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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殉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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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殉道(二)

直到把君不封放到地上,解縈仍捂著額頭,急促而迷茫地喘,皮鞭已經被她丟到一邊,面無表情地蘸取臉上濺上的血,輕嘗,是讓人膽寒的鹹腥。她突然意識不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麽。或者說,其實她意識到了,但她主觀規避了心裏持續的預警,甚至寧肯那悲哀的未來發生。她說不清那一瞬的自己是怎麽了,像是有什麽她不知曉的力量操控了她,“下鍘刀”的那一瞬,她無比清醒,又無比殘酷。

強裝鎮定轉過頭,趴伏在地的君不封尚在低低地喘息,男人被她打得皮開肉綻,四溢的鮮血像深紅的沼,一圈一圈地擴散,染紅了她的鞋面。

解縈似乎在夢裏見過這個場景,那時她的心裏是詭異的亢奮,她恨他,遲早有一天她要將他折磨成個不人不鬼的血人,讓他知道他留給她的背叛有多痛,一切痛苦都是他應得的報應。而現在,他們似乎一同在血海中浮潛,只要自己一個疏忽,君不封可能隨時消失不見。

她心中淒酸,想要扶君不封起身,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根本沒有擡手的力氣。

君不封在地上匍匐許久,雙臂一支,他勉強撐起身體,倒抽了幾口涼氣,他遲遲說不出話。傷口觸及地面,是錐心的疼,因為被懸吊許久,四肢也喪失了知覺,如今緩過了精神頭,他最先做的,還是道歉。

他挪動著四肢,拖了一地的血汙,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一下,又一下。

君不封先前還有微弱的理智,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後面當下跪磕頭成了一種本能,額頭被磕得逐漸麻木,甚至連疼痛都感受不到,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說什麽了,也許只是一些根本沒有邏輯的胡話。

苦難已經喪失了因由,他的受難不分對錯。

因為有了懲罰,才有了過錯。

男人謹小慎微的乞求已經毫無尊嚴可言,解縈默不作聲看著他的“表演”,似乎又能隱隱看見心口的“血洞”。她從很早開始就感受不到那讓她靈魂為之迸裂的激動,總在體內肆意流淌的暖流同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冰冷。

其實她有預期,如果能順利活了下來,君不封一定會豬狗不如地向她道歉。

他不用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即便他什麽都沒有做,只要她難過,那就是他的錯。

真奇怪,快要入夏,她卻覺得通體生寒。她定定地看著男人,知道自己或許再也無法從這種羞辱中獲得快樂的養分。這是否是一個告訴她理應更進一步的信號,解縈不得而知。但她想,就算虐待他的砝碼日趨加重,她可能依然從中獲取不到絲毫快樂。

但沒關系,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她也沒有回頭路了。

就像她發現他可能會死的那一刻,更拼了命地抽打他的那份心情。

她只是在等頭上的那把劍掉下來,殺了他,也殺了自己。

君不封叩了滿頭滿臉的血,才被允許擡起頭來看她。解縈一如往常,臉上掛著似是而非的微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心中一凜,想自己的一番求饒或許是奏了效,她湧起了幾分浮皮潦草的快樂,但尚不能撫平她內心的莫大悲傷。但就這幾日始終怏怏不樂的她而言,他終於看到了她的笑。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滿足在心口緩緩綻開,他想起解縈年幼時兩人鬧脾氣,小丫頭黑著臉不理他,他要費盡千辛萬苦地討好,才能將她哄得喜笑顏開。

想到兩人其樂融融的過往,他的鼻子又在酸,被自己主觀漠視的疼痛在這一瞬突然顯了原形,幾乎要將他擊垮。

不能倒下,他告訴自己,他的努力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點稀薄的光影,被她虐打的委屈與他受難帶給她的快樂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有了這份氣力的鼓舞,他乘勝追擊,依然是不動聲色的狼狽。

後來解縈果然聽膩了他求饒的胡言亂語,不耐煩地給他塞了口球。她享受他求饒的姿態,並不為之付諸憐憫,過足了聽他求饒的癮,就換一種新的玩法。

他終於不必再參與“決策”,他所面對的都是承擔。

這天夜裏,解縈沈沈睡去,他在黑暗中疼痛地清醒著,回望白日的遭逢,被她羞辱折磨的痛楚又如排山倒海般湧來,沒來由的自我厭惡壓迫得他幾近窒息。

被解縈折磨得失神的次數多了,他總是在想,愛一個人,究竟會有怎樣的表現。

身上每多了一道難以愈合的新傷,他就想低聲問問她。

不是責備,他在她面前早早喪失了責備的權利,現在甚至連和她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是想問問她,或者說,問問自己。

