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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下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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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下墜(三)

君不封在屋裏挪了幾圈,很快因為疼痛栽倒在地。他慌張地回過頭看解縈,竟是一臉哀求,像是希望她原諒他的錯。解縈心裏一疼,什麽都沒對他說,僅是拍拍他的肩膀,有些費力地把他抱回床上。

君不封這次很老實,解縈不想要他碰她,他就真像尊石像似的乖乖縮在她懷裏不動,倒把解縈累得夠嗆。托這次生病的福,君不封一度不振的胃口,有了些許好轉。在病床上休養了幾日,解縈不時拿留芳谷大廚們的傑作來投餵,君不封也不聲不響將自己養回了一點肉,看著比前段時間健康不少。這姑且可以算是他們慘淡現實裏難得的一點微小安慰。

畢竟,這一次是她親手摧毀了一度最讓她引以為豪的,他的健康。

從意識到這個事實開始,解縈就有點不願意每天見到君不封了。

她固然享受同他在一起的歲歲年年,但眼前的不堪,是個如滾雪球般長年累月推動的結果,且都不由君不封選擇。毫無疑問,她是罪魁禍首。

解縈本以為她可以對自己的作為毫無愧疚,她欣然接受自己的墮落,也坦然接受這之後的一切懲罰。她知道自己終會墮入地獄,也便更加不顧後果的殘虐對方,手法愈發殘忍激進。但愧疚並非從未產生,只是她將自己裝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匣,除了執念,一切情感都被她摒棄在外。這次的意外,撞碎了匣子的一角,原本牢不可破的世界,其實頃刻間就可以坍塌。一直視而不見的愧疚也由此浮現,幾乎要把她壓垮。

看著男人憔悴又強裝振奮的面孔,間或有的鈍痛成了常態。

她的心房逐漸被疑惑侵占。

她是真的愛他嗎?如果是真愛,何以在最初的憤怒消退之後,還是對他百般折辱,甚至在意識到自己的過火後還能坦然地繼續殘忍,以他的痛苦為極樂。她的做法逐漸與初衷相悖,整個人卻沈浸在這種扭曲的快意中無法抽離,乃至後來已經感受不到內心的興奮,折磨他卻成了簞食瓢飲般的日常。

這次幸虧搭救及時,男人沒有落了殘疾,可如果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她又有多大把握能挽救?這次是在殘疾邊緣,下次是不是就在生死邊緣?

她一度以為自己的感情堅不可摧,現在才發現它的根基脆弱如空中樓閣,虛無縹緲。何以在他人身上的節制到了他身上就開始泛濫?與對他的愛戀相比,是不是她對他的欲望占了大頭?其實她只是對他感情不純,但還遠沒有上升到愛的程度?

她到底想在君不封身上得到什麽?

她殫精竭慮,苦心經營多年,只為了創造一個讓他無從逃避的牢房。可是之後呢,得到他的“愛”之後呢?

這個問題的背後是虛空。

提問的最好時機已被她錯過。現在,同樣的問題,她只能歇斯底裏地逃避,並從心底拒絕設想它的答案。

跌跌撞撞走到這一步,原來真正被逼進絕路的人是她。

身體逐漸康覆,君不封亦開始不著痕跡地向解縈示好。受傷期間的小小猜忌開花結果,他能明顯地感受到解縈的疏離,這種自覺的逃離令他惶恐不已,寢食難安。構築兄妹之間畸形牽絆的基石,是她對他源源不絕的愛。但現在,他感到這種迷戀在消退,哪怕是解縈最為沈浸的扭曲,也迅速失卻了它的魔法。

他似乎喪失了最初吸引女孩的資本。

如果換作是從前,君不封額手稱慶都來不及,他會高聲慶祝解縈終於脫離苦海,不再執著於他這個魔障。

可現在,他也變了。不是她想離開他,是他不想失去她。

不要拋棄他,不要離開他,不要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這團黑暗裏……

想到自己某天醒來,小丫頭不在他身邊,那種絕望,如同地裂天塌。

察覺到自己隨時可能失寵的前兆,君不封就是硬著頭皮,也要盡量挽回她的目光。可他又擁有什麽籌碼?

