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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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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甕(四)

在燕雲與解縈就著君不封的慘淡未來侃侃而談時,十數裏外的君不封從暈厥中睜開雙眼,掙紮著出了破廟,就著附近的溪水,勉強洗了把臉。

十五月圓,是他例行毒發的日子。

他原以為自己會死在塔城。為了避免讓解縈發現自己的蹤跡,君不封強提起自己勉強恢覆的微薄內力,施展輕功,拼了命地遠離塔城,最後也如願以償,倒在了一片荒蕪的草地裏。

這荒草地正好位於兩國邊境,與鄰國的邊陲村莊相隔數裏,因那時塔城瘟疫泛濫,村人不敢隨意外出,還是負責為全村覓食的獵手發現了暈倒的他。

他們本是不願意救他的,可君不封因為毒發吐出了大量鮮血,臉色青紫,顯然不是瘟疫的癥狀。獵手們稍加商量,到底將人事不省的他帶回村莊,交由巫醫醫治。

這巫醫在村裏德高望重,備受尊敬,看病救人的能力卻遠遜於解縈,讓人委實不敢恭維。君不封在他的操持下撿回了一條命,但也僅是撿回了一條命而已。巫醫治病的方式,治標不治本。

君不封纏綿病榻長達半年之久,因為語言不通,他僅能勉強和偶爾來看他的族長女兒交流。待到他能夠下床,村莊已然開春,塔城也重新恢覆往日生機,村人們也準備趁這大好春光之際,收他入夥。村裏本就盛行一妻多夫,他們想要讓他下嫁於此,去做族長女兒的第三夫,又或者嫁給族長,做她的填房。

君不封早在撫養解縈之後就漸漸斷了成家的心思,生怕解縈因他會受了委屈,還說未來就算成家立業,也要等到丫頭成年再說。現在解縈倒是成年了,也有了天降的“姻緣”砸到他面前,君不封還是趁著夜色,潰不成軍地逃了。

他沒辦法接受自己與一個只說過幾句話的女人成親,而他若是成親了,他的小丫頭又該怎麽辦?她還在找他嗎?

君不封從村莊逃走時,身上的毒勉強解了個大概。之後君不封來到轉危為安的塔城,又在回中原的路上去了不少城池,依然沒能治好自己身上的毒。

他始終要月月忍受三次毒發之苦。每次毒發,便如筋骨俱斷,萬箭穿心,生不如死。

他從被那巫醫救醒的那一刻就清楚解縈中的應該不是“金魚花火”之毒,想是與這毒相似的某種毒物,陰差陽錯,倒是他沾了她的光。可嘆名滿天下的小醫仙在一朝成名後竟突然銷聲匿跡,雖然偶爾也會有她行醫救人的傳聞,但在如今的世道,除非是做了什麽名揚四海的大善事,壞事總是比好事傳得快。

君不封在西域耽擱了有大半年,狼狽回到中原,這中原已不聞墨手醫仙之名,人們早已有了新的談資。

君不封一路探聽,解縈似是早早回了留芳谷,再不覆出谷。

她在半睡半醒中和自己重逢,君不封疑心自己那一夜的消失,許是傷到了她的心,不然她也不會這麽決絕地避世。

他心急如焚地來到留芳谷外,還是不死心地想要闖谷。此次來留芳谷,君不封做好了萬全準備,還將曾經學得浮皮潦草的五行八卦之術重新拿出來鞏固。

可惜硬闖了留芳谷幾次,君不封都因為迷路,被阻礙在了幻境之中。

幾個月未來,這入谷的法門似乎又有了大量變動,若不是君不封懂得見好就收,只怕早已困死在那團迷霧之中。

沒辦法入谷探望解縈,君不封只能按照自己的老法子,換了個鄰近的村莊,等待解縈出來義診。他甚至中途截獲沿途送信的隼信鴿,看看能不能從外人的信中,看出解縈安危的蛛絲馬跡。但君不封本就是個大字不識的乞丐,幾年前闖蕩江湖還記得些許字,到如今,他認識的可能也僅有自己的名字,便是小丫頭的名字,他也沒把握能完全寫對。

君不封截獲了不少信件,可因為不識字,看著都是一團亂舞的蝌蚪。截獲的信件裏,除了普通的書信,還夾雜著幾幅淫穢不堪的春宮畫。君不封瞄了一眼便紅著臉不願再看,也不知這是谷裏的哪個登徒子,竟在私下傳閱這種下作東西。若這人對小丫頭有意思怎麽辦?丫頭長得那麽漂亮,人又善良,而這人行徑這般不堪,會不會帶壞她?還是說丫頭囚禁自己時的放縱大膽本就受了這個人的影響?在自己不清楚的地方,他已經把她帶壞了?