身體在以預料不到的速度墮落,精神狀態也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過往的美好點滴一度是他撐過如今可怖的唯一倚仗,而回憶的力量在逐步消退,嶄新的解縈在不斷重塑覆蓋著他記憶中僅存的美好。

這是真實的她,天真,嗜血,殘忍,霸道。

她將身上的惡盡數釋放,而他似乎在做一個托底,半死不活地挺到現在,也只是為了支撐著殘虐到面目全非的她不掉下深淵。

但這托底,又能做到哪一天呢?

她對他折磨仍在繼續,身體與心靈的選擇南轅北轍,肉體適應了她的虐待並心甘情願臣服,而心靈始終不接受這個現實,總是疼痛。他無法承擔解縈的暴虐,身體又在不知不覺中試圖迎合。

解縈是早早不顧及他的死活了,他卻一直惦念她的喜樂。還要恰到好處的偽裝,不讓她看出自己一星半點的悲傷。

聽她惡毒的咒罵,挨著她時刻不停地鞭打。

承載她無窮無盡的欲望,讓她看盡自己的醜態。

最後嘴角抽動著,向她展現一個心平氣和的微笑。

隨即護住頭頸,承受她的新一輪殘虐。

心還沒有痛到麻木,沒辦法做到對眼前的一切習以為常,而眼淚已經率先流幹,無論身上發生了什麽,他都不意外。

也許是被這種死灰般的心境影響,他的身體日趨清臒,解縈在黑暗中摸索他,總像摸索一具死氣沈沈的骨架。她註意到他不自然的消瘦,再回想這段時日他在吃食上的克制,回想當年的他一度絕食來抗議她的示愛,解縈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在和她默不作聲地作對。解縈對他的照料雖僅在於“不讓他死”,但他的生死,在她的股掌之中,現在他在坦然剝奪著自己的生機,解縈自然是不許。

她知道他會在她的折磨下逐漸耗損自己的生機活力,但不是現在,她的報覆還不夠,遠遠不夠!她還沒能完整地報覆他一個春夏秋冬。她不可能就這麽看著他自作主張地朝著死路走。

與絕食不同,君不封一度無法進食,解縈心急如焚地旁觀了兩天,最終下手幹預。囤積的舊飯被放入簡易食槽,作為當日的午餐,而男人被套上了牲口夾,只能保持著跪伏在地的姿勢,無從站立。

等什麽時候吃完了她準備的飯食,他才能被允許起身。

食槽擺在男人面前,他自覺地匍匐著身體,將臉埋進去,一點一點,強行下咽。

看自己像牲口一般存活,本就是她沈浸的極樂。但君不封現在的問題在於自己,這一切無關食物的味道好壞,是他的五臟六腑率先放棄了生存,不想讓他好好活。

他吃了很少,就爬到一邊沈默。

解縈冷著臉拉扯鎖鏈,將他強行拽回食槽前。她點了他的穴道,隨手抓起一把白飯,就強行往他嘴裏塞,逼著他下咽。

“不吃東西,身體會垮。你不是說你要長長久久陪著我嗎,這就是你的長長久久?別跟我玩以前絕食那一套!再這麽來一次,我會直接讓你死。你要識相,就乖乖聽話,好好吃飯!”

白飯連續塞了數把,君不封淚流滿面地一一吞咽。很快,他難受得渾身痙攣,在胃部的猛烈抽痛中,才咽下的白飯被他紛紛吐了出去。

在解縈面前露出這樣一副醜態,君不封嚇得下意識縮起身體,以為解縈又要打他,但解縈只是沈默地幫他清理了穢物,又面無表情地警告他,如果再次嘔吐,她不憚讓他吃掉這些嘔吐物。

他看著一旁的食槽,小心翼翼地和她商量:“那也不能一直吃……等晚上,晚上好不好?”

