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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下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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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下墜(四)

趕著晨光熹微,一夜無眠的解縈翻身下床,從衣物裏摸出一小瓶迷藥,輕輕放在君不封口鼻之間。確定他會有一段時間昏迷不醒,解縈走出密室,整理著昨日從留芳谷小廚房順來的糕點。

糕點被她擺出了大塊的花朵形狀,比起置備飯食,她更擅長在成品上錦上添花。配合自己熬煮的肉粥,輔佐時令的野菜,君不封的這一餐,也不算太單調。

想到夜裏男人下意識的安慰,解縈的鼻子又在酸。和君不封說的話,不算說謊。她確實是“病”了。

即便想不清緣由,那日益膨脹的晦暗已經扭曲到讓她沒辦法再漠視,再不出手幹預,她不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麽。她是一旦認準什麽就絕不輕易回頭的性子,既然她能正視自己懼怕的扭曲,她就有能耐壓制住那時刻作祟的邪火。

壓制心底惡魔的舉措也很簡單,她不在他面前出現就是了。日夜不相見,也許才是這段時間維持彼此安穩的最佳出口。君不封這種血腥的折磨中煎熬了數月,她不露面,也能給他片刻的寧靜。

不見他,或者遠遠地看他,才能使他安全一點,她好過一點。

等到兩人的狀態漸穩,男人也應該不至於再擺出那副小心翼翼,奴顏媚骨的姿態。而她……相信那時她也能坦坦蕩蕩地面對他,和他好好說自己的心裏話。

君不封醒後,解縈不在他身邊。飯食是早早為他備好了,肉粥的溫度恰到好處,還額外附贈一顆大石榴。

往日解縈看他用飯,必要將他趕到角落,那裏有專門為他準備的狗盆。如今解縈不在身邊,君不封也不覺得他的待遇能一瞬提高到可以再世為人。他還是很認真地爬到角落,把野菜和肉粥攪弄到一起,自己跪伏在地,像往常那樣,狗一般地進食。

這石榴他自是不舍得吃,想等到夜裏回來,他給她扒著吃。

吃飽喝足,君不封稍作休憩,便開始做覆健。

沒能如願以償殘廢,只能就這樣腆著臉活下去。他的大動作最後也僅是在腳踝上留下兩道醜陋的傷疤。早日回到他苦難不斷的日常或許是好事。解縈反常的平靜總讓他胡思亂想,不知風平浪靜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波瀾。若她還是往常那般殘忍乖戾,盛氣淩人的模樣,反能讓他確認她還愛著他的事實。

活動了片刻,他的心思又繞到了解縈身上。解縈說的“病”,還是讓他心慌不已,他不懂醫理,看不出小丫頭是患上了什麽疑難雜癥。若按過往,他早就心急如焚地抱著她去見幾位長老了,可看她如今的樣子,似乎並不怎麽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也不知她特意起了個大早,是不是去找長老們問診。

坐在地上胡思亂想得久了,身體有些冷,他鉆到被窩裏,又覺得左右無事,便拿來解縈撇在木桌上的畫作看。

這畫作自是以他為藍本的春宮,開始看是臊,被解縈玩弄得久了,再看這些畫作,他竟然可以相對平靜地鑒賞,腦海裏有時也會閃過他們激烈交合時的瑣碎。

說來也奇怪,這日的午餐也是由暗格送上,解縈還特意為備了一小壺酒。自打酒水成了她清洗自己的羞辱良藥,君不封的酒癮也在解縈對他頻繁地清洗折磨中消失殆盡。這壺酒,他不想喝。

酒水隨石榴放到一起,他還是回到自己的老地方,像過往那般,跪伏著用飯。

糊裏糊塗入了夜,晚餐也由暗格送來,君不封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違和,又說不清解縈的葫蘆裏究竟賣了什麽藥。晚餐的味道不好不壞。跪伏著用完晚飯,他將碗筷放到暗格,拽了拽兩人用以傳遞信號的鈴鐺,示意解縈收走。碗筷很快從暗格中消失,君不封下意識擡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窗外烏雲密布,有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倒也契合了他如今的心情。

他比以往都要小心細致地進行了身體清理,按她過往規訓的要求,挺胸擡頭地跪坐在床,等待她回家。

斷斷續續等了兩個時辰,君不封實在跪得沒了力氣,緩了一陣,他盤腿在床,左搖右晃,還是安然悠閑地等著她的歸鄉,看起來滿心期待。

在君不封無從察覺的隱蔽角落裏,解縈正通過隱藏的暗格,偷偷窺竊他的一舉一動。

君不封下意識的歡欣雀躍看得她恍惚,仿佛此刻的他不是赤身裸體,而是披上了平素穿慣的寬敞大袍,一切記憶打碎又重建,就這樣回到從前。以前他也愛這麽等她,看不出什麽著急,唯獨身體搖擺不停,像一尊貨真價實的佛陀,總是笑瞇瞇的,一心一意地等她回家。

解縈忍了這一會兒的動心,還是沒有走進密室,赴他的約。她已經喪失了與他平靜相處的能力,仿佛只要她出現,就是為了破壞。

她的存在,已經成了他身上災禍的本源。

君不封心不在焉地哼著小曲,在床上來回晃。苦等解縈不來,一貫從容不迫的他,臉上也有了一絲慌亂。他下意識瞥了瞥一旁的偏窗,吃力地挪動到窗前,踮起腳尖仔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這種窺探姿勢讓他的雙腿顫抖不停,不消片刻,因為腳踝的疼痛,他脫力地直直跪了下去。

