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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花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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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花事了(一)

開春之際,留芳谷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遠遠見到對方的身影,谷口當值的年長弟子均驚訝萬分——兩年前離奇失蹤,基本已經確認其死亡的仇楓,竟毫發無損地現身於此。

仇楓素衣白衫,風塵仆仆,簡單地頷首示意後,他的視線便點向了遠處的快活林,知情的弟子默默為他讓出一條道,仇楓拱手,頭也不回地朝快活林飛奔而去。

眼前景色隨著騰移飛速變化,時移世易,留芳谷還是昔日光景,時光似乎撼動不了這裏分毫。仇楓默默感慨著,來到了自己熟悉的小院外面。

春天到了,解縈的小院卻沒有一點春天的跡象,空餘破敗。想到自己這一路上聽到的流言,仇楓心下黯然。

凜刀似的春風吹幹了身上的汗水,他似乎再沒有理由耽擱在外。

仇楓鼓起勇氣,輕輕地叩響院門。

等候許久,屋裏晃出一道清麗單薄的身影。

一見來人是他,女孩蒼白消瘦的小臉上寫滿了震驚,但震驚之後,是她對他的無情審視。

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沒能收獲想象中的熱情,倒是他習以為常的冷淡。不知為何,仇楓反而松了口氣,徹底卸去了自己來時的緊張。他向解縈微微抱拳,朗聲笑道:“一路匆忙,沒來得及提前修書聯系。小縈妹妹可否允許我進院討口水喝?”

解縈神情覆雜地盯了仇楓半晌,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把仇楓請進小屋。

仇楓此前曾多次拜訪解縈的住所,他記得那些每日一換的鮮花,解縈的住所雖小,勝在清新幹凈。可如今的小屋卻與院外的景象相似,分外雕敝,如同枯萎已久的幹花,是由內至外的衰敗。

都說幻露湖一役後,解縈性情大變。今日之見,倒真應了那傳聞。湊近來看,女孩臉上甚至是仇楓很罕見的頹喪。而兩人的重逢,解縈既無欣喜,也無訝異,她的冷淡,將仇楓心頭燃了一路的小簇火苗澆熄得幹幹凈凈,也更讓他清楚地意識到,他是從什麽人的手上,勉強度過了這豬狗不如的兩年。

仇楓眼裏一度閃爍的光芒黯淡了,解縈仍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自打將他轉手送給燕雲的那一刻起,解縈就再未想過,她會有機會與仇楓重逢。

幻露湖一別,解縈得償所願,也不再將精力放到武林的無趣爭執上。林聲竹師徒作為被除之後快的過眼雲煙,早已被解縈拋諸腦後。雖然和燕雲的書信裏,解縈對這對師徒的遭逢了若指掌,可對她而言,那也不過是個覆仇的笑料,是她折磨淩辱君不封之後的一點微小獎勵。看過了,也就忘了。

仇楓的姓名,只有在刻意侮辱君不封時,才會出現在解縈似是而非的講述裏。

兩年過去,當初的美好盤算被解縈經營的七零八落,一敗塗地。而整個事件中姑且稱得上是受害者的仇楓卻孤零零地出現在她面前。看樣子,他仿佛還不清楚自己悲慘遭遇的始末,仍對她滿懷期待,以為他們依然是昨日你儂我儂的小兒女,可以隨時破鏡重圓。

但也許,比起破鏡重圓,解縈更期許的,是一個意外的天罰。

解縈等著仇楓跟自己發難,可仇楓只是低頭沈默。

一度與自己朝夕共處的青澀小道士已經徹底變了樣。不算額角多出的傷疤,他的面孔仍是年輕英俊的,可上面卻浮著一層不合時宜的滄桑,甚至明亮的眼眸裏也攢著難言的哀傷。解縈總覺得這目光她曾在哪裏見過,可思緒就像有了斷點,她突然什麽都想不起來。越要去想,越是頭痛欲裂。思前想後,她只能直勾勾地盯著仇楓,試圖從他的臉上探出自己未曾知曉的玄機。

仇楓被解縈盯得緊張,勉為其難地笑了笑,就悶悶地看向一邊。

曾幾何時,仇楓也是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聒噪小道士,恨不得將自己一整天的見聞都毫厘不差地覆述給解縈聽,來討她的歡心。而如今,他身上的少年意氣,是徹底散得一幹二凈了。

至於仇楓看她的眼神,解縈在心底歇斯底裏地笑著,她想起來了。

真好笑啊,現在的仇楓居然會讓她想起曾經的君不封,兩個人甚至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分外相似,是歷經磨難後的強顏歡笑,不想讓她看出他的絲毫狼狽。

她和燕雲至今也不算斷了音信。與自己這個沒辦法對男人狠下心下死手的半吊子相比,燕雲把玩男人堪稱一種殘忍的藝術。也許因為本來就不期許在男人身上得到什麽,她對他們的操弄隨心,反而讓經過她手的男人們個個對她念念不忘。

但仇楓突兀地出現在這裏,是否意味著燕雲可能著了他的道?解縈突然很後悔自己出來的匆忙,沒把武器掛在身上。

仇楓此次來訪,是來試探,還是……

想到這裏,解縈自覺很久沒有跳動的心臟突然猛烈地跳起來。

深呼吸了一口氣,解縈先下手為強,趕在尷尬的氛圍蔓延之前,她走上前,輕輕抱了抱眼前的青年。

得了解縈的擁抱,仇楓竟受驚似的身體一抖,下意識推開她。

意識到自己將解縈推了一丈遠,仇楓急得臉色通紅,他手舞足蹈地比劃半天,解縈眼見著他的頭又要垂下去,無奈把住他的兩臂:“說話。”

