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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變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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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變節(三)

少了林聲竹這個礙眼的禍害,解縈的生活相對輕松了許多。君不封的“噩耗”如水紋,在小小的留芳谷層層擴散。有人也因此露出了趨炎附勢的原形,解縈對此只是冷眼旁觀,並不作聲。慶幸的是,過往曾與君不封有過深交的幾位師傅都對屠魔會給出的說辭嗤之以鼻,也紛紛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日後會好好照顧解縈。一圈下來,解縈又從諸位能人巧匠手裏收獲了不少稀罕玩意,其中祁躍給的禮物最大方,他直接將自己的酒廬托付給解縈照顧,因她已盡數得了他的真傳,隱蔽江湖多年的他,現在也要重出江湖了。

因為君不封的緣故,解縈和祁躍的關系一直很不錯,他也是她暗自籌謀可以透露君不封下落的人選之一,可還沒等自己說出大哥尚在人世的消息,祁躍這邊儼然是準備棄留芳谷而去了。解縈追問他原因,對方也僅是指了指他眼前的黑布,說天眼既開,時辰將至,該收拾收拾,出谷去找有緣人了。

也許會在《暴雪將至》裏講講祁躍的故事,但也不是很確定

解縈從沒聽過這世上誰有開天眼的本事,但祁躍這廂神神秘秘的,她也不好再多問,只是難過祁躍這一走,大哥在留芳谷裏能說得上話的人,就只有她了。

因害怕自己不慎暴露出君不封尚在人世的消息,解縈幹脆趁著大哥出事,對自己的人際關系進行了一次洗牌,除了朱蒙和羅介曄,以及此前曾幫助過自己的邱敖溪與李贄,外加不得已被她綁上賊船的晏寧師兄,解縈小心翼翼地和谷裏大部分人都保持了距離,也多虧他們平素跟著諸位長老單獨修習,除了必要的活動與義診,解縈也沒必要經常在他人面前出現。

祁躍離開留芳谷兩個月後,君不封終於下了床,再不用事事勞煩解縈照顧。以前解縈總說他像個野猴子,可野猴子從被救下後近四個月時間都不得不縮在床上孵蛋,著實悶壞了他。

將親友分崩離散,自己聲名狼藉的事實基本消化完畢,君不封起碼表面上恢覆了往日那副自在逍遙的狀態,雖然因為內傷,他舉手投足都看著中氣不足。

被解縈救下尚是春天,而今已經立秋。錯過留芳谷的春夏不免可惜,他也從沒有在春天和小姑娘一起賞過花,他和她在留芳谷的故事,似乎總是從秋天開始。

君不封素來喜歡熱鬧,饒是現在只能龜縮在家,做小解縈的田螺先生,兄妹倆也決定小小慶祝一下他的康覆。

祁躍離開留芳谷後,他酒窖中的極品佳釀早就被解縈偷梁換柱,轉到了自家酒窖中貯藏,她原是要為君不封開一壇祁躍釀的“醉不歸”,君不封卻執意要喝解縈初學釀酒時為他釀的酒。

“自家人慶祝,不能再假以他人之手。”

君不封這話一出,本來還在感動的解縈,立刻尷尬地不說話了。

君不封臥床的這幾個月裏,平心而論,雖然她對他的照顧還算妥當,但人無完人,總有自己力有不逮的地方,比如,吃食。

解縈一直對吃喝不太講究,大哥此前在留芳谷照顧她,她就跟著蹭幾天好吃的;大哥不在谷裏,她或是與同門一起吃,如果時間趕不及,幹脆自己操辦食物,煮一碗稀爛的白粥,再配上從夥房拿來的小菜,這一日也就算對付過去。

給君不封養傷,吃喝顯然不能這麽隨便。拿手好戲白粥是配上了,其他食物卻都犯了難,她也給他熬骨湯雞湯,不是把鍋煮裂就是鹽又放多;青菜更是炒得一團稀爛,動輒糊底;至於面食糕點,更是想都不敢想,解縈極有可能當場引爆柴房,可憐君不封癱瘓在床,不管解縈做出了何等神奇的造物,他都得捏著鼻子吃下去。

