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入甕(五)

關燈
第60章 入甕(五)

新傷舊痛的兩面夾擊下,一度在君不封體內沈睡的遺毒再次覆蘇。毒血沸騰,時常燒得他通體灼痛。每一次從劇痛中醒來,身上總會泛起一股難耐的焦渴。

他渴望鮮血如同野獸渴望血肉,似乎只有柔軟潔凈的女體才能短暫將他從這獸化的迷障中解脫出來。

君不封不近女色,流亡在外的這段時間,因為心思都拴在了解縈身上,他無暇顧及其他。而解縈雖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但離開了留芳谷,不單是兩人之間的齟齬,還有那一度折磨得他苦不堪言的欲求,都被君不封順勢拋到了腦後。他一度以為自己會忘記那可笑的春夢,但它們只是蟄伏在他的血肉裏,在他脆弱的當口,撒歡地探出頭,提醒自己他始終是個偽君子的事實。

在做這些荒唐的春夢前,君不封也常常夢到解縈,都是些大同小異的夢。夢裏的小姑娘開設醫館,懸壺濟世,名滿天下。他在夢裏總是笑,這幾乎是他難以為繼的逃亡生涯裏唯一一點燦爛的期盼,每次夢到她,他醒來一個人都能快樂許久。

可自從塔城一別,兄妹倆再無緣得見,金光燦爛的美夢也變成了血流成河的噩夢。她生死不明地躺在他面前,蒼白羸弱。他焦急地喚著她醒來,收獲的只有無望的風。即便如今的解縈已經身體痊愈,可閉上眼睛,她與他的一切都停留在了塔城重逢的那一刻,他沒辦法設想在那之後的未來。

偶爾在街上碰到與解縈年紀身形相仿的少女,君不封總在想,丫頭已經十八歲了,會長高一些嗎?除了仇楓之外,還有哪些青年才俊對她特別留意?

自己的不告而別,她是否有怨很至今?

她還在念著他嗎?

念及至此,君不封就不願往下再想了。

他是不可能忘記解縈的。逃離在外,還是日以繼夜地惦念著她,他從來就沒能逃脫她的掌控,他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這一點,他不去與內心爭辯。

如果自己不是年長她十六歲,如果不是背負冤罪,武功全失,面對這樣熾熱而深沈的追求,他會拒絕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當自己擁著他的小姑娘,鳥兒一樣柔弱無骨的女孩收起了乖戾,滿心都是對他的依戀,看到那樣真誠的雙目,他只想逃。

午夜夢回,笑容甜美的小姑娘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撩撥自己。從歡愉的夢中醒來,他幾乎要被苦笑擠出眼淚。口口聲聲說著離開是為她好,孤註一擲地遠離了她,又從來控制不住對她的念想,甚至現在又做起了那不倫的幻夢,他是如此可鄙而可悲,又怎能擔得起她的深情厚誼?

君不封抽了自己幾個巴掌,低落地擦拭著解縈為他鑄造的武器。

仇楓伏在屋頂上,盯了君不封半晌。

男人手裏的短棍雖是第一次見,但他立刻明白了這是解縈贈予對方的禮物。

這幾年裏,仇楓少說與君不封交手十數次,男人的功夫剛猛雄渾,慣用雙掌,仇楓沒見過他使用長棍,而林聲竹則提醒他,君不封對解縈贈他的“用心棍”視如珍寶,不管自己身處何地,定都帶著那用心棍,而長棍本就是他善用的武器,就是轉投群龍教,也不會因為棄善從惡,不忍讓武器蒙羞,就此放棄了用它。

仇楓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看來這一切確如師父所說,一直與試圖與屠魔會為敵的“君不封”,是個冒牌貨。

既然確認了廟裏男人的真實身份,接下來就要完成師父的囑咐。

仇楓按著劍柄,遲遲未能出手。

他還在想臨來蘇州時,林聲竹對他說的那番話。

那時他還在江城執行任務,並為自己未能出席開懷山莊的鑒寶大會而郁悶不已。一貫與他分頭行事的師父竟突然出現在江城,還特意在當地最好的酒樓留了個位子,要師徒小聚。

仇楓不明所以地來到酒樓,林聲竹也不遮掩,直接開門見山:“君不封現在蘇州落腳,趕在其他人發現他的蹤跡之前,你前去蘇州結果了他。”

