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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殉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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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殉道(三)

這夜,解縈給他塞了五個蟲籠,待她呼吸漸次平穩,陷入安眠,君不封不再做戲,直接放棄了排出蟲籠的舉動,任由疲倦占領身體。排出蟲籠並非難事,但輕而易舉達成了她的要求,感到無聊的反而是她。

他絕不吝惜為她創造羞辱自己的機會。

他知道,自己的內心已經隨著解縈的殘忍日趨崩壞,所作所為逐漸接近狗一般的盲目討好。既然看不到她的快樂,那就退而求其次,抓住她稍縱即逝的笑。哪怕他要付出的代價是自己受盡屈辱,痛得無以覆加,可只要看到她嘴角的微小弧度,快慰足以抵擋那滅頂的苦痛。只是當爭鬥偃旗息鼓,熟悉的疼痛又會卷土重來,直面他們的難堪。

睡醒後,解縈站在他面前,惡意地踢了踢他的小腿,譏嘲道:“不錯嘛。這都日上三竿了,你才排出來兩個?”

他小心地點了點頭,默認了她的譏嘲,隨即闔上雙眼,安靜等待她的責罰。

解縈拿了一根剛被點燃的嶄新紅燭,搡著他與她對坐。

君不封微微一笑,知道她是要往自己身上滴蠟。

蠟油尚未上過身,不清楚會有多痛。君不封談不上對此躍躍欲試,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做戲是否還要繼續。

短暫的撩撥之後,蠟油如細雨,被她潑到了自己身上。

那帶著火光的高溫一路下墜,蠟油一滴一滴懸下去,倒也免卻了他做戲的功夫。君不封慘叫之餘,似乎聞到了一股被燒灼的焦味。可嘆的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待他熬過了這輪痛楚,解縈神態輕松地在他胸口與後背滴起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刁鉆折磨。

直到君不封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連淒厲的慘叫聲都發不出來,解縈才悠悠收了手,隨手給他塞上兩枚丸藥,才著手清理他身上的蠟油。

解縈拿的這種蠟燭,並不是歡場上的特制蠟燭,僅是留芳谷隨處可見的日常用品。

這種蠟油清理起來並不方便,解縈拿著剃刀,蹬去繡花鞋,直接坐在他胸口,兩腳死死踩著他的手腕,大手大腳地在君不封身上刮弄,給男人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又添新傷。

大致將蠟油搜刮幹凈,解縈推著他去洗澡,之後便將他晾在一邊,整個人又沈浸在春宮圖的繪制之中。

這日的後半段姑且算安穩,解縈也給他展示了畫稿的草圖,畫稿不似現實,在解縈五彩繽紛的畫作裏,他們兩人的故事仍在繼續。

解縈睡後,君不封僵在地上養傷,又一次迎來了只有自己清醒的孤獨夜晚。幸好如今病痛纏身,身體的疲累足以掩蓋他的煩悶。

雖然疼痛無休無止,君不封到底陷入了一場並不踏實的睡眠。

這是一頓久違的好覺,君不封被迫驚醒時,心情分外憤懣。

他隱約聞到一股熟悉的潮氣,擡眼看了看偏窗外的景象。烏雲已經遮蔽星月的行跡,盛夏時節的疾風暴雨,來勢洶洶。

突來的瓢潑大雨也沖垮了解縈此前布置的排水渠,雨水很快灌進了密室,沒過了他的腳背。而君不封在這種突發的寒冷中打了個寒噤,聽見一聲驚雷。

他下意識摸來一塊光芒最為黯淡的不夜石,瞟了一眼解縈的情況。

小丫頭正在雷聲的餘韻中不耐煩地來回翻身,處於將醒未醒的邊緣。

他慢騰騰地靠近她,坐在她身側。

他替她蓋好薄被,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的雙耳,不讓她被這突發的驚雷攪了睡意。

雷聲減消,君不封收回手的間隙,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束縛,突然一楞。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夜裏,他總是雙手被縛,孤立無援地跪伏在地。

似乎只有今日,他的雙手屬於自由。

解縈破天荒地沒有給他施加束縛,她甚至將自己的一切弱點暴露在他眼前,他能看到她纖細脆弱的脖頸,仿佛可以隨時拿她的命門做文章。但與其說這是解縈的偶然疏忽,不如說,這是她留給他的一個惡意考驗,也許她心裏始終期盼著他的反抗,至於她自己的結局是毀滅還是無恙,她都滿不在乎。她想考驗的,是他對她的真心。她等著他的野心暴露,這樣他的暴力正好驗證了他此前諾言的虛假。他註定是逃無可逃了,而她也可以更進一步,拿他的反骨舉動來進一步折磨他。

君不封也確實上了勾。

確認自己雙手自由的那一瞬,他下意識看了女孩一眼。

他在想,如果現在掐住她,幾番掙紮之後,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可以戛然而止了。可在這麽想的同時,他聽到有人在喚他。

