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下墜(一)

關燈
第91章 下墜(一)

從夢境中醒來,君不封心裏滿溢的,都是小解縈的溫柔與甜美。他知道這一切美好終會成空,但那久違的快樂確實讓他沈溺其中,不能自已。他無法抑制自己對她過往溫柔的渴求。他降低姿態,也只希望他的乖巧能讓解縈暫時摒棄戾氣,有萬分之一重溫過往幻夢的可能。

他一定對她有所企圖。

解縈這樣想著,臉上寒意更甚。她不輕不重地拍著他的臉,仍是滿心惡毒:“好啊,難得你這麽主動,那我們就搞點花樣。”

她扯掉了手腕上的懾心鈴,單是碾著懸掛鈴鐺的銅絲,將鈴鐺死死扣在了包裹著他脆弱的那一層薄薄的表皮上。

君不封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動作,解縈逗貓一樣撥弄著他的敏感,每動一下,鈴鐺便隨之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動聽。”她擡起頭,臉上依然是他所熟悉的惡毒微笑,裏面沒有一點笑意。

昔日的禮物最終成了象征他畜奴身份的裝飾,君不封強忍著哽咽,還是任她把玩。

也許是錯覺,男人確實要比過往更為馴順。理智很快被她拋到腦後,解縈焦渴地推倒了眼前這個病容滿面的憔悴男人。

她知道他在生病,在發燒,自己應該強行按著他,逼迫他休息,但她又怎麽可能拒絕他的邀請?狡猾如他,當然知曉她的唯一弱點——她根本無從抵抗他的誘惑。

解縈由著心意,在君不封清臒的身體上放肆撕咬,留下一片鮮血淋漓的印記。

待時機成熟,結合的那一刻。解縈發覺他在微微震顫。

在此前的過程裏,男人始終雙目緊閉,空閑下來的手,此刻輕輕攬住了她的背。

也許過往始終是強迫,他的雙手總被緊縛,她從未在他身上收到過一絲一毫對他對她的接納。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有所回應。

他輕柔而堅定地擁住她,容許一個小小的她在他身上肆意開墾,恣意作亂。

仿佛迎頭灌下一壺烈酒,又猶如孤身一人在雪夜行走,解縈鼻頭泛酸,眼睛發疼,心頭卻有一股火在燒。一團突如其來的霧氣阻隔了她的凝視,只能看到在那低喘的朦朧的影,內心是久違的惶恐甜蜜。

解縈很快放棄了平素的噬咬,改成了細碎的親吻。她吻他瘦削的臉頰,嶙峋的鎖骨,也吻他小巧的耳垂,飽滿的胸口。

君不封被她突如其來的溫和弄得十分情動,他的呼吸愈發急促,素來克制的聲響也帶了隱約的哭腔,她的姓名在他呼喚下變得支離破碎。解縈頭暈目眩地看著他身上不自然的紅暈擴散,如同深海溺斃般,整個人被他一點一點,容納進他的懷抱。

明明是自己在侵犯他掠奪他,解縈卻被他有力的雙臂箍得喪失了主權。他的力氣之大,仿佛要將她周身的骨頭揉碎,他們終將融為一體。

她停了動作,頭枕著他的胸膛,男人平緩有力的心跳聲隨著他的低喘蔓延進她心房,心滿意足之餘,解縈小小地打了一個寒噤。

她總譏諷他弄起來像具枯朽的屍體。可今天,她想吻他的唇。

從意識到君不封這輩子都不可能愛上自己後,解縈就放棄了吻他。接吻會使她在頃刻間被打回原形,她嚴防死守,拼命克制自己的欲望,好恪守兩人之間的隱形禁線。

君不封雙眸緊閉,看不見她的糾結。寒噤之後,解縈從欲海上浮,她抑制著心中的洶湧澎湃,掙脫了他的擁抱,恢覆了過往的狂暴。

在歇斯底裏的突進中,解縈逼迫著自己,一次又一次想起他的拒絕,他的逃離,他的背叛……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貫徹由始至終的冷酷。

想到每次柔情之後的不堪終局,這次他突然的柔軟,一定是為了從她這裏獲得某種需求。君不封是個善於忍耐的男人,只有在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時,他才能勉強按捺下對她的怨與恨。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麽?

她含住他的喉結,無聲地問他。

是又想逃了?還是……

君不封身體痙攣,鈴鐺的聲響愈發激烈,他痛苦地抓緊床下鋪著的稻草,顫聲向她低聲求饒。

“丫頭,求你了,別這樣……”

別這樣?這樣到底是哪樣?率先求歡的那個人不是他嗎?她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在做了,他到底有什麽不滿足?

