成了這一套工序,君不封沒有理會僵在原地的解縈,直接爬回床鋪。他乖巧地盤著腿,在稻草鋪上左搖右晃,臉上有一點模糊的笑意。

看上去是全然的等待。

這一切與她試圖拋棄他的日日夜夜重合。

他忘記了兩人的糾纏,可內心深處,他從來沒放棄對她的守候。

從那天起,她的世界開始坍塌。

仇楓的到來,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棵稻草。

一度密不透風的世界土崩瓦解。

她知道自己終將放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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