他所擁有的,也僅是自己日漸清臒的身體。

慶幸的是,解縈無從拒絕他隱晦的求愛,她從來就無法抵擋他的誘惑,即便現在她像一只受驚的鳥,不願意在他身邊出現。可只要他沖她招招手,她還是本能地,想走去他身邊,進入他,占有他。

哪怕,她再也不願意擁抱他。

此前解縈專門用來激他的歡場經歷,竟在這時派上了用場。君不封當時氣惱不已,卻也在憤憤中暗自比較,比較得多了,他也記住了些許倌人引誘女人的手段。他用一種自己不甚熟悉的方式試圖迎合解縈曾經要求他的放蕩,盡可能忽略他羞憤至極的理智,讓身體沈淪在欲望之中。可努力到最後,他們的情愛卻成了一場面向對方的拙劣表演 。解縈機械地擺動,連往日她青睞有加的胸膛都不再疼愛,而他同樣因為之前的摟抱招致她的反感,就此放棄了對她身體的一切親密觸碰。

在終於對這一切感到膩煩的夜晚,解縈做了一個夢。

她壓迫在他身上,做著再熟悉不過的日常。而君不封一反常態,不覆平時的死人作風,竟是氣息火熱,眉眼含笑,眼底的柔光始終追隨著她的動作,聲音沒有刻意的壓抑或誇張,都是真情流露,聽得她周身暖意融融。她在一成不變的動作中倍感疲累,他就笑著擁她入懷,蹭蹭她的鼻尖,揶揄她不堪大用。她氣得捶他,男人一邊躲避一邊笑,然後一把攬過她,把她小心放到他腿上,纏綿而細致地吻她。她紅著臉躲避,他卻順勢揉著她略顯雜亂的長發,腆著臉繼續對她窮追不舍……

這種陌生而興奮的甜蜜令解縈窒息。她在渾身震顫中醒來,腦海中的煙花持續作響,身體濕潤一片。這種久違的快樂讓她心神恍惚,她慌忙看向一旁,夢境的另一主角正好在她身邊熟睡。

這時已經入秋,君不封又接連生了幾場大病,解縈實在不忍心再把他發配原籍,也便默許了與他同床共枕,只是勒令對方像恪守原則,兩人各執一邊。可即便是各執一邊,他們還是合蓋一條被褥。她依稀記得入睡前被褥是工整的一分為二,驟然驚醒,男人正蜷縮著身體,只蓋了邊角的一小塊,被褥的大半部分都蓋在她身上,連被角都掩得嚴嚴實實,顯然是怕她冷。

月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君不封微微顫抖的赤裸肌膚正好展現了她這短短幾個月來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罪證。

解縈打了一個寒噤。

夢裏的大哥活潑健康,熱情洋溢,眼前的大哥傷痛纏身,行將就木。她許久未見到他坦誠而溫暖的大笑,那份足以點燃她所有迷戀的火熱,永遠地消失了。她剝奪了他身上最為靈動的瀟灑,讓他一步一步變成一個令自己都陌生的男人,哪怕是按照她曾描述過,一個作為承載她暴虐欲望的人偶,她永恒的忠實的狗。

現在他還是會笑,笑中帶著討好,偶爾夾雜幾分不甚熟練的勾引,風塵氣息愈發濃厚,像是她在歡場招搖過市時,那些與她有一面之緣的小倌。他們的技法,他逐漸無師自通。而平時枯坐著,無意對上她的眼眸,男人的嘴角也會揚起微弱弧度。他試圖還原以往的快樂,可她只看見分明的苦。

最初構建她的囚禁設想時,她為他的未來安排了無數種可能,設想落到了實處,一條一條逼迫著他去走,可走到最後,似乎哪一條都不是她的期許。

當初她只是想著,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就好。

只要這樣就好嗎?

慌亂地擦著臉上的淚痕,解縈直起身,輕手輕腳地給男人蓋好被褥。君不封的睡眠很淺,解縈的動作立刻驚動了他。

“丫頭。”他迷迷糊糊地問道,“怎麽三更半夜的醒了,做噩夢了?”