解縈心驚膽戰,生怕君不封身上再出什麽大差錯,萬幸,君不封拖著傷腿回到了床鋪,沒什麽大礙。

短暫的小插曲之後,君不封裹著被子等她,依然是左搖右晃四處亂瞟,晃了一陣,他苦笑著垂下頭,嘆了一口氣,起身,蹣跚著挪到木桌旁,收起了屋裏的不夜石。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解縈一下很難觀察他,她端坐了一陣,拼命壓下自己想要回頭找對方的欲念,正是無可奈何地準備就寢,暗格又隱隱散出微光。

君不封將不夜石裏最小的一塊放在桌上,臉上隱約的期待漸隱,他回到床上,平靜地為自己整理好被褥,躺了下去。

解縈知道,他是在為自己留一道回家的燭火。

心裏五味雜陳,她忍了又忍,到底沒有吹下那道迷煙,與他在密室中共枕而眠。

接連數日過去,君不封一直沒有看到解縈的蹤跡。

飯菜的味道是一如既往的寡淡難吃,必是解縈的手筆無疑,她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生機勃勃地折磨著他。他不清楚解縈到底在和他玩什麽欲擒故縱的把戲,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從暗格裏收到了嶄新的衣物。

戴著手銬腳鏈穿衣要比尋常困難得多,整理好衣物上了身,布料與肌膚的接觸竟讓他倍感不適。

勉強接受自己重新擁有了人的體面,他又在思索解縈如此對待他的意圖。

開始他以為是與平常相仿的放置處罰,但這次她並未剝奪他進食的權利,還會給他送瓜果和酒,甚至長期以來一直赤身裸體的他,現在也能穿上幾件質地不錯的禦寒衣物。

自暴自棄的時候,他喝完了解縈送來的酒,那是至少有十年貯藏時間的佳釀,他醉得一塌糊塗。女孩送來的石榴,快要到放壞的那一天,他才舍得吃。

石榴皮和空酒瓶都被她很快收走,可她就是不來見他。

君不封苦思冥想,漸漸確定了一個悲哀的事實。

——她對他沒有興致了。

他一路看著她長大,見證她對他的感情從發酵到變質,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解縈的感情有多執拗,多狂熱。雖然目前她的愛是希望他像條狗,但他一直明白這份感情沈甸甸的分量。哪怕他們自“相好”之後,他已經很難從她身上感受到可以稱得上快樂的氣息,她對他的玩弄,也遠超他所理解的愛的範疇,但他從未質疑過解縈對他的情意。

回想原因,可能是他前段時日的所作所為挑戰了她的權威,讓她對他心生不喜,甚至連整治他的欲望都日漸稀薄。養傷時他們的尷尬已經可以預見今日他的冷遇。

囚禁他,是她的執著;但放棄他,或許是她堪破了這妄念。

也許,她從來就沒有愛過他;也許,她對他擁有的只是想侵占毀滅的欲望。欲望既已被滿足,就是山珍海味也寡淡無味,何談是他。

他自然順理成章地被棄若敝屣。

她的大哥,不過如此。

一個平凡無奇的中年男人,受她豢養,在她身下毫無尊嚴地搖尾乞憐,全然沒有值得她戀慕的資本。他其實根本不值得她浪費時間去玩弄,去調教。所以愈是往後,她對他的欲望就愈消退。

晦暗的想法在心中擴散,和前段時日即將失寵的恐慌融為一體,毒蛇一般鉆進他的心房,攪動他本就瀕臨崩潰的思緒。

說不清是解縈在他面前消失的第幾天,君不封焦躁不安,在床上輾轉反側之際,意外摸出了幾塊此前藏在稻草裏的碎瓷片。那是那天他砸碗時偶然飛濺到床上的碎片,具體的想法他已經記不清了,只是在混沌倉促間,他另摘了幾塊大瓷片悄悄藏好。

解縈在清理房間時,有沒有發現碎片數量的異常,君不封不得而知。為了防止他再度自殘,解縈在那天之後收走了一切可能變成利器的日常用度。

但現在,他的手裏等同於握了一把刀。

笑容中的悲哀一覽無餘。

“你究竟想要大哥為你做什麽?”

將碎片一片又一片收在手裏,對著光禿禿的墻壁,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劃下一個一橫,往後每過一天,他就在墻上劃上一道。待到在墻上劃了三個“正”,解縈依舊不見蹤影。

鬼使神差的,他手裏的碎瓷片劃上了束縛身體的鐵鏈。

空空蕩蕩的內心無所憑依,總要給自己一個存活的理由。

他要逃出去,看看她究竟是怎麽回事。他迫不及待地想跟她見面,歇斯底裏地質問她,自己在她心裏到底算是個什麽東西?就這麽被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本來應該認命了,可他既然確定他愛她,他就做不到。他就是要當面質疑她,他要她親口說出來她已經對他這個老鹹菜梆子沒了興趣,這樣他就可以灰溜溜地滾回囚室,了卻殘生,不對她做任何多餘的念想。

再者說——她一定在某個地方悄悄地觀望著自己的行動,如果這一切都如她所想,他的舉動,必然正中她下懷。她一直在試圖驗證他有不軌之心,現在可以算是人贓俱獲,不容他分辨。

這樣她很快就會采取行動,懲罰也好,羞辱也罷。

不要讓他一個人,在牢裏度日如年,枯坐著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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