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歸鄉(四)

關燈
第69章 歸鄉(四)

像是有什麽東西憑空攥住了心臟,一下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君不封發著抖,只覺兩眼發黑,喘不上氣。明明沒有挨巴掌,他卻在不合時宜的耳鳴,小姑娘的聲音忽近忽遠,他什麽都聽不到,只有大腦在尖銳地疼。

等到零星的字句再一次灌入腦中,是解縈語氣不善的譏諷:“剛才還說要為林聲竹求情呢,怎麽,一聽要回留芳谷,這就開始裝死了?君大俠義肝俠膽,不是最喜歡替朋友出頭嗎?難道是因為被迫要和我拴在一起,怕了?”

不知為何,明明她的話裏滿是尖酸,可他想到的,卻是她一閃而過的淚顏。他看著小姑娘鞋面上暈開的淚漬,悲哀地搖搖頭。

過去的這兩年裏,他無時無刻不想回到她身邊。多少次午夜夢回,他仿佛還是那個風雪夜裏風塵仆仆的旅人,只要推開家門,炮筒子一樣的小女孩總會一口氣紮到他懷裏,抱著他不松手。

她自始至終都在等著他回家。

再回想她剛剛說的那番話,千斤重的石頭撕扯著他。與他最親密無間的小丫頭,到頭來竟恨毒了他,就是他至此為奴、為畜,被她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只怕也填不平她心頭的無垠恨海。

他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他是希望她不要再迷戀他不假,可真的被她憎恨了,這痛楚竟如萬箭穿心,讓他肝膽俱裂,痛入心脾。他以為毒發時的痛苦已是他可以忍受的疼痛極限,可原來,僅是被她憎恨,這難耐的傷悲就已輕巧壓過了他遭受的所有苦痛。

君不封清楚自己早已聲名盡毀,他可以接受全天下人的誤解,卻唯獨不想讓解縈討厭。可偏偏,是他一己之力,將自己最珍惜的小姑娘逼成了一個壞種。

像是有無形的繩索悄然套上脖頸,繩索漸次收緊,他低聲嗚咽,在這頻繁的窒息中不停顫抖,淚水沖開了他臉上的血痕,不時蜇著傷口,他無知無覺。

看君不封這樣痛苦,解縈的心也隨之酸酸地脹痛起來。之前仗著心裏有一股邪火作祟,她借題發揮,如願以償把君不封逼進了絕境。

但看他真的難過了,她又開始後悔,是不是把話說重了。

歸根結底,她從來就不想讓他傷心。

壓抑著心底幽暗滋生的邪火,解縈輕輕嘆了一口氣。她溫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水,蹲下身來與他平視,柔聲道:“大哥,為你四下奔走了兩年,我也累了。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要怎麽能確保你可以完成允諾,那是你的事,我不會過問。但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麽,只要你肯和我做一對避世的夫妻,林聲竹這邊,我會替你向燕雲姐求情,他的活罪固然難逃,但死罪定是不會有了。只要你想,以後我們也可以經常來看他,讓你們兄弟團聚。至於外面的事,你更不用操心。以前我說讓你相信我,我會保護好你,你不信。現在兩年過去了,你總能信了吧?就算之後沒辦法在留芳谷久居,我們也可以遠赴東瀛,或者南疆。天下之大,總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們二人喘息……所以,和我回家,我們還像以前那樣過悠閑的田園生活,再不去管江湖事了,好不好?”

她的聲音縹緲,語調輕柔,綿言細語的一番話,活像一場稍縱即逝的夢。解縈滿懷期望地望著君不封,君不封尚沈浸在那如夢似幻的迷醉裏。回過神來,迎著她灼熱的目光,他驀地想起了記憶裏更小一點的她。

年輪一圈一圈往回撥著,記憶的盡頭,一個渾身血汙的瘦弱女童緊攥著小木鳥,正卑怯地望著他。

君不封身體一抖,神色黯然地低下頭,他朝她悲哀一笑,隨後便如一條狗般匍匐在地,再未擡起頭。

解縈的微笑僵在臉上,無措地望向燕雲。

看到女孩眼裏的濃郁情感,君不封想,即便她早已對他恨之入骨,可她對他的感情,依然濃烈到讓他無從招架。

試問哪個男人見到這樣純粹真摯的目光不會心動?

他不過是一介莽夫,何德何能讓這等佳人對他情根深種?

從沒有女子用這般誠摯戀慕的目光看過他。他不是聖人,也斷不掉自身的七情六欲,如果不曾被她撼動,他也不可能多年鍥而不舍地回到那春光旖旎的夢中。

君不封接受自己無從逃脫她戀慕的悲哀。

想到這世上竟有一個柔軟細弱的少女熱烈而深沈地愛著自己,他感動尚來不及,更別提報答,便是賭上自己這一條賤命,他也要回報她的深情厚誼。

可每每與解縈那含情脈脈的雙目對視,就會有另一道冷峻的目光直直穿透他。

那目光來自少時的她,一個只有四五歲模樣的瘦小女童。小女孩空洞猜忌的眼眸因兩人的因緣際會,第一次有了光彩。她的目光始終緊隨著他,眼裏心裏都是對他的全然信任與崇拜。在她的愛戴下,他亦被她塑造出一副不朽金身。他以為他會守護她直到自己的生命盡頭,可誰又能想到,破除金身的不詳詛咒,也不過是她對他的執著。

