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變節(四)

關燈
第34章 變節(四)

這場“慶生宴”後,兄妹倆多了個在夜裏打牙祭的習慣,君不封做梁上君子上了癮,饒是留芳谷夥房已經發現了食材被偷盜的蛛絲馬跡,對他如臨大敵,他還是隔三差五光顧一次,熟稔地仿佛在逛自家後花園。久而久之,在夥房師傅的迷信帶領下,谷裏上上下下均以為是狐貍大仙造訪,特意理出一部分食材作為貢品,解縈專門查驗過,裏面沒有下毒,君不封也很自覺地拿了貢品就走人,偶爾根據食譜,小小的偷雞摸狗一把。

與大哥朝夕共處的日子如流水,很是不禁過,似乎只是眨眼工夫,解縈迎來的她的十一歲誕辰。誕辰當天,解縈白日接受師傅朋友們的祝福,連討人嫌的林聲竹都托付相熟的弟子為解縈送來了昆侖山上的珍貴藥材。待送走親朋,夜裏又是大哥為自己操辦的家宴。君不封做梁上君子的同時,也不忘跟留芳谷裏的師傅們偷師,變著花樣為解縈做飯。

為了避免雞鳴狗盜的營生太過明目張膽,解縈在他的懇求下,啟用了此前一直廢棄的小別院,當真養了些小雞小鴨小兔,方便君不封隨時宰殺。

冬至那日,兩人一起吃了熱騰騰的豬肉白菜水餃,冬日倦怠,也不急著去收拾碗筷,解縈從屋外拿了兩個凍柿子,回到密室和大哥繼續這幾日的玩樂。

君不封是個閑不住的人,在野外上躥下跳更像是他的一種撒歡本能,逼著這樣一個“山野猴子”長久待在密室,也著實殘忍了些。解縈有心找些玩樂來給大哥做消遣,但又不能拉著他來過家家,思前想後,解縈將主意動到了皮影上。

她擅丹青,而大哥手巧,兩人珠聯璧合,稀奇古怪的皮影角色攢了一沓,每晚都有編不完的故事熱熱鬧鬧地上演。

皮影玩累了,君不封就去一旁給她挖已經有些解凍的柿子吃。對外宣稱“四季如春”的留芳谷並非每一個地方都如春天,起碼解縈是結結實實地在過她的一年四季,柿子在外凍了些許時日,稍微一化,口感綿密如冰沙,是冬日解饞的好甜品。大哥教了她這種關外吃法後,解縈便對此愛不釋手,與之一起的凍梨也是解縈的心頭好,給這寒冷的冬日帶來了許多溫情。

和大哥在一起待的時間越久,解縈越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她的世界仿佛被自然一分為二,對外的她是被上了發條的精密機關,運轉全憑求生本能;而與大哥有關的一切都是她賴以為生的安樂窩,似乎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能稍微喘一口氣,不把自己催逼得那麽緊。

她開始還在憤恨屠魔會對君不封的處置,但漸漸又覺得,他們一日不肯放過大哥,大哥便一日不能離開留芳谷,這樣想來,竟像是成全了自己。

樂不思蜀地過了兩個半月,新年到了。

解縈此前一直沒能和君不封好好過一個年,現在有了機會,她從小年夜那天就在想兩人的除夕究竟該怎麽過。離除夕還有兩天,谷內弟子被紛紛召集在一起,七位長老宣布,今年還是老規矩,全谷上下一同於除夕夜赴宴。

解縈不想去,回家拉著君不封的袖子讓他幫忙出主意想借口,君不封卻說解縈平時已足夠避世,這種場合還是要給足長輩面子,若是處處不合群,反而容易被人看出問題。解縈思前想後,不情不願地同意了君不封的勸說,乖巧地出席了晚宴。

谷內諸人均知解縈在去年遭逢大變,自此不見生人,便是她在喜慶的夜宴上情緒不佳,也沒人敢跳出來對她說三道四。

解縈百無聊賴地挑揀了自己和大哥喜歡吃的一些小菜和糕點,同朱蒙一起看完煙花,便提早告別了夜宴。

離家愈近,解縈的步伐就愈歡快。

留芳谷眾人歡聚一堂,應該也無暇留意獨屬於解縈的小小炊煙。

柴房是幾年前就與主廳徹底打通了,君不封不便露面,解家的柴房大門也就基本沒再打開過。回到家中,屋裏熱氣蒸騰,竈臺前的君不封正赤著上身,熱火朝天地炒著菜,留意到解縈回家,他手上的動作不停,還有閑暇同解縈點了點頭:“丫頭回來啦?有看剛才的煙花嗎?要不說你們留芳谷就是人才多,大哥行走江湖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這麽好看的煙花。”

解縈想他想了一個晚上,聽他說話就高興,也不顧自己一身寒氣,直接從身後擁住了他。

君不封本能一頓。

小姑娘年歲漸長,兩人卻還親密如過往,若是被一個孩子摟住也就罷了,但現在擁住自己的,儼然是個豆蔻初開的小少女,很多他們習以為常的親近,在她的成長面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但眼下的光景,似乎也不是和解縈說開的好時機。

女孩的側臉緊貼著他的脊背,脊背滿是汗水,解縈卻也不嫌,反而著迷地撫摸著他背後的燒傷,手指騰轉,頗為靈巧。她的手在脊背上不舍地頓了頓,又無師自通地向前撫摸,掠過他胸口的道道傷疤。

君不封為人正派,又不近女色,便是在青樓臥底,也從沒讓姑娘這樣占過便宜,可現在專註對著他窸窸窣窣摸索的,偏偏是個不通人事的小姑娘,君不封可以很坦然地同她講月事帶的用法,可這裏的曲折,他又如何同她說呢?