“起夜,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好。”

解縈話雖這麽說,人還賴在床上不動,她垂頭喪氣地深呼吸了半天,君不封的聲音在黑暗中悠悠升起:“丫頭,如果真做噩夢了,就和大哥說說,我還在你身邊呢,不怕。你要是願意,大哥還可以講故事哄……”話沒說完,他頓了頓,笑了,“是我糊塗,你早長大了,也根本不再需要我哄了。”

幹涸的眼眶重新被淚水浸濕,解縈沒敢回頭看他。裝模作樣地起身去解手,回來時,床頭泛起了不夜石的微光,男人跪坐在床上等她,臉上帶著幾分遲疑的討好。

“那,要……我為你做點什麽嗎?”

夢境中的苦澀甜蜜漸漸幻化成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收起不夜石,解縈一把將男人按回床上,厲聲喝道:“睡覺!”

君不封順從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聽著他勻稱的呼吸,解縈望著天花板發呆,還是難以合眼。

不知過了多久,君不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指,低聲問:“丫頭,還是睡不著嗎?”

解縈的眼淚說來就來了,她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顫聲道:“我……可能是病了。”

“什麽?”黑暗裏的男人瞬間緊繃起來,他掙紮著要去找不夜石,卻被解縈一把攔下,只聽他焦急不安地問道:“是哪裏不適?身體是不是有在疼?疼多久了?需不需要煎些藥?”

解縈只是搖頭。

君不封愈發焦急了,他抓住解縈的肩膀,又悻悻地收回手,猶豫了一陣,他到底開了口:“丫頭,都說醫者不自醫,你要是拿不準哪裏不舒服,就趕緊去找你的幾位師父們看看,別嫌晚。大哥是個不懂醫術的,但大哥知道,生病不能拖。”

“大哥……你抱抱我,好嗎?”

君不封本能一顫,“大哥”這個稱呼,他有太久沒聽到了。解縈突如其來的柔情讓他暈眩不止,他忍著心口的酸澀,故作歡快道:“身體不舒服還是好好地休息吃藥,哪有讓人抱一抱就能好的偏方。”

“有的。”解縈低低笑起來,“小時候偶爾鬧個風寒頭痛,總愛往你懷裏爬,你忘了嗎。”

君不封當然不會忘。

那會兒她還是個身體康健的小姑娘,偶爾鬧一次難受,就喜歡抱著他滔滔不絕地撒嬌,像頭小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想到年幼時她嬌憨的模樣,君不封下意識笑起來,覆又遲疑地一頓:“丫頭,大哥抱你,你會生氣嗎?”話說出口,又覺得自己很不該問,感覺解縈可能又要當場暴怒,君不封趕忙把她攬進懷中,貪婪地享受著這稍縱即逝的緊密相擁。

這是一個消瘦孱弱的男人,周身冰涼,可心口就像蹙著團永不熄滅的火,源源不絕地滋養著她。解縈突然很平靜,那些叨擾她多日的痛苦,在這一瞬紛紛隱蔽了它們的蹤跡。她僅是被自己心儀的男人擁在懷裏,就像過往他擁住她那樣。

男人輕輕捋著她的長發,又忍不住輕吻發絲。他低聲安慰道:“丫頭,不怕了,也不疼了……大哥在這兒呢,大哥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的。”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後面說的,都是些過往哄她入睡的瑣碎。

許久,君不封重新陷入安眠,而她還被他抱在懷裏,像是過往他抱住她那樣,總是護住雛鳥的保護姿勢。

為什麽呢?為什麽他們都鬧到了這一步,他還是可以心懷坦蕩地叫她丫頭,自稱他是她的大哥。仿佛過往的一切齟齬都不曾發生,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秋日夜晚,小姑娘做了個冗長的噩夢,需要他細細地哄。

那些疼痛的,殘忍的,可怖的虐待,在此刻都與他無關。

他能看到的,只有她。

眼淚漸漸染濕了他的胸膛,她不想再和他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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