君不封是從小餓慣的,等自己的能力大到終於再不用擔心吃喝,他就對此尤其講究,絕不肯虧待自己的胃。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後面解縈也知道自己做的食物約等於是給大哥強塞豬食,就很坦然地拿夥房諸位師傅們精心烹調的食物帶回家,美其名曰,研究烹飪。

解縈的好學在整個留芳谷都出了名,就是每天拎著各式食材食物回家,也不會被人懷疑她別有用心。

得了留芳谷大廚的滋養,君不封的氣色實打實地好了起來。

但屬於兄妹倆的小小慶祝,他還是想親自下廚,給他的好丫頭吃點家常菜。

君不封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款待解縈一番,正要趁著四下無人去快活林打獵之際,他才準備打開房門,就機敏地退了回來,轉而到書房,沿著窗戶向屋外的幾個死角虛虛一掃,沈重地嘆了一口氣:“看來,總舵主那邊確實不信我已經死了。”

“有,有人盯梢?”解縈驚訝的舌頭都捋不直,連忙回想這段時日的行徑有無出格之處,君不封謹慎地觀察了半天,拍了拍解縈僵硬的肩膀:“別慌,我這些個老朋友看來只是被臨時被派來此地,不像是在這兒待了很久。”他苦笑,“都說留芳谷不是外人可以輕易踏足的地界,現在屠魔會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來盯梢,可想谷裏也沒有我們想的那麽安全。”

解縈怒氣沖天,當即要出門去尋幾位長老,君不封按住她,沈聲道:“別慌,大哥有主意,你先按兵不動,就按平常那般行事,他們盯梢咱們,咱們也反盯梢回去,這事我最在行。”

解縈半信半疑地聽了君不封的安排,君不封也恢覆了自己往日的營生,當真在窗邊蹲守了一個白天,直到深夜才偃旗息鼓。

解縈同樣憂心忡忡了一天,但這夜還算好眠,清晨醒來,大哥不在自己身邊。

她這段時日一直在密室就住,君不封體內的毒成色混雜,毒發時癥狀不一,需要解縈根據癥狀及時處理,為了方便照料君不封,解縈在大哥入睡的稻草鋪旁給自己搭了個簡易的小床鋪。

醒來看不到君不封的身影,解縈心慌意亂,衣服都來不及換好就要匆匆出門去尋,才打開密室門,她就迎頭撞進君不封懷裏。

君不封身上有股淡淡的露水氣息,想是才從外面回來。喻文瀾要挾催生的夢魘去而覆返,又把解縈激回了那日夜不安的動蕩裏,她在他懷裏嚎啕大哭。

君不封很有耐心地輕聲哄她,等她哭聲漸弱,他點了點她的鼻尖,在她手裏放了他新摘回來的石榴,這才不慌不忙地把抽噎的小姑娘領回密室,挨了她的數下小拳頭伺候,他洋洋得意地說出自己出門的原委。

君不封雖然內功盡失,但他本就以外家功夫出眾而聞名,只要不是碰上當世絕頂高手,與尋常江湖人還是能打個有來有回。也多虧了這小屋的構造,這小屋如同一個嚴陣以待的堡壘,有足夠遼闊的視野讓他去觀察四周,趕上盯梢的前同僚四下打盹的功夫,他就這麽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小屋。

君不封隨意挑揀了一些高人與弟子們的住所,偽造出了數個盜竊現場,眼看著長夜將明,他又大搖大擺地回到住處,抽了個空當便進了屋,還不忘給解縈摘了兩個石榴。

解縈一面聽他講這一晚的經歷,一面給他扒著石榴,兄妹倆吃了一陣水果,解縈沖他眨眨眼,還是沒明白君不封此舉的意圖。

君不封倒是過往那副成竹在胸的神情:“莫慌,先讓谷裏亂一陣。”

