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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慈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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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慈悲(一)

除夕這天,解縈不得已參加了谷內的晚宴。留芳谷素有除夕夜開晚宴的傳統,這種熱鬧場合,長輩們自然不願讓孤苦伶仃的解縈落單。礙於晚宴是谷內一年一度的盛大聚會,解縈雖心有牽絆,也不敢像過往那般堂而皇之地離開。例行公事一般走完了過場,解縈又稍微熬了熬,流露出一點悲戚之意,眾人也不好再強行挽留她,溫聲細語囑咐了她幾句,就看她單薄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解縈這趟出來得急,甚至忘了拿平素帶慣了的食盒。氣喘籲籲地回到居所,正趕上不遠處的煙花此起彼伏地綻放。

留芳谷能人巧匠輩出,除夕的煙火也成了爭奇鬥艷的賽場。

也許是屋外煙花的聲響太大,君不封絲毫沒有意識到屋裏多了一個人。

他披著一件大氅,靜坐在地,稍微擡起頭就是小窗外的星空。解縈悄悄走到他身邊,他還是沒發現她。

男人的嘴角微微抿起,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煙花,焰火映得他憔悴的臉龐忽明忽暗,小小的幽閉空間裏,他的眼裏有一點淋漓的光。解縈的心像是突然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盤算了一路的言語都成了空白,她就這樣傻傻地看著他,直到他偏過頭來,發現她的存在。

他朝她笑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示意她坐在他身邊。

解縈將自己規規矩矩地安在君不封身側,仰著脖子看了一陣煙花,視線就又轉回到他身上。

這可能是這幾年來,她歸家最早的除夕夜。過往的歲月裏,她幾乎沒有完整地同大哥一起守完歲。他們似乎總是在最喧鬧的時候錯過。

留芳谷有不成文的規矩,越是盛大的節日,沒有歸屬的弟子就越要被叫到一起互相取暖。她自詡不需要這種溫暖,卻無從拒絕這種令人生厭的關愛,所以歷年除夕,只能把大哥孤零零地留在逼仄的小密室裏,兩人各執一邊,迎來新的一年。雖然他從來不說,解縈卻知道,他一直想要跟她熱熱鬧鬧地過節,兩個人一起,開開心心地辭舊迎新。

現在他們終於迎來了這一刻,她卻不知道他們究竟還擁有幾個明天。

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裏,解縈悄聲哭了。

她不願意讓君不封註意到自己的難過,擡起衣袖拭幹眼淚,解縈起身去了小地窖。地窖裏珍藏著她為男人釀的酒,不知不覺已經快要將地窖囤滿。釀造時間最久的一壇,滿打滿算也快有十二年。此後釀造的酒多半有命名,只有這壇,因為是新手上路,解縈始終不知該給它取什麽名才好。

將酒稍微溫了溫,解縈看了看柴房裏的儲備。君不封的身體情況讓她心慌不已,這段時日多是蹭著留芳谷小廚房的夥食來補給營養,解縈把日子過得稀裏糊塗,光想著要早點回來看他,也沒想著在節日給他做一頓菜肴。

硬著頭皮搜刮許久,她勉強炒了一小盤花生做下酒菜,趁著煙花還在綻放,她快馬加鞭回到密室,在他身邊坐好。

屏氣凝神,解縈小心翼翼給君不封倒了一小杯酒,舉到他面前。

自他被她囚禁以來,君不封已經喪失了解縈鄭重的禮遇,他很意外她突然的嚴肅。木訥地接過了她斟給自己的酒,又局促不安地看著她,發現解縈竟然拿來一大壇酒,給她自己倒了一海碗,勻給他的卻是指甲蓋般小小的一杯,驚人的反差讓他啞然。恍惚間他意識到,解縈是在顧忌他的身體情況——前幾日的放浪形骸仿似回光返照,那日之後,他的生機消散。醒則無名病痛纏身,幻覺持續侵襲理智,動輒癲狂。睡則持續昏迷整日,噩夢糾纏,無從清醒。如果不是煙花的聲響讓他無法成眠,外出歸來的解縈,或許會孤零零地守著活死人的他,更別提在新年來臨之際,兩人對坐暢飲。

心下黯然,解縈的心意被他一飲而盡,品了品其中的餘味,君不封長久無神的眼裏有了點靈動的閃爍。

他已經很久食不知味,這點溫酒竟然讓他身體一度沈睡的機能蘇醒。

解縈又將一小盤花生豆推給他,手指湊近還能感覺到熱氣。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嘗了嘗,果不其然味道一般,炒焦的花生豆混雜其中,是解縈大廚的一貫水平。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他往嘴裏塞了幾顆成色不明的豆子,苦著臉悄悄看解縈。解縈腰板挺直正襟危坐,面無表情地看著上空,身前的一海碗酒被她喝得幹幹凈凈。也許是那一指甲蓋大小醇酒作祟,也許是嘴裏的花生豆實在太過難吃,又許是此刻的解縈有種故作深沈的可愛,他突然對著他的小丫頭傻傻笑起來,將她一把攬入懷中。

解縈沒有抵抗他的親近,只是一如既往的低落,身體在他的觸碰下微微顫抖。臉上的笑意漸隱,他在她的額上輕輕落下一吻,看著她愈發蒼白消瘦的小臉,他難得鄭重其事地擡起她冰涼的手,又是一吻:“阿縈,謝謝你。”