君不封截信,屬於解縈的信是一封沒看到,反倒收獲了一肚子邪火。

當夜他又試著闖了闖留芳谷大陣,再度鎩羽而歸。

賊心不死地闖了四五次,君不封認了命,決心按兵不動,在村裏等解縈。

解縈始終沒來。

如今的解縈已是江湖聞名的小醫仙,屠魔會也偶有任務交付於她,為谷外村民義診之事,已交給了新一代的年輕弟子處理。

在谷外等了三個多月,君不封清楚自己是等不到解縈出谷了,也便郁郁地離開了終南山。他繞去洛陽待了幾天,曾經解縈坐鎮的小醫館也蕩滿了塵土,已經很久沒人去了。若不是陰差陽錯從洛陽發現了“冒牌君不封”的蛛絲馬跡,君不封只怕現在還在洛陽的哪條小街邊借酒澆愁。

他與那冒牌君不封短暫交過手,沒敢太暴露自己的身家路數,只讓那人以為是嗅著他身上懸賞來的賞金獵人。可只與那人交手了幾招,君不封的心就沈道了谷底。

若不是心知這人是偽物,連他自己都要納悶,這天底下怎會有和他的武功路數如此相似之人?可嘆他如今內功盡失,對手卻內力充沛,兩人在外家功夫上不相上下,他的內裏卻露了怯,始終沒辦法試出對方的真正斤兩,卻險些命喪對方手下。

好在沖冒牌貨而來的賞金獵人不在少數,那人疲於奔命,也給了君不封可乘之機,讓他得以一路追擊。

那人在蘇州徹底失去了音信,君不封卻也留在了蘇州。

平心而論,這世上如有一座城他最不願意踏足,那必是蘇州無疑。

茹心已經辭世了好些年,有些時候,他甚至要記不清她的臉。但他人生中最春風得意的時日,無疑是與她,與林聲竹,在這溫暖的城池中度過的。

幾年前的意外,茹心身故,他的人生也由此戛然而止,成了只能活在暗中的影,屠魔會後期發生的一切之於他都是夢魘,他不願回憶有關屠魔會的分毫,蘇州是唯一一個能與他那短暫的,還算明亮的年少生涯聯系起來的城池。

他來到這裏,誠惶誠恐。

君不封本想著探尋完那冒牌貨的蹤跡就走,卻因為一個消息留了下來。

開懷山莊四年一度的鑒寶大會舉行在即,君不封對那些奇珍異玩沒有興趣,卻單單對武比上了心。

開懷山莊的武比與留芳谷武比不同,因其是“鑒寶大會”,武比,比的便是神兵利刃之鋒,兵器譜前五十的武器,要靠自己的雙手來奪!

君不封至今還將解縈為他做的“用心棍”拴在腰間,這是小姑娘的得意之作,也是她遞給他的驕傲,君不封自然無心替換。但這次的兵器譜上,聽說有東海的罕見礦石鍛造的短錐。

此前在留芳谷看解縈武比,小姑娘用上了仇楓打造的雙手劍,雖是行雲流水,總有那麽幾分不順。君不封記得,解縈幼時便曾提過自己不喜用雙手武器。

其實結識了仇楓那樣前途無量的鍛造師,最好的方法便是讓他將“碎霜”融了後,用原材料再為解縈造一把武器。君不封對仇楓那個小道士沒意見,也認為他確實是丫頭的良配,可他唯獨在這武器上慪了氣,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為小丫頭備一把趁手的短錐,小丫頭用不用那是她的選擇,但他準不準備,那是他的本分。

短錐在江湖中的使用並不太多,依君不封的判斷,這武器進不了前十名的廝殺,以自己目前內力空空,徒有外家功夫的水平,尚有意思奪取短錐的可能性。畢竟開懷山莊在兵器譜的武比上明令禁止催動內力,只能依招式定勝負。他想是能為她賺到這個彩頭。

他最近又在試圖養鳥了,從頭開始培養獵鷹,太過耗時,這次他養了隼,希望它們終有一日能穿越迷霧,將他為丫頭準備的禮物帶回家,讓她知道,他有在給她報平安。

開懷山莊的鑒寶大會如期舉行,君不封也在裏面見到了往日的一些熟悉面孔。君不封擅做易容,體內餘毒未清,與幾年前的自己相貌體格均不甚相似,便是坦然地出現在舊人面前,也無一人將他認出。

他謹慎地參加了武比,出招尤為小心,避免出現自己常用的幾門招數。可惜好事多磨,事情並不如他所想,即便只是排名三十幾位的短錐,都有大量武林高手要與他競爭。規則上說是禁止動用內力,卻沒說不讓人用暗勁兒。同臺競爭的人裏,在外家功夫上,沒有一個人可以在君不封手下過五招,可就靠著那陰毒的暗勁兒,君不封也吃了不少虧。最後他雖然如願以償地拿下了短錐,自己身上也受了嚴重的內傷,連帶著毒發時間也跟著提前。

而他這廂剛剛毒發,那廂就傳出了冒牌君不封連殺柴房十一人,又火燒庫房的消息。若不是開懷山莊應對及時,只怕山莊的數年積蓄就此毀於一旦,莊主夫人也險些葬身火海。

齊家夫婦恩愛甚篤,江湖人盡皆知,莊主夫人便是齊莊主的唯一軟肋。

如今冒牌君不封觸及了齊莊主的逆鱗,也引發了眾怒,齊莊主號召天下英雄相助,勢要將他這惡賊逮捕歸案,由武林幾大門派進行公裁。

君不封不想讓贗品的勾當牽扯到正品身上,短錐到手,他便躲到了破廟調養生息。可惜他內傷過重,身子調養了一個月也不見好,還迎來了數次毒發。

每次毒發,君不封都像是鬼門關裏闖一遭。這次受傷,毒發的程度和次數更是變本加厲。

他一度以為自己會因為心口和周身的劇痛,活活疼死在破廟。

但他這次生生挨了三個時辰,終究是又活了。

在溪水邊緩了緩,君不封回到破廟,打坐休養一陣,就抱著短錐和短棍,在疲累中緩緩睡去。

翌日清晨,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身下的狼藉,苦笑。

自打他受了內傷,毒發時的情況也有轉變,他的血總在燒。

夜裏,他又做了春夢,那與以前別無二致的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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