解縈並不想聽從他的哀求,她咬住他的後頸,還是暗暗使勁兒。

君不封囫圇的話語漸漸成了瑣碎的嗚咽,依然做著徒勞的掙紮。

他似乎想要對她說些什麽。

但想必開口,就是讓她再死一回的絕望。

解縈攥住他項圈上的鎖鏈,在他脆弱的脖頸上纏了一圈,又纏一圈。

她兩手發力,不動聲色地絞著他。

鎖鏈在他的頸部留下了數道形態可怖的紅痕,頻繁的窒息下,君不封的掙紮更為激烈,他的情緒完全失控了,幾乎是在痛哭著求她,別樣這對他,起碼今天不要這樣。

可今天又有什麽特別之處呢?她不會因為他生了病,就因此放棄折磨他。

施加在他脖頸上的氣力愈發重了,一番聲嘶力竭的哭嚎也耗盡了君不封的力氣,他實在掙紮不動了,攥著鎖鏈的手也卸了力氣。

說不清是哪一瞬,他就會生生被她掐死。解縈畢竟還有理智,她粗喘著松開他,小心控制著扼住他脖頸的力道,僅讓他長久地保持呼吸不滯。

在解縈蠻橫粗暴的沖撞下,虛弱的君不封身體一軟,竟生生暈死過去。

解縈是在一段時間過後,才意識到君不封的昏迷。

男人面色慘白,她先是顫抖著去探他的鼻息,發現他還有微弱的氣息,解縈哭似的笑起來,愈發歇斯底裏。恢覆平靜後,她為他重新蓋好被褥,擦掉他臉上的餘淚,撫著他被冷汗浸濕的發絲,她在他幹涸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敢流露出自己的一點真心。

也許男人突如其來的溫柔,真的是對她愛戀的一個許可,也許他真的是在向她隱蔽地示愛。可這又如何呢?她不可能為這幾近奢望的妄想放棄她到手的一切。她怕的一直是引而不發的失去。侵占他的時間越久,這種擔憂就越為明顯,她可以接受他在她的折磨下日益枯萎,卻不能忍受兩人蜜裏調油的相好一段時間後他再度拂袖而去。

況且,現在她對他這麽壞,又怎麽能坦然承受他的好。

不論過往,單看今日。她明明知道他高燒未退,還忍心不顧他的身體情況,強行羞辱他。

她的愛已經成了一個死結。

因為得不到他的愛而虐待他,又因為虐待他而無法接受他的愛。

這天夜裏他們摟抱在一起,君不封仍舊昏迷不醒。解縈在他懷裏,悄無聲息地哭了。

他的接受來得太遲太晚,而她無法回頭。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她又該如何面對他?

君不封從疼痛中蘇醒時,解縈尚在他懷中沈睡。自被幽禁以來,他和解縈鮮少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如今的親近,他很意外。女孩姣好的面容沖擊性地浮在他眼前,盤桓的苦澀很快被單純的喜悅沖刷。過往她總愛枕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現在,輪到他來悄悄感受她了。

借著微光打量著他的小姑娘,君不封小心翼翼地吻了她的手背。他護著自己,避免讓鈴鐺發出聲響,然後自覺地慢慢滑下床,拖著一身傷痛,一點一點挪回自己平素睡覺的地方。

支離破碎的好夢,畢竟是好夢。

夢已盡,他終究要回到尋常。

熟悉的溫暖在某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解縈恐慌地在空空蕩蕩的床鋪上四處摸索,試圖捕捉溫暖的餘溫。半天摸索不到,她陡然睜開眼睛——床鋪有被人睡過的痕跡,君不封已經自覺地滾回地下。

睡前的不安消弭,他已經率先替她解了圍,可以讓她重歸日常。

可昨夜他溫柔地求歡,究竟是何目的。為何他又會突兀地睡在自己床頭。

心沈似海地朝那個蜷縮身影走去,她需要他的解答。

搡了搡他的肩膀,睡得昏沈的君不封揉著頭睜開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她,他的笑迷迷糊糊的,帶著點稚嫩的傻氣,和解縈記憶裏的笑容十分相似。

解縈冷著的面孔有了松懈,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柔聲問:“燒還沒有完全退掉,怎麽就睡地上來了?”