解縈眼睛一轉,頓時明白君不封在打什麽鬼主意,也埋頭笑起來。

自他傷後,解縈還是第一次這樣開懷大笑,君不封默默等解縈笑完,將她攬入懷中,嘆氣道:“這段時間,丫頭受累了。”

經歷了清晨的失而覆得,大哥還給她預告了一場想想就刺激的大戲,解縈紅著臉在他懷裏扭了扭:“不累。只要大哥能康覆,我做什麽都值得。”

接下來的幾天,兄妹倆靜觀其變。幾位長老處理此事可謂雷厲風行。君不封這一招“禍水東引”做得好,老同僚們被連夜趕出留芳谷,連帶著喻文瀾也收到了數封言辭頗為激烈的警告信,“勸”他把手腳放幹凈一點。

經此一役,解鈴居士和解縈都被請去商討設計新的機關大陣,避免這種不長眼的外人闖入。會上,二長老似是有話要對解縈說,解縈也清楚大概是與屠魔會的突然盯梢有關,但她是一點屠魔會的腥都不想沾,大哥也為此前的打擊對江湖很是厭煩。會後二長老問解縈有沒有興趣聽這事的原委,解縈斷然拒絕。

比起這些,還是慶祝大哥的劫後餘生更讓人有奔頭。

夜裏回去,兄妹倆約好第二天要好好操辦一頓“慶生宴”。

翌日,解縈從夢境中悠悠轉醒,只覺身下有股清涼的黏膩感,她從沒有尿床的毛病,四下摸不著頭腦,解縈本能向下一摸,竟是一手血漬。她嚇得頓時叫出聲,一旁沈睡的君不封聽到她的叫喊也立刻跳了起來,焦急地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話才出口,男人看到了解縈手上和床褥上的血漬。

楞了片刻,兄妹倆都意識到了這是什麽,解縈臊得完全擡不起頭,像是一個做了十足壞事的小孩被人抓包,她尷尬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君不封臉上倒有一股奇異的光輝,他似是驚訝又似是讚許地感嘆道:“我們丫頭是大姑娘了。”

小姑娘和大姑娘的間隙在哪兒,解縈實在不知道。雖然自己是早將大哥的身子看得一幹二凈,但那是醫者和病人,兄妹倆的日常交際,她有分寸。因為幾位女皇繼位的原因,本朝女子地位較過往略有上升,但禁忌畢竟是禁忌,這樣血腥的東西居然讓大哥看了個正著,解縈羞憤得做不出任何反應,也不知自己該往下做些什麽。

君不封倒是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他徑自去柴房燒了熱水,又接來清水,輕輕擦去了她手上的血漬。他渾不在意地為她清洗床單,還從臥房裏自己平素放針線的地方找了幾塊碎布,緊鑼密鼓地為她縫月事帶。

解縈擦好了身體來找君不封,大哥已經手巧地替她趕制好了一副月事帶,正在加緊地為她做第二副用以備用。

尋常人家都是由母親為女兒準備這類事物,解縈自幼喪母,但解縈有他。他出身底層,手又靈巧,為了活命,什麽家夥事沒做過?尋常男人見到女子來月事,迂腐的怕是還要叫一句晦氣,可他不會,他只在意姑娘們是不是誇他做的月事帶結實又好用。

可嘆小姑娘一上午都是副要哭不哭的害臊樣子,還得是他先不要臉皮,打破僵局,教她如何正確地迎接這一轉變。

備好了草紙,君不封招招手,把身旁一直生悶氣的解縈喚過來,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很是認真地同她講月事帶的用法。他一認真,解縈也不好再扭捏,臉紅著聽完全程。君不封把戰場留給解縈,他自覺出了臥房,踱步去書房。

書房有一面墻,專門掛著他這些年為解縈四處收羅來的小玩意。

隨手抄起他們第一次去長安時買的小狐貍面具,女孩天真的笑顏又在他面前晃。

命運把一個家破人亡的孤女從人販手裏推向他,最後這個茁壯生長的女孩又在緊要關頭救了他了命。幾個月了,他都是靠著回憶與她一起度過的溫馨來對抗那不時襲來的虛無,稚嫩的小生命在悄然生長,他卻不再是昔日大俠。落魄至此,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麽?便是只有陪伴,他又能陪伴她到幾時?

