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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殉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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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殉道(五)

解縈乖乖地任君不封抱著,顯然不明白男人究竟出了什麽岔子,他抱她的力氣很大,幾乎讓她感到疼,她不忿地扭了扭身子,提議要下床給他拿一些新鮮的瓜果吃。

發銹一般的疼痛仍在君不封體內蔓延,成年解縈往往欣賞他的苦痛,所以他沈默,眼前的小女孩並非如此,因此他把一切疼痛的因由告訴她。

解縈認真聽著他隱去因果,天馬流星不成邏輯的講述,眉頭皺了又皺,鼓著腮幫子沈思許久,她翻身下床,風風火火地為他熬藥。

小解縈在身邊忙前忙後,而君不封千瘡百孔的一顆心輕輕泛起漣漪。

他一直努力迎合,按照成年解縈的需求,塑造出一個總在被她責罰的自己。

可他真正想要的,不過是已經消散殆盡的,她曾經的溫柔。

眼皮愈發疲累,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著自己,不要闔上雙眼,他要盡可能與記憶裏美好待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小小的女孩回應了他內心的呼喚,很快回到他身邊,親親熱熱地攬著他的臂膀,同他說不要著急,寧神的湯藥很快會熬好。

疲憊在她幼稚的溫柔下遁於無形,他偏過身來看她,手指穿過她亂糟糟的黑發,柔聲打趣道:“你看看你,大哥就病了這麽幾天,你呀,把自己弄得和小乞丐沒兩樣。”

解縈握著他空閑的手,膩膩地向他撒嬌:“那又怎麽樣!我本來就是乞丐的妹子,亂糟糟的反倒好,誰看了不說咱倆是一家。”

他笑了:“可是大哥會在意啊。來,把梳子和發帶拿過來,大哥給你紮頭。”

小姑娘楞了楞神,高舉雙手歡呼萬歲。她如疾風般在屋裏游走,一個風卷殘雲,君不封手裏被她塞了盒稀罕物什,而她已然在他身前乖乖坐好,等著他為她束發。

過往她頭上的新奇巧思,全都出自他。

這樣平靜溫馨的夜晚,似乎顯得格外漫長。他不勝其煩,一連給小姑娘梳了數種發型,自己沒覺得累,解縈反而體諒地制止了他。她舉著銅鏡,看盡了大哥給予她的新奇,解縈斟酌著選了最喜歡的一種發型,他重新為她束好發,女孩快樂得在小屋裏不住亂竄,更顯嬌憨。後面她竄累了,也收起了自己的神氣,僅是有些羞澀地笑著,像以往一樣,雛鳥般乖巧地依偎在他身側,煞有其事地感慨:“大哥是天下第一的心靈手巧,我就算是把頭編出花來,也比不上你。”

君不封聽她拍馬溜須的奉承話,憋不住笑,蹭了蹭她的鼻尖,他平視她:“你會治病救人,而大哥的手是殺人的手,上不得什麽臺面,你比要我厲害得多。”

解縈搖搖頭,小大人似的感慨:“可以前在家裏,爹爹二娘總罵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是會過日子的人。在我看來,治病救人也沒什麽了不起的,我還是更羨慕大哥蕙質蘭心。”

“臭詞濫用,越說越沒譜,蕙質蘭心是形容男人的詞嗎?”

解縈笑嘻嘻地捧起了他的手:“我說是就是!大哥,如果你是我的姐姐就好了,這樣我就更可以名正言順地一直守在你身邊,一輩子當你的小妹妹。你要是嫁了人,我就去給那人做妾,我們姐妹一輩子都不分開。”

“……真是個傻丫頭。”

像過往一般,解縈睡著她的小床,而他枕著自己的大床。小床與大床緊挨著,兩人側身對視,解縈在他的註視下再度紅了臉龐。他將她擁入懷中,如同她幼年時,每次他抱住她。

闔上雙眼,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味,黑暗中,他能感受到她身體小小的輪廓,往日靈巧的鳥兒此刻像一把溫暖的火,燒融了他遭遇的一切冰冷。

女孩小小的手掌撫摸著他的臉頰,她心疼地問:“大哥,你怎麽哭了?”

清楚地知道這一切美好都是可望不可即的美夢,他還是無法控制地沈湎其中。

看著眼前朦朦朧朧的小姑娘,到嘴的解釋也變得支離破碎,他僅是傻傻地看著她,積壓許久的憤懣不甘轟然迸發,他無可抑制地大哭起來。

解縈被他嚇懵了。她束手無策地安慰他,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去擁抱他,稚嫩的小手擦掉他臉上的淚痕,看著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男人,她捧起他的右手,臉頰緊緊貼住他的掌心,念咒語一般輕聲哄著他,不要哭。

撕心裂肺的嚎啕漸止,君不封又看清了他的小姑娘,記憶裏始終溫柔的小姑娘。

他的手掌被她捧著,蓋住了她的半邊臉龐。留意到他的眼神,她戲謔地朝他做了一個鬼臉:“笨大哥,愛哭鬼。”

眼睛哭得發腫發澀,他雖不好意思,卻也承認了這個事實。

解縈體貼地拿放在床頭的衣物給他擦臉,衣物被解縈糊得皺皺巴巴,他呼吸不滯地嘟囔:“哪有拿幹凈衣服擦鼻涕的。”

“怎麽突然廢話這麽多,明天我給你洗不就是了!快點!趕緊擦!”