又一次跪倒在她面前,恍惚之間,君不封還是身處只有兩人相依為命的密室。

小姑娘哀哀地懇求著他,以終身做兄妹為代價,換他一個不走的允諾。

當時他心不在焉地應許了她,最終食了言。

現在她依舊望著自己,目光不再有小心翼翼的卑怯。她已經用勇氣和極大的毅力證明了她的手段和決心。只要他的一個認可,她可以對他的一切傷害既往不咎。他們之間沒有隔夜的仇,小姑娘也從來不是跟他生分的性子。自始至終她都最愛他。

可他卻又要讓她失望。

孩童模樣的她始終住在他心裏,他熟悉她從小到大的種種模樣與轉變,他忘不掉她是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他怎麽會忘呢。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她早就是他的孩子了,與她一起度過的歲歲年年,都是他血色人生中的難得亮色。

他不想破壞兄妹倆之間的純粹親情。每當他在她的堅定不移下動了一點不該有的旖旎念頭,記憶裏的小解縈就如他們初識那般冷冷地註視著他,仿佛隨時會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下一口。

現在他的手臂又在泛著疼了,仿佛她已經隔空咬過他,在他身上肆意發洩著她的憤怒——她一貫頂禮膜拜的君大俠,原來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好色之徒,對她別有所圖。

對如今的她動了心,似乎也就辜負了幼年的她對他一直以來的依戀與信任。

他控制不住那春光入夢,實際回想他們已有的親密,她暴戾的吻。女孩的嘴唇是柔軟甜美的。可他想吐,他只想吐。

逃避解決不了他們的任何問題,這一次重逢,他已經認清。

時間沒辦法淡化一切,解縈更不可能對他放手。

他若出逃,她只會給出千種萬種更為極端的方法來應對他。

他終究要對她濃烈的感情有個交代。

他實在不想讓她難過,也實在不想讓她失望。

他想回應她的感情。可他……

眼裏蓄著薄薄的淚,君不封突然向解縈叩起頭,一下,一下,又一下。

地板發出沈悶的聲響,被鮮血浸染成暗紅,延綿不絕的血液最終匯成一條小溪,流到了顫抖的她身側。

在彌漫的血汽裏,君不封斷斷續續地哽咽道:“丫頭,過去是大哥對不起你。大哥知錯了。大哥聽話,大哥不會離開你了。從今往後,你要殺要剮,大哥都絕無怨言。只是……只是……”

只是,他還是沒辦法與她成親。

不用他說完,解縈已經在心裏替他補完了下半句。

她不再顫抖了,只是無望地仰起頭。

身旁沈悶的磕頭仍不停歇,那聲響,要比給林聲竹求情還要沈重許多。每一聲撞擊,都猶如一顆巨石,重擊在她心房,難受得她喘不過氣。

她可以想象到他的疼痛,沿途一路,大哥為她吃了不少苦頭。現在更是以命來搏,求她一個原諒。林聲竹的生死在此刻突然不重要了,他僅是在向她訴說一個遲來的道歉,也許這道歉裏也有他們毫無希望的未來。

真可笑。

解縈一腳將他身子踹得歪向一旁,君不封力不能支地癱在地上,咳嗽不止。

解縈不去看他的慘狀,只是輕松地哼笑出聲。

和兩年前相比,君不封的態度變了太多。強硬如他,竟然也學會了低三下四地求和,再沒了對她說教的意圖。

只是可惜,他們的結局,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但他的回應,她不意外。

雖然她仍對他抱著不該有的期許,但如果他能接受她,這反倒不是他了。

若她與君不封僅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旁人若拿她的性命要挾,逼他二人做夫妻,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娶她為妻,一生一世待她好。

但偏偏,在是他的“愛人”之前,她先是他的女兒,他的小妹。

尋常男人或許輕而易舉就能越過那條線,但君不封做不到。

大俠之所以能稱之為大俠,便是對自身正義信念的毫不動搖。

動搖了,那就不是他了。

她慶幸他的冷酷絲毫未變,又絕望自己的付出,完全撼動不了他分毫。

她踩著他的腦袋,腳上一直在下狠勁。

“君不封,我給了你一條明路,你偏偏不選。這叫什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以前發現你是賤貨,沒想到你居然這麽賤?你就這麽想被我當一個畜生養?為了救人,你什麽都可以犧牲,哪怕這個人背信棄義,你照樣可以為了他把命豁出去;可唯獨對我,只有不許,不行,不可以?你寧肯做一頭被豢養虐待的畜生,都不願意好好和我過一輩子。好,我成全你,成全你!”

解縈怒火中燒,當著燕雲的面扯壞了他的衣服,逼迫他在燕雲面前赤裸了身體。不給燕雲賞玩的機會,解縈扯來仇楓的劍鞘,毫不留情地抽打著他,君不封身上多處穴道被封,躲無可躲,被她抽得滿身血汙,氣息奄奄。

君不封本就內傷未愈,如今情緒不穩,毒氣攻心,體內體外均是難以忍受的劇痛,

直至劍鞘折斷劈為兩半,君不封已在昏死邊緣。

解縈自始至終都在等他的一聲求饒。她打他不遺餘力,下的都是狠手。

可他還是寧肯遭受毒打,也不願再對她說一句軟話。

她給過他機會,他也清楚怎樣用一句話就能將她的乖戾卸得幹幹凈凈。

可他偏不用。

在林聲竹和她之間,他選了林聲竹。

在豬狗不如與歲月靜好之間,他選了豬狗不如。

過往的點點滴滴一直在她眼前回溯,最終停到了他們初遇的那一瞬。

如果,他僅是救了她的命,兩人至此沒有任何交集,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他是否會對她動心?

可惜,沒有如果。

她看著地上那個蜷縮的血人,悲哀地笑道:“君不封,如果可以,真希望這輩子從沒被你救過。”

那滿是血汙的活物顫抖著發出了難以抑制的哀嚎,並最終在痛哭中暈死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