“大哥……”身後的解縈又在悄聲喚他,他轉過頭,女孩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他自然走過去抱起她。大概再過一兩年,她就要成長到自己再沒辦法單手抱她,可嘆小姑娘明明還是個隱約有少女輪廓的小女娃,卻這樣早地迎來了二次生長,他恍惚地拍著她的背,又在感慨造物主的神奇與偉大。

小姑娘抱著他的脖頸,嘀嘀咕咕地同他說著一些體己話,君不封凝神聽了聽,原來這丫頭是在感謝自己為她做這樣私密的貼身用具。

他們此前固然是親密的,但似乎在此刻,他們才開始真正地無話不談。

抱著她回到臥房,他在木椅上輕輕放下她,摩拳擦掌道:“今天雙喜臨門,一是慶祝我們丫頭成了大姑娘,二是慶祝我基本傷愈,咱們這頓飯,是不熱鬧不行了。”

看解縈仍是一臉遲疑,君不封連忙舉手保證:“你放心,我在夜裏行事,絕不亂走。大哥只是去夥房做一個‘梁上君子’,手腳幹凈,不會被人輕易捉到。你衣不解帶地照顧大哥這麽久,大哥現在是個廢人,又攤上了惡名,沒辦法像往常那樣在外面給你掙名聲……大哥也想對妹子好,你就給大哥一個機會,讓大哥出去一趟,給你做頓好吃好喝。”

解縈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也好奇大哥這趟出去能給自己帶來什麽新鮮東西。

及至深夜,君不封拎著個菜籃子就隱匿於夜色之中。

他從夥房偷來些許雞蛋,又隨便挑揀了些青菜,按照心意拿了些米面和臘肉,回程路上,他從忘川叉來三條路過的鯽魚,又撞上了不長眼的小野兔,這一通出門可謂滿載而歸。

解縈為了等這頓大餐,白天都沒怎麽舍得吃東西。他看她臉色蒼白,先為她熬了碗紅糖水做打底的糯米小圓子吃,又為她備了一枚白水煮蛋,上面淺淺點了朱砂。熱菜是青菜炒臘肉,紅燜兔肉,補氣的鯽魚湯同樣熬得發白,用院子裏栽種的菊花花瓣佐味,主食自是蒸好的白米飯。君不封喝酒,解縈喝石榴汁,一頓家宴甚是有滋有味。

往常兩人吃家宴,都是為了既定的離別,解縈固然喜歡大哥操持的熱鬧,也尤為嫉恨這背後不祥的寓意,但今次不同了,他們是在一起慶祝新生。

吃到一半,解縈突然福至心靈地向屋外看了看,月輪高掛,尚是殘缺的一牙。

解縈突然意識到,不管是將至的中秋,還是兩個月後的誕辰,乃至是更遠的除夕,元宵……大哥都能跟她一起度過。

解縈雙手合十,很虔誠地閉上眼睛許願。

君不封久違的解了饞,又因為內力盡失,酒量也大不如前,這時不免醉眼惺忪地笑問道:“又不是過誕辰,這就急著要許願了?”

解縈回過頭,鄭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因為高興。”

君不封笑得迷迷糊糊的,眉眼彎成了月牙:“那方不方便告訴大哥,我們丫頭許了什麽願?”

不夜石的迷離燈光下,微醺的君不封臉色微紅,竟有股少年般的赤誠天真。

大哥究竟有多久沒這樣毫無城府的開懷大笑了?她在酒氣中擁住他,聽著他沈穩的心跳,這才有了劫後餘生的實感。

“許願日日是好日,也許願日日如今日。”她擡起頭,沖著男人綻開笑顏,“我的願望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希望大哥身體康泰,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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