“……好。”挨了解縈的罵,君不封心裏卻很受用。大致收拾幹凈自己,他嘗試去牽解縈的手。小姑娘沒理會他,小手在他頭上狠敲了幾下,她雙手叉腰,頤指氣使地教訓他:“剛才還哭呢,現在怎麽笑得跟朵皺皺巴巴的月季花似的!臭大哥!讓我擔驚受怕!討厭你!”

“我……我……”君不封被她說得含羞帶愧,又開始結巴。解縈無可奈何地攤攤手,又順著往他身上爬,徑直坐在他腿上,憂心忡忡地枕著他的胸口:“大哥,你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麽讓人操心……除了我,誰還會這麽事無巨細地照顧你?其他姐姐能辦到嗎?”

君不封強忍笑意:“自是不能。”

解縈滿意地點點頭:“嗯,還是我好。”

君不封還是忍著笑:“是,你好……你最好。”

解縈撲哧一聲笑了,再度歡天喜地摟住她,他由著她胡鬧,鼻子又在酸。

這大概是他和解縈在一起度過的最無憂無慮的那四年裏,她的樣子。

多少年了,他甚至快要忘記解縈開懷大笑的模樣了。

自她向他傾訴衷腸的那一天起,他就剝奪了她最純粹的快樂。

起初解縈不過是自己行俠仗義路上偶然搭救的一個孤女,救下她的那一天,他絕不曾設想,這個小姑娘會從此深深紮根在他的人生,幾乎活成了他的命。

他原本應該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俠客,可她自認成了他的小妹。

兄妹倆相依為命,他在意她的喜怒哀樂,留心她的衣食住行。他待她,如父如母,如兄如姊。年輕的靈魂在他的眼皮下茁壯生長,他不知道她會擁有怎樣驚心動魄的未來。他也一度痛恨自己前途盡毀,武功全失,不能為她摘星攬月,用自己的聲望,成全她的未來。

他雖不知道小姑娘想要什麽,但他也下定過決心,只要他能做到,自當勉力而為。

誰又能想到小姑娘想要的是他。

當時對他的回應,是逃。現在呢?

他依然願意為她摘星攬月,也認為將自己送給她,沒什麽不好。

他逃過了,努力過了,也抗爭過了,該對她說的道理,都已經說盡了。可女孩待他還是堅如磐石,不可轉移。

他認這個命。

但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讓他以一個情郎的身份,去面對掌上明珠的示愛,他做不到,怎麽也做不到。可是,如果她想要,哪怕這個對象是自己……如今的他,也只會傾盡全力地給。

他在跌跌撞撞地找一個兩人都能接受的突破口,他希望她能再給他一點時間,稍微等等他。他一定會圓滿解決他們兩人的癥結,他不會讓她失望。

他仔細端詳著他的小姑娘,他記憶裏最初的小姑娘。

他會在未來陪她走過漫長歲月,迎接自己的終局。

“大哥會一直陪著你的。”

“大哥會一直陪著你的。”

君不封嘟囔著睜開了眼睛,解縈正守在他旁邊,憂心忡忡的小臉留意到他的凝視,所有的擔心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他已經熟悉的冰冷。

“你剛才在說什麽,什麽陪著你?”

“沒,沒什麽……”

解縈從君不封眼裏,讀到了一股讓她灼痛的溫柔。

適才她有清楚地看到眼淚順著他緊閉的眼眸緩緩下流,她用衣袖拭去他接連不斷的淚痕,又忍不住擡起他的手,與他貼了貼臉,祈禱他平安無事。

她沒有膽量去問他在夢裏夢到了什麽,也許他夢到了她。他能那樣溫柔地喚自己,許是夢到了她的小時候。夢醒了,他又要失望了,那個和他親密無間的解縈已經死了,現在活下來的,也不過是個面目可憎的惡鬼。

說不出是何原因,解縈並不願意與此刻的君不封對視,她僅是將身轉向另一邊。可君不封偏偏纏了上來,很小心地扯著她的衣袖,哀哀地問她:“丫頭,大哥昏迷了多久?”

“四天。”

“這麽長時間……”

“嗯。”

“丫頭,我……想去小解,可以嗎?”

她心煩意亂地點著頭,看著君不封瘦削的背影,這幾日的疑惑又一次浮上心頭。

昏迷前的那一夜,他為何會出現在她的床邊,他究竟想要對他做什麽?

君不封小解的時間很久,解縈擔心他高燒未退,暈倒在小隔間,急忙要去查看情況,君不封卻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她身邊,局促不安走到了自己這幾日總算有資格入睡的床鋪前。

“我今天還可以在上面睡?”

“……這幾日你先好好養著。”

“好。”他半躺下,用被褥蓋住身體,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低聲問,“今天,要做麽?”

解縈拼命按捺住罵他腦子是不是燒壞了的欲望,緘默不語。君不封垂著頭,一板一眼掰著手指:“我剛才已經清洗過身體了,不管怎麽說,我這一病,也讓你憋了四天……我感覺現在身體應該沒什麽大礙,可以應對你。”

“你!”

解縈對自己在他心中營造的強欲形象並不意外,但如今的她實在毫無欲望。這四天的停滯,讓她得以暫時從以往扮演的角色中抽離,不被心裏的恨與怨操控,可以相對心平氣和地面對他。

她醞釀了一番說辭準備勸他休息,君不封卻緩緩直起身體,靠近她。

男人灼熱的氣息綻在她臉上,解縈呼吸一滯,茫然地看著他。她的臉頰在他的註視下變得緋紅,而她本人無知無覺。

和夢境中一模一樣。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君不封捧起她的一綹發絲,輕輕吻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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