解縈囫圇點點頭,心煩意亂地出了密室。她特意去拜訪了二長老,向他討要了幾劑開胃的藥方,又去留芳谷小廚房厚著臉皮“乞討”來一圈君不封喜歡吃的飯菜。

君不封養精蓄銳了一下午,又在頭暈眼花中連著練了六套拳法。

黃昏時分,解縈拎著食盒,帶著一身草藥香回到密室。君不封記著自己對她的承諾,不等女孩從食盒中拿出食物,他已經很自覺地俯下身,忍著胃部的不適,拼了命地咀嚼白飯。

這時已經立夏,天氣炎熱,食物放久了不免發餿,解縈從旁圍觀,也聞到了那股有點不太對勁的味道。她快步走到他身邊,發現君不封已經陷入了機械性吞咽的狀態。牽扯著鎖鏈強迫他看她,他還在口齒不清地跟她保證,他絕不浪費一點糧食,他會全部吃完食物。

看他這副拼了命的架勢,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撐死才肯罷休。

解縈很突兀想起了囚禁初期,男人跟她談過要改造夥食的提議。她斷了彼此相愛的念想,也很自然將他的提議拋諸腦後。她本就不事烹飪,這下更不準備給他做什麽好飯好菜,有時甚至報覆性地只為他置備清湯寡水。今次她準備的不過是簡單的白飯,想到那不妙的味道,解縈心虛地拿起幾粒嘗了嘗,嘴裏果然泛起了餿味,她忍著惡心咽下了飯,而君不封竟然一直在忍。

“都餿了,你怎麽不跟我說?”

君不封又往嘴裏塞了兩把飯,含混不清道:“你用心準備的……不能輕易浪費。這種飯我小時候吃過的,死不了人,吃習慣就好了。”

男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讓她泛起了錐心的難過,她的準備如此敷衍,又怎能當得起用心。解縈深呼吸了幾口氣,控制住自己想要緊緊擁住他的欲望。她俯下身,與他平視:“那你想吃點什麽,跟我說,我去給你做。”

君不封呆呆地看著她,似乎不敢相信她會突然對他溫柔以待。

呆滯了片刻,他臉色驟變,又一次當著解縈的面嘔吐,這一回,他吐得只剩膽汁。

解縈默然清理了這一地狼藉,替他擦凈身體後,她百感交集地抱了抱他。

在這久違的親昵擁抱裏,君不封竟傻乎乎地沖她笑了。

暌違已久的暖流突然在周身湧動,這種溫柔讓解縈流連,可她也不會忘記自己在上面屢屢栽下的跟頭。難能的笑意很快被她拆解得七零八落,想到了他曾對她的傷害,她又恢覆了平素的冷酷。咬咬牙,解縈轉頭抽了他三耳光,厲聲喝道:“剛問你話呢,吐了就不知道回答了?”

君不封捂著臉,很罕見地沒有瑟縮身體,反而有些懷戀地握住她的手:“米粥……喝點米粥就好。”

解縈冷著臉甩開他,十分抗拒他下意識的親近:“別的東西呢?我可是專門拿回了你喜歡吃的糕點和燒雞。”

他黯然地收回手,只是搖頭:“這些可以等胃口好一些再吃。”

“那酒呢?也不想喝?”

君不封又是笑著搖頭:“不想。”

往年為他釀下的各式佳釀,如今有了新的用途。再好再醇再香的酒,也不過是她清理他的道具,至於清理後沒用完的酒,解縈勉為其難,會逼著君不封強行下咽。幾次下來,君不封時常被陳年佳釀醉得渾身無力,甚至在被她按著翻雲覆雨時吐得昏天黑地。

大概在那之後,他對酒就有了陰影。

一個好酒之人,面對往日自己最愛的酒水,居然只會本能地逃竄。

解縈勉強同意了君不封的請求,出外準備熬煮肉粥——肉湯和肉粥,這姑且算是她唯一拿手的兩類食物。

這天,君不封得了久違的善待,長期赤裸的身上多了一塊破破爛爛的遮蓋,解縈不僅給他熬了粥,還為他熬煮了清新開胃的湯藥。她還特意扶著脫力的他,一勺一勺地給他餵藥,就像她小時候照料他那樣。

湯藥清甜爽口,粥中亦有驚喜。裏面夾雜了肉末和青菜,剁得很細,與平素兩人吃下的粗放迥然不同。僅是小小的一碗粥,他已經看出解縈的用心。雖然胃口依舊不振,君不封帶著歡欣,勉力而為,渾身不適地享用了小姑娘給予他的難得善意。

肉粥成了他的那幾日的固定飲食,偶爾也有燒雞和糕點打底。但隨著他胃口的好轉,解縈的耐心也逐漸殆盡。前幾日還能看見用心,後來就成了單純的白粥。在一次突如其來的虐打之後,君不封的特權消失殆盡,又成了她肆意玩弄的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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