仇楓一直沒忘記兩年前解縈來屠魔會時,林聲竹信誓旦旦地承諾。他說只要找到君不封的蹤跡,定會幫助解縈,助君不封逃出生天,讓他們兄妹從此過上太平日子,可怎麽轉頭……再者說,這君不封不是師父的兄弟嗎?他怎麽能下得去手?更何況,師父怎麽就那麽肯定,他會贏得過君不封?師父和君不封的功夫旗鼓相當,可他只是個初來乍到的後生。就是背後搞暗算,恐怕死的都是自己。

見仇楓默然不語,林聲竹也沒有太意外,反是給彼此都倒了杯酒,他先一飲而盡。

“你別擔心,不封受了嚴重的內傷,眼下僅是個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以你現在的功夫去對付他,綽綽有餘……楓兒,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封和我兄弟一場,我要殺掉他,也是為他好。你應該清楚,茹心的屍首被帶回屠魔會的下場是什麽,這幾年叛徒在屠魔會的下場又是什麽……”

仇楓警覺地望著他,不明白師父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茹心死後,我一度被總舵主棄用,後面是因為和那冒牌貨相爭,才被重新啟用,我們師徒倆也因此在舵內重新站穩了腳跟。但問題就是,我和那個贗品的紛爭,一切的一切都來得太巧合了,舵中上上下下,也只有我們總能找到他的蛛絲馬跡……這事乍看起來,仿佛是你我師徒緊盯著那人不放,但跳出來看,這就是一個擺明了的局,有人要借這些功,重新拱我上位。茹心還在舵裏時就耍過這樣的手段……總舵主早就看出來了。這幾年邊關的要人頻繁被毒殺,塔城的瘟疫也是人為所致,這一切都有奈何莊在搗鬼。而這個贗品的行事,顯然也是為奈何莊和群龍教的圖謀鋪路,而我們這邊,只有我一個人得到了好處。你覺得總舵主會怎麽想?”

仇楓愕然,林聲竹苦笑道:“他們也只是在等一個證明我們是細作的機會。”他嘆了口氣,“不封的命,就是我交給屠魔會的投名狀。把他的屍身交給他們,起碼可以堵住他們的疑慮,知道我不是在拿君不封做餌,故意爭名奪利。而除掉了不封,再昭告天下,那贗品也就沒辦法再打著不封的名頭行事,往後再對付他,也就不會再認為這是你我師徒在設局。”

“可,可就算這樣,也不應該殺……”

“就算我們不殺,你覺得他就能活得下去嗎?江湖絕殺令也就罷了,如今開懷山莊更是拿五萬兩白銀來懸賞他的下落,只要活口!全天下的人都在盯著他的命,開懷山莊那邊已經放話了,發現他的蹤跡之後立刻扭送屠魔會,全武林公審。這些惡事是不是他做的,也已經無關緊要了……就是替他辯解,也不會有人理睬我們的想法。茹心那會兒是我心軟了,若不是沒能及時了結她,不封也不會落到今天這一步。現在的我沒準是在陪你去留芳谷向解縈提親的路上。我讓你代我出手,就是怕重蹈我自己幾年前的覆轍,懷念舊情,拖泥帶水,弄到最後,害人害己。”

“可我若出了手,我和小縈……”

“你放心,師父不會讓這件事影響你和她的關系……她本意是尋不封的下落,我卻要殺不封,是我對她不起。這件事上,我自有決斷,你按照我的吩咐,給她寄去一封信,這事便能將你從中摘得幹幹凈凈,她也不會怨恨於你。”

“可是……”

“小楓,別再可是了。這頓飯,是師父為你送行,飯後你即刻啟程,前往蘇州,此事關乎你我師徒生死,不容置喙。”