眼神躲閃許久,仇楓坑坑巴巴地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他受林聲竹囑托,要去屠魔會訴諸君不封的清白。

這句話說得異常艱難,囫圇地說清了目的,他惴惴不安地巴望著解縈,害怕解縈會動怒,而解縈只是臉色發白,仍是笑盈盈地看著他。

這點來之不易的溫柔讓他受寵若驚,也沖著解縈傻笑起來。

“小縈……我之前一直以為……是燕雲害死了你,我茍活到現在,為的就是殺了她,替你覆仇。回到中原得知你安然無恙的消息,我特別高興……我來留芳谷的路上探聽過消息,得知君世叔在兩年前就得以昭雪,但始終不見蹤跡,就連他的冒牌貨也至此銷聲匿跡。燕雲雖然是魔頭,但她與奈何莊群龍教是死敵,行事從來不肯讓他們痛快,她與君世叔無冤無仇,應該也不會對他下殺手……造成他失蹤的,應是另有其人。”

“貓哭耗子,假慈悲。”解縈譏嘲道,“既然林道長這麽想向大家說明大哥的清白,他怎麽不親自上門去拜見盟主?派你一個小徒弟是什麽用意?大哥這幾年受的苦還不及他親自登門拜訪的面子重要?”

仇楓被她突然的尖酸嚇得連打了幾個寒噤,連連擺手,左右言他半天,他認命地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他們師徒先是隨燕雲在中原輾轉起伏了一段時日,後面被押回苗疆。林聲竹的一身好內功被燕雲吸得幹幹凈凈,仇楓許是因為道行尚淺,僅是鐐銬加身,內力被封。而林聲竹在燕雲鍥而不舍的摧殘之下,琵琶骨被洞穿之餘,經脈俱斷,成了全然的廢人。

關於他們師徒在燕雲手下遭了什麽罪,仇楓遮遮掩掩語焉不詳。解縈知道他隱瞞的部分是什麽,也不去拆穿。燕雲是個盡職盡責好筆友,甚至願意把她的把戲事無巨細地寫下來,發給解縈來作日後折辱君不封的參考。有些仇楓自己都不願意記得的羞恥,解縈還記得,甚至於,她當了燕雲很長一段時間的幕僚,仇楓後日所遭受的玩弄,有一多半來自解縈的設計。

如今,仇楓一無所知地站在她面前,還在試圖掩蓋他淒楚的難堪。

解縈低低地笑了。

她似乎總學不會該如何好好對待那些珍愛她的人,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事過境遷,她確實會為當初的無情與惡毒膽寒,但她不會道歉,也不會懺悔。雖說心裏隱隱期待著天降一份正義來裁決她的罪孽,可她還有沈重的牽絆,再看仇楓根本對事實的真相一無所知,解縈也就由得這一切被深埋心底。

罪魁禍首如她,此刻只能笑著佯裝天真,成全他這份支離破碎的體面。

“總之,陰差陽錯,師父保護我從燕雲手下逃了出來,臨行前他交代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好。我在回來的路上,正好遇到了留芳谷的門人,多虧他的施救,我的功力才得以勉強恢覆。”

“那你恢覆了武功,也沒想著要回去救他嗎?”

仇楓臉上試圖維持的微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他緊緊摟住她,低聲嗚咽:“小縈,我現在,只有你了。”

解縈不著痕跡從他懷中掙脫出來,仇楓對此並不意外,他只是瑟縮著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笑容慘淡:“我知道……你嫌我臟。”

解縈一怔,緩緩地搖頭。

仇楓的話語簡短,卻言簡意賅地指出了一個事實——大哥僅存的故人,或許永遠地消失了。解縈在背地裏暗暗詛咒了林聲竹許多年,悲劇真的發生,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最可恨的是,這人在終局居然還試圖做了一點好事,雖然無濟於事,但他和大哥之間的一切愛恨情仇,似乎都可以隨著他的消失而一筆勾銷,他們兩清。

從今往後,在這世上,大哥唯一的仇敵,只有她了。

看解縈神情恍惚,眼裏水霧彌漫,仇楓神情一黯,聲音也低下來:“小縈,我這次回來,只是為了完成師父的囑托。我不會纏著你的,你放心。等這件事辦好,我也會去探尋君世叔的消息,等一切都了結了,我就回昆侖山,那裏還有師傅以前欠下的債,我得替他去償還。”

“還債?”

“兩年前,無為宮就已經準備讓師父當下一任掌教,如今師父他……我身為無量宮的弟子,振興門派,責無旁貸。師父的爹娘也還在昆侖山下,我總給替他照顧他們。更何況還有君世叔,師父虧欠他太多……我和師父情同父子,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解縈的太陽穴突突地疼了起來。仇楓發自心底的感激與懷念,她看了就惡心。

心沈似海,她的笑容卻愈發明艷。

解縈牽著他的手,不讓他躲。

“你跟我來。”

仇楓緊跟在解縈身後,進了她的臥房。

這些年畢竟經了人事,走進解縈的閨房,仇楓滿臉通紅,只見解縈敲了屋裏的幾塊青磚,突然聽得外面隱約的響聲,仇楓警覺護在解縈身前,小心翼翼往外一探,卻見走廊裏出現了一扇暗門。

解縈很自然地走到暗門前,推門而進,仇楓也緊隨其後。

這是一間密室,密室裏散發著和解縈身上相似的淡淡藥草氣味。

密室雖小,卻不黑暗,角落裏都點綴著星星點點的不夜石。

在密室正中心,有個身著粗衣布袍的男人張著腿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像是在擺弄什麽東西。

這人是君不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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