回過頭去,角落裏一個瘦弱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喚他大哥。

一聲一聲的,從怯懦到無畏,從撒嬌到撒潑。她一直喚著他,始終笑臉盈盈的,直到她長大。

君不封突然歇斯底裏地捂著肚子痛笑起來,無聲笑了許久,他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恢覆了平素的思想空白。

不去思慮那個可能,那它就永遠不會變成未來。

他會遠遠地守在一邊,勉強維持他們的現狀。

憑空一聲驚雷,解縈打了個哆嗦,在睡夢中發起抖。他牽住她的手,心疼地哄她,女孩不清不楚地嘟囔了幾聲,他很清楚地聽到,她在喚他大哥。

之前在腦海中聽到的,是留存在他體內的夢,夢醒了,他很意外還會在解縈口中聽到它。

他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這麽叫他了。

和兩人此前朝夕相處的親密不同,也與她盛氣淩人的壓迫不似。解縈的這一聲低吟,脆弱,低落,像是突然被剝開了內裏最深層的偽裝。

她重新成了那個缺愛的小姑娘。

耳畔尚在轟隆轟隆地回響女孩輕聲喚他的聲音,他呆呆地跪在她的床邊。就像曾經猶豫是否應該悄悄牽住她的手,他在應許與無視之間搖擺,最終認命地,在心裏悄悄回應了她的呼喚。

他在這兒,在這個電閃雷鳴的雨夜裏,他守在她床邊。

窗外雨聲潺潺,睡夢中的解縈仍然緊蹙著眉頭。他將解縈柔弱無骨的小手護進手心,自己偏過身,又在凝視著黑暗中她模糊不清的面容。

長久以來困擾他的厭棄,在熟睡的小姑娘面前,漸漸消失了。

心靜如海,他在雷鳴的深夜守著心尖上的小姑娘,知道她從未怕過雷,心裏依然泛起了苦澀的甜。

楞神看了她許久,君不封不自覺眼眶濕潤,他捧起她的手,在上面落下輕輕一吻。一吻之後,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他低聲笑了。

夜深人靜總是容易想起舊事,想到他們曾並肩度過的每個雨夜。

解縈不怕打雷,卻經常被雷聲吵得睡不著覺,溫婉的性子也隨之變了調,骨子裏的蠻橫一覽無餘。而他守在床頭,總要安撫,待她情緒穩定,又是他為她編造夢幻冒險的夜晚。

寧靜祥和的日常漫長而瑣碎,當時以為是尋常,而真走到了窮途末路,才知往日可貴。

塵封的甜蜜記憶侵占了他的心房,對比如今之慘淡,他垂著頭,不斷喘著粗氣,試圖壓制瀕臨崩潰的情感波動。他仰面朝天地向後倒去,冰涼的雨水沒過他的大半身體,數不清的小傷泛起細密的疼,勉強將他從幾近發瘋的癲狂中喚醒。

甜美可人的小姑娘與如今殘忍乖戾的魔女南轅北轍。他在瘋狂地懷念往昔,但也不厭惡如今的她。就像他第一次被解縈強暴後,他以為他會恨她,可他沒有,豬狗不如地活到現在,還是不恨。

在雨水中打了一個寒噤,他冷靜下來,直起身,又靠近解縈。手掌僵在她身側許久,君不封到底沒能跨過那條線,他乖乖收回想要觸碰她臉頰的手,苦笑。

她是他的唯一特殊,唯一例外,是深愛,也是最愛。

只是一度如父如母如兄,多重身份視角下的考量,讓他很難從中分辨出自己的真意。某種意義上,他感謝如今的悲慘遭遇。解縈的拘禁與虐待,把他逼得不人不鬼,可直到這一步,他才看到了迷霧之後的真相,也漸漸意識到他對她的真實情意。

以前總想著解縈能夠順順利利地茁壯生長,成家立業,現在看來,能承擔她的凜冽,並為她所喜愛的男子屈指可數。他在種種機緣之下成了她欲望的發洩品,又忍不住猜想,如果沒有自己,又有誰能承受她的瘋癲?

仇楓嗎?

並非他以自己的悲慘境地而光榮,只是若非心甘情願,長年累月的拘禁,愛意總會被磨平。而他一直希望她有人愛,做整個武林的寵兒。

他只擔心,自己陪不了她太久。

內心始終在自我厭棄與放棄的天平中搖擺,成全他對她的愛戀。

自尊低到塵埃,他厭憎自己的犧牲,又沈溺犧牲之後的短暫溫存。

他知道,這份博弈遲早會出現一個缺口,將他的靈魂徹底撕裂。

而今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也只希望能夠留存此刻的平衡。

不瘋不傻,身體康健。

他在愛。

用自己的方式,燃盡一切熱情在愛。

愛意蟄伏在每一道傷口中,每一聲慘叫裏。

靈魂無需負擔多重身份的罪惡。

神祇終會明白他的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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