仇楓沒有辦法,只好按照林聲竹的吩咐,給解縈寄去了信,同時自己從江城出發,前往蘇州。

現在真到了該出手的那一刻,仇楓還是猶豫。

君不封是解縈的救命恩人,是他親手將孤苦無依的解縈從死人堆裏扒出來,沒有君不封的施救,他不可能見到如今這個全須全羽的解縈。在他替解縈打抱不平的時候,他確實是想親手殺了君不封,便是現在,回想起解縈那時的痛苦,他的弒殺欲望依然很強烈。可和解縈糾纏在一起的時間越久,他就越明白,殺掉君不封,只能是一個奢想。但凡他起了一點想動君不封的心思,解縈孤苦無依的身影就浮現在他眼前,怎麽也抹不掉。

如果君不封命喪於他手,他和解縈之間,將再無任何可能。

眼下得知此前的諸多命案都是他人強行嫁禍的冤案,他更不能對君不封出手。

在來蘇州的路上,仇楓給林聲竹斟酌著寄了封信,替君不封求情。還說自己保證會對君不封的下落守口如瓶,會更加盡力替屠魔會賣命,不會讓這些腌臜事影響到他們師徒的身家性命。只要君不封那邊也能保證從此再不在武林出現,他就可以和解縈一起穩穩當當地孝順對方,頤養天年。畢竟這人於解縈有恩,而他對解縈有情。

林聲竹的回信很快,言辭嚴厲,痛斥仇楓不尊師命,見色起意,乃是十足的忘恩負義之輩,又說他已經從江城啟程,只比仇楓晚一兩日到蘇州。若他抵達蘇州時還未見到君不封的屍首,那師徒間將徹底情分不再!他會被逐出師門,也將就此淪為屠魔會的叛徒。

仇楓不是沒見過翠微湖底細作們的慘狀,屠魔會清理舵內細作的手法,令人膽寒。若真淪落到這一步,別說是和解縈一同孝順對方,只怕他會和君不封一起,屍骨無存。

仇楓越想越是心亂,又嘆了口氣。

“什麽人!”

君不封竟警覺地註意到他的存在,從地上摸了枚石子就朝上空擲了上來。

仇楓連忙躲避,硬著頭皮震碎瓦片,下落到嚴陣以待的君不封面前。

對方看清來人是自己,也有些意外:“聲竹的小徒弟?”只是眨眼工夫,這意外就成了了然地苦笑,“是他叫你來殺我的?”

仇楓一時不知自己該不該承認,但君不封已經捕捉到了他的猶豫,臉上的微笑愈發淒涼。

仇楓已經觀察君不封好些時候了,如今面對面看對方,少時自己見到的意氣風發已經蕩然無存,如今有的只是頹然的疲憊,很難相信他與謫仙一般的師父是同齡人,但君不封身上那野獸一般的血性,同樣讓他心驚,對方似乎隨時可以像亡命徒般同自己搏命,即便目前的君不封早已劇毒攻心,內功盡失。

看君不封已經明白了眼下的狀況,仇楓也實在找不出什麽兩全之策,能保全彼此。既然已經無法違抗師命,那不如速戰速決,讓君不封死得痛快些?他正這樣想著,解縈泫然欲泣的面容再次在眼前浮現,心口抽痛到他幾乎拿不穩長劍。

那就留下君不封身上的某些部件,作為已經處決的信物交給師父?

面前的小道士竟在魂游太虛,搖擺不定。君不封搞不清楚對方在猶豫什麽,此刻他命懸一線,被仇楓的走神拐帶著,也跟著不合時宜地感慨起來,以前的自己尚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武林的小輩還沒做夠,糊裏糊塗過了六七年,他不再是曾經那個嬉笑怒罵的丐幫小夥,驟然開口,是自己都陌生的老氣橫秋。

就在君不封長籲短嘆之際,仇楓也做好了決策。長劍出鞘,他的劍招淩厲迅疾,君不封先前還算從容閃躲,但礙於內傷發作,他的行動愈發遲緩,最後只得倉皇逃竄。

仇楓也試出了君不封的深淺,確認他內傷嚴重,內裏頹然,不堪一擊。

五招之後,他的劍尖直抵君不封喉頭。

仇楓喉結微動,凜然道:“師門有命,得罪了。”

提起長劍之際,一枚突如其來的暗器打斷了他的攻勢。其氣力之大,竟當場將他的長劍碎成兩半。

再看地上,地板上多了無數裂紋,一朵殺氣凜凜的漆黑玫瑰,深深釘入地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