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慈悲(二)

關燈
第102章 慈悲(二)

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他聽到了這句話。

緊緊相扣的雙手懈了勁,解縈離開了他的懷抱,頹靡地癱倒在地。

他沒有力氣扶起她。

在他初期受難的混沌時刻,他曾千次萬次地想,如果她停止淩虐他,如果她向他示好,他可以對過往的齟齬既往不咎,他接納她的一切異常,他和她好好過。

可自始至終,他都沒能等到她的一句軟話,更不用提道歉。甚至在她的眼睛裏,他已經看不到曾經的迷戀,只有無盡的鄙夷與輕蔑。久而久之,他從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變成了自暴自棄,自甘下賤。他就是她養的一條不成器的狗,收獲的一切殘忍對待都是他理所應當,他活該。

“對不起”這三個字,讓他十分陌生,他怎麽能擔得起?

她理應對他為所欲為,他理應被她不斷傷害,不是嗎?

密密麻麻的傷口不約而同地作痛,他甚至無法保持站立,只想盡可能地蜷縮身體。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轉,在身邊哭泣的解縈也不覆存在。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只有一人的血腥密室裏,夏日天氣炎熱,蟬鳴不絕,他傷痕累累地伏在地上,還能聞見身上傷口的腐臭。

他為什麽還沒有死,為什麽還要忍受那些無邊無際的折磨?世間的一切美好與他隔絕,只要活著,就是疼痛,就是恐懼,就是屈辱,不人不鬼,豬狗不如。他終日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獄茍延殘喘,他為什麽還要活著?

所有苦難到了最後,只有她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

內心寂靜了許久,他才漸漸回過神。

解縈仍然在小聲抽泣。

壓抑許久的憤怒轟然爆發,他湊近她,粗魯地扒開她試圖遮住臉頰的雙手,看著她哭得通紅的雙眼,他竟然有一絲暢快。他用自己從沒有用過的語氣,不屑而挑釁地問她:“是啊,現在我快死了,你悔悟了……晚了!這幾個月的遭遇,簡單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結了嗎?解縈,你拿什麽來償還?”

“拿命還,夠不夠?”解縈朝他傻傻地笑了,然後柔柔鉆進他懷中,“大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小小的臉揚起,女孩眼裏的喜悅與赤誠一覽無餘,她似乎不是要陪著他赴死,而是早早準備隨他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君不封傻住了,他沒想到解縈會這麽回覆他。女孩溫柔的眼波,幾乎要灼痛他的心。十餘年前,他領著她雜耍賣藝,她這樣看他,七八年前,他武功盡失,她還是這樣看他。與他在一起,似乎怎麽都是好,只要他一句吩咐,她會當即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有他。

他的憤懣與惡毒頃刻間散得幹幹凈凈。心間酸澀到腫脹的疼痛從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他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

解縈還在他懷中低喃:“在大哥身上,我做了太多錯事,就算是死了,應該也不會再見到大哥了。”看見了他眼裏的痛楚,解縈朝他微微一笑,又低下頭,“大哥,你不用擔心阿縈會再纏著你了,我不會的……我不配。”

她沈靜地擦拭著眼淚,卻被他緊緊擁住。感受到他的顫抖,似乎他也在哭。

解縈黯然地笑了。

“大哥……自始至終,錯的那個人都是我,你沒有做錯過任何事……也許唯一做錯的,就是救了我的命。大哥……要是那時你沒救下我,該有多好啊。”

君不封拼命地搖著頭,替她擦著延綿不絕的淚。

“大哥,阿縈是真的喜歡你。”

“大哥知道。”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大哥,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靜靜地相擁許久,解縈在他懷裏,睡著了。

臉上的淚痕慢慢風幹,君不封撫摸著她幹枯的長發,一句接一句回想她的肺腑箴言,寬慰而心酸地笑了。心中的不忿消失,他可以心平氣和地咀嚼她遲來的道歉。

和被他親手鑄成的惡女待得太久,幾乎要他忘了她的本來面目,可現在,那個幹凈天真的靈魂,卻被解縈自己找了回來。

事到如今,他們之間的種種糾纏,已經很難去計較對與錯的問題。平心而論,他們已經過到了一起,只是心病無從消解。

他快要死了,生命之火在慢慢垂危。

這些不用小姑娘提醒,他自己都能意識到。

可他走了之後呢。

他以為她已經徹底淪落成一個玩弄男人身心的惡女,不會為區區一個他痛心。

可實際上,她只是壓抑著自己的情感。

解縈的內心清亮如許。時至今日,他才明白,解縈折磨他的同時,也在折磨著她自己。他的枯萎從外表開始,而她的衰敗來自內心,現在兩人都成了徒有虛殼的空架子,只是她還在強撐。