解縈聞言,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他逗了她幾句,解縈還是埋著頭不肯擡頭看他。君不封好氣又好笑地撫摸著解縈的背,不知道該對解縈說點什麽好,只能尷尬地傻笑,過往的遺憾似乎隨著解縈被磨平的衣褶一並煙消雲散,他死乞白賴地撐到了年末,陪她度過了新一年,他們倆唯一一次相對完整度過的除夕。

往後能陪她幾天,不清楚,但他已經足夠心平氣和,死而無憾。前幾日的縱情幾乎抽空了他的所有力氣,現在連保持清醒都變得舉步維艱,離開是早晚的事,他終究會死在對自己的謀殺中,但此刻,他覺得一切還都不算壞。

他扶著解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細細品味:“這酒嘗起來醇厚清冽,口味很樸素,不似後面嘗到的酒水那般花樣百出……讓大哥猜猜,這是不是你才學釀酒就為大哥釀的那一壇?”

“你還記得?”解縈的聲音很悶。

“你剛來留芳谷那會兒,人生地不熟,我若是不給你打點好一切,怎麽能放心離開……阿縈,你的心意,大哥那會兒就心領了。”

兩人不約而同紅了眼眶。

解縈垂著頭,掙脫他的懷抱,背對著他,沈默地給自己倒了第二碗酒,一飲而盡。君不封不攔著她,他們就這樣沈默地一杯一碗交替喝著,將十二年的陳釀喝得一幹二凈。

君不封沒有陷入往常與幻覺搏鬥的窠臼,自認為清醒的可以,轉過身來看解縈,解縈的臉色異常紅潤,眼神也不似以往清明——她結結實實地醉了。

醉了酒,一切行為與言語,也就不受控了。

“大哥……”她的聲音委委屈屈的,像只小貓一樣輕輕撓了撓他的心房,他根本無從抵抗她這樣叫他,心中一軟,柔聲應了她,她就重重地跌在他懷中,兩臂胡亂地纏著他,還是委屈。女孩素來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明亮,他本以為她要同他撒嬌,卻發現她眼裏閃爍的光點最終匯成傾瀉的銀河,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垂落,一直要落到他心裏去。

他也跟著鼻子發酸了:“阿縈?”

淚流不止的她突然俏皮地笑了:“我不哭。”她拍拍他的後背,擺出一副安撫的架勢,“你也不要哭。”解縈又低低地補了一句,“大哥最愛哭了。”

這個事實讓他無從辯駁,他羞窘地撓撓頭,被解縈說得很不好意思。解縈也不哭鬧,只是攬著他的脖頸,長久地盯著他看。她的眼裏蘊藏著無盡的迷慕,時間越長,他就越能看見她內裏燃燒的狂熱。君不封口幹舌燥,控制不住要去親吻她的沖動,可他稍有動作,解縈就悲哀地搖搖頭,淚水就這樣落到他試圖愛撫她的手上。

像是沒預料到自己會再哭,她呆傻地望著他,不可置信地笑了笑,慢吞吞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淚水卻根本控制不住。

她緩緩地抱緊雙膝,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得很低很低,先是低聲的嗚咽,最後成了撕心裂肺的號啕。

連綿的號啕聲裏,她還在叫他大哥。

他本以為,他淪落到現在這般田地,她的內心就像她平素所展現的那般波瀾不驚,畢竟她是做好了完全準備來完成她的報覆,並心甘情願承擔一切苦果。她一早知道他的終局,所以她心平氣和地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來完滿她的愛戀。

現在看來,竟是他錯了。

也許她根本就沒想到,也不接受,他現在的模樣。

他的結局是諸多巧合合力推動下的產物,她一路推波助瀾,又間或渾渾噩噩,隨波逐流。可直到大廈傾頹,才知一切早已無從扭轉。

他費盡力氣,才把解縈像拔蘿蔔一般從地上拔起來。他強迫她看他,解縈卻不斷閃躲,淚流不止,哭聲不絕,狼狽不堪的同時,還在決絕地拒絕與他對視。

女孩紅腫的雙眼愈發沒了神采,可饒是如此,她還在呢喃著喚他大哥,一聲,又一聲。

君不封急出一身冷汗,他根本不知道從何處著手,去安撫一個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解縈躲閃夠了,冰涼的雙手自覺貼上了他枯瘦的臉頰,神情淒惶而絕望,哭得太久,她一度難受到說不出任何話。呆呆地註視他良久,晶瑩的淚水不斷從她哀傷的眼眸裏湧出,他終於沒辦法忍受她的凝視,一把將她攬進懷中。解縈的哭聲小了下去,卻哭得岔了氣,她聲音喑啞地開了口:“你……說過,要帶我……看花……你總騙我。你不能……不能再這麽言而無信。”

話一出口,君不封就知道情況會更糟。曾經魯莽許下的約定,終於以痛哭的形式反噬在他面前。或許無從抵達的未來觸動了她的傷心處,解縈本來有些平息的情緒再度激動,又吭哧吭哧地在他懷裏大哭起來。

淚水很快浸濕了他的衣衫,解縈已經哭得沒了力氣,身體不受控的痙攣。

君不封緊緊擁著解縈,黯然地撫著她不覆柔順的長發。

“可就算……就算你言而無信……也許也會比現在好……”

“大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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