“應該沒什麽事吧?再者說,整個床就那麽小一塊地方,我塊頭大,來回翻身,也耽誤你休息。所以我就想著,反正也沒事……就,到這邊……”被解縈嚴厲地瞪著,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忐忑,說話也成了蚊子叫。

塊頭大這種說辭,是真的與如今的他無緣。君不封儼然成了一副輕飄飄的骨頭架子,除了胸口和屁股勉強有一點肉,整個人瘦成了麻稈。解縈心口抽痛,本來有些緩和的神情再度凝重。

把那些亂竄的念頭放一放吧,現在他需要好好靜養,她告誡著自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他往床上搬。男人骨瘦如柴,很輕易就被解縈抱在懷裏。

君不封只覺天旋地轉,解縈久違的善待讓他快樂得忘乎所以,人也鬼迷心竅,傻傻地攬住了她。

解縈被他突如其來的親密嚇得一僵,回過神後,男人已被她一把扔到地上。

雙手潔白,她卻仿佛能看見過往殘留她手心的血跡。

他明明在她手下吃了這麽多苦頭,為什麽還是可以毫不猶豫地親密攬住她?

如果不是又想著要算計她,她實在沒有辦法接受他突然的溫柔轉變。

“你突然對我這麽殷勤,是又想要跑了?還是,又想對我提什麽新要求?”

“丫頭……”

“從你那天出現在我床邊我就在疑惑,生病醒來也表現得很熱情,按理說病人是不可能有這樣旺盛的精力來招架一場情事,但你在勾引我,今天還突然對我欲拒還迎……君不封,你到底想做什麽?”

她怒氣沖沖地拖拽著他,薅著他的長發,將他整個人狠狠往墻上撞。

“你到底要做什麽!你倒是說啊!”

看著滿頭鮮血的君不封,她的面容愈發扭曲:“你是又想告訴我,你可以跟我好,贏得我的信任後再次跑掉?是啊……你做得出來,你怎麽會做不出來呢?你的承諾從來都是空談。你怎麽可能會真心和我好,你又想騙我!你又想騙我……”

她垂下頭,無助地抱著雙膝,悶聲痛哭。

君不封伏在地上低喘了一陣,勉強撐起身體。

看著情緒完全崩潰的解縈,苦笑稍縱即逝。

他面無表情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解縈擡起頭來看著他,滿臉血汙的他笑得一臉溫柔:“丫頭,你不喜歡大哥抱你,大哥以後就不這麽做了。都是大哥的錯,是大哥沒做好,你不要和大哥生氣。”

他朝著木桌爬過去,拿下上面空空如許的藥碗,賣力地砸向地面。藥碗應聲而碎,散落了一地碎瓷片,他將碎瓷片聚攏起來,跪在碎片上,一下又一下抽打著自己的臉頰。

解縈懵了。

她說不出制止他的話語。因為此刻他所做的一切,與自己平常對待他的方式別無二致,只不過這時主動權在他。他替自己選好了懲罰,再面不改色地實施一切,仿佛受難的對象不是他。

可君不封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解縈習慣他死屍一般的隱忍,也猜想他有天或許會揭竿起義,但絕對不會是對她暴行的承認和追隨。這一切令她陌生。如果說這是討好,他在她面前,甚至喪失了曾令她不住品味的猶豫。

君不封下手不遺餘力,很快將自己打得鼻青臉腫,頭暈耳鳴。雙膝同樣汩汩流著血,但他已經不是很能感到疼。

解縈的反應,切實讓他心裏,密密麻麻地發疼了。

他畏畏縮縮戰戰兢兢地茍活到現在,一直以為自己足夠聽話,也在竭力營造出他以為她會喜歡的形象。她是高高在上的女主人,他是她完全的禁裔,在她面前,自己既無尊嚴,也無威脅。所以他一直不清楚,為什麽記憶裏活潑可人的小姑娘從此喪失了她的笑容。明明已經達成了心願,他也留在了她身邊,她卻漸漸形如朽木。

解縈鮮少在他面前情緒失控,適才的那一幕已經是他難得見到的大爆發。他自以為是的示弱在她面前一文不值,她感受不到他的無害。在她心裏,他是個口蜜腹劍心思詭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無恥混蛋。他對她屢加背叛,玩弄她的感情於股掌之間,她自然沒辦法信任他。所以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都沒有辦法消除她的疑心,只能使她對他的戒備更上一層。維持他們關系最基本的信任已經消失殆盡。

一切因由都源於她對他的不信任,因為不信任,所以患得患失,行事激進。

他的所有努力都比不過她對他的憑空猜想。

是她最先對他說,她愛他,想要他,也是她最先占有他,侮辱他,強暴他。

可為什麽,最先放棄的,也是她?

在解縈制止君不封時,他已將自己打到心神恍惚。

他伏在地上,喃喃自語:“丫頭,懲罰我吧……”

如果這能讓你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