相依為命多年,他以為他的關愛足夠驅散她過往的陰霾,但愛本身對她就是缺失。他的關愛被她裝在小心翼翼珍藏的匣子裏,漸漸成了她的命。離別時機既至,他毫不留情地轉身,帶走了維持她生命的養料,盛滿快樂的匣子空無一物,為了不讓自己枯萎,她只能拼了命地試圖留住他。她沒有選擇。

他的囚徒生涯在最初始雖然不甚順遂,但勉強可以過得去,小姑娘嚷嚷著要讓他過豬狗不如的生活,卻還是拐彎抹角送來她的關心。一個突然的節點,讓他們的感情開始壞掉。她在他身上不加節制,而他無從反抗。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解縈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冰冷。

他在被她頻繁羞辱的過程中,徹底臣服於她。他認可了自己的扭曲。因為知道正常的她是什麽樣子,所以他不遺餘力地討好她,妄圖覆蘇她瘠薄的快樂。

可女孩卻拒絕他的靠近,甚至於比以往更為過激地折磨他。

起初他以為是她不信任他,並為此傷透了心。

現在,他想明白了。

解縈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自己,一個對他做出了下作行為的自己,被他深愛。

她的靈魂早早開始割裂,內心藏著想要和他如現在一般安靜度日的幻想,可她寧肯壓下這段幻想,也不願意承認他的靠近。

她的眼裏容不下沙子,她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意味著什麽。

她不動聲色地彌補,是因為她也知道,他們中間橫著一道難以填滿的溝壑,不是她幾句道歉,解除他的拘禁,就能夠輕易瓦解這隔閡。她用笨拙的伎倆艱難維持,可他會錯了意,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不堪,而他也開始破碎,破碎到意識不到她的小心翼翼,她的低回婉轉。如今,他的生命垂危,她反而可以暫時拋棄自我厭棄,一心一意同他一起,可即便是彼此都一門心思地待對方好,她依然隨時被她鑄成的苦果刺傷。所以她總是不快樂。

他變得枯瘦蒼老,她同樣消瘦蒼白。

他的存活不會導向她的崩潰,而他的消亡則是她毀滅的開始。

她已經是抱著一顆赴死的心在同他癡纏了,他以為自己給她留下美好的印象就可以悄然告別,可實際上,她只是在成全他。

他的末日,同樣也是她的終結。

這不是一個他所期許的未來。

君不封吃力地將解縈抱在懷裏,細細打量她的臉龐。女孩的眼周因為痛哭變的紅腫不堪,本就蒼白的小臉經此一役更顯頹靡。

初初救下她時,她也向他哭。一個動輒咬人的孬丫頭卸去了自己的偽裝,楚楚可憐,謹小慎微,怕自己的不幸為他招惹來殺身之禍。那樣心地善良,可憐可愛。她是他的小小希望,從將她在白帝城外救起,即便她的面孔諸多變換,她在他的心中地位不改,始終承載著他對整個世界的無限期許與向往。

他從死人堆裏救出她,希望她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解縈最後的願望,只是要陪他去死。

雖然幻覺讓他不堪其擾,可他怎麽會舍得她隨他而去。

但即便他僥幸活了下來,他們兩人又能走向何方。

他可以不在意過去的種種,但她呢?

親手劃下的溝壑,她邁不過去。

而他。他以為自己可以忘掉經歷的噩夢,就像他以前那樣。

一無所有的君不封終於能夠承認,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自欺欺人。

可這次,他騙不了自己了。他的痛苦有了實體,三天兩頭在他身邊敲打,不讓他好活。苦痛是日夜持續的噩夢,他又怎麽能輕而易舉地說出,就當這一切沒有發生。

“給大哥留了這麽一個難題……”他苦澀地看著她,吻了吻她的額頭,“你讓我怎麽辦才好。”

他死,她會隨他而去;他活,她會棄他而去。

兩邊都是失去,孰輕孰重,他在心裏有了選擇。

他註定要在這個殘缺的愛戀故事裏,扮演一個惡人。

他又要再一次決定她的命運,用他的自以為是來成全她的心意。

可再也沒有哪一次,比這次更適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