就是說了,她怕是也不理解。

他以做菜為由,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擁抱。

解縈也不著急離開,而是叉著手在旁觀看,間或偷吃預備好的菜品,也許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大哥的身體要比過往看起來更“紅”些。

如今雖是冬日,屋內爐火充足,並不寒冷。席間,君不封衣袍半敞,用來散體內的熱氣。

兩人例行公事般說了說對新年的期盼和祝福,解縈殷勤地給君不封夾她帶回來的小菜,還給他倒自己釀了兩年的青梅酒喝。

言笑晏晏之際,解縈盯著他前胸的燒傷,沈聲說出了晚上突然冒出的想法——年後她想去學刺青,用刺青遮掩他背後和胸前的傷疤。

聽到解縈的打算,君不封竟長舒了一口氣。反常總有原因,她還是那個天真無邪,一心為他的小妹妹;倒是他,活了一把年紀,容易把事想齷齪了。

刺青在販夫走卒中流傳已久,部分幫派首領更是遍身刺青。君不封一度也想試它一試,但偏偏自己兩袖清風多年,又俗事纏身,久而久之也就將它忘在了腦後,解縈這麽一提,君不封也來了興趣,不知道小丫頭會給自己設計出怎樣的驚喜。

留芳谷的年輕弟子裏,數晏寧畫技最為出眾,在他之下,解縈算佼佼者之一,但擅丹青的弟子來學刺青,解縈還是頭一個。

朱蒙和羅介曄兩人最會錦上添花,聽聞解縈在學刺青,呼朋喝友喚來一圈人,招呼解縈給他們身上或大或小刺點什麽東西,解縈在這些年輕的身體上歷練了一番技藝,成功出師。最後胸有成竹地拿著事先畫好的圖樣,在君不封身上操弄。

刺青是個磨人的功夫,解縈為君不封設計的圖樣又大而繁瑣,君不封全程任由解縈的擺弄,即便疼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曾因這不間斷的細密疼痛發出絲毫痛乎。

解縈這段時日見了太多鬼哭狼嚎的同門,與他們相比,大哥宛如一個不知疼痛的鐵人,更讓她欽佩不已。

大半日後,君不封身上多了只凜然高貴的青鳥,鳥身橫跨前胸後背,式樣頗為華麗,鳥頭最終停在他胸前,對著胸口的茱萸微張開嘴,一副要品嘗的姿態。

君不封對這刺青哪兒哪兒都滿意,唯獨覺得青鳥要含自己的乳頭,有點難為情,但解縈堅定這圖樣不容更改,他就只能應了她的安排。

青鳥相傳是西王母的信使,現世即為吉兆。刺青的用色也頗為考究,藍青兩色相間,輔佐紅黃白三色打底,青鳥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嘆。

君不封嘴拙,肚子裏也無甚墨水,對解縈送上的這份大禮,翻來覆去也只會說好看,解縈接受了君不封最高規格的禮遇,又說這刺青的奧妙不止於此。君不封對此更好奇了,撓著解縈的癢癢肉去問,後面解縈實在被他撓怕了,哭笑著指了指柴房,說等他身上的細小傷口好轉後,泡澡即可見分曉。

君不封懷揣著莫大的好奇,連等了四五天,確定刺青帶來的微小傷口已徹底愈合,不等解縈這邊提醒,他率先燒好水,把小姑娘推出密室,自己在浴桶裏研究身上的變化。

蒸騰熱氣中,君不封沒感到身體有什麽異常,正是準備離開密室去詢問解縈之際,他看到了水裏的倒影,楞在原地。

眼下在他胸前盤旋飛舞的,根本不是西王母的信使青鳥,而是一只浴火重生的鳳凰!

她用的是會隨著體溫變化而變換顏色的染料!

他身上體溫不均,一度蒸騰的雲氣成了燃燒了藍色焰火,火紅的鳳凰隱匿其中,時隱時現。

這是個有著雙重寓意的刺青,她既祝他諸事平安,萬事順遂,又賀他浴火重生,終於涅槃。

君不封呆呆坐回水中,直到洗澡水漸漸變涼,鳳凰收斂了它的張狂,變回往日青鳥的模樣,他才逐步回過神。

滔天的喜悅已被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取代。

從釀酒開始,小丫頭就給過他太多驚喜。

可嘆他現在又能為這有情有義的小姑娘做什麽?

有了君不封的陪伴,解縈一度忘了離別的滋味。除卻大哥不能隨意見人這點小缺憾,解縈堅定不移地認為,他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對兄妹。

但就算大哥一直在她身邊,也總會有其他人離開她。

解縈十四歲那年,解鈴居士於夢中辭世,為解縈留下了數冊機關師不傳之秘。

此前為了給君不封解毒,解縈有意改變了自己的求學方向,二長老擅煉藥,四長老擅毒術,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研習醫術上,同時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要學,幼時她一度賴以為生的機關術,地位日趨邊緣。

解縈一直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師傅,但脾氣一向古怪的小老頭也沒抱怨過她什麽,反而次次對她的奇思妙想有求必應,四處張羅著幫她收集罕見的礦石和材料,也與她一同研究防身機關,一同設計入谷大陣……

解縈雖從不明說,但讓自己有了一個棲居之地的師傅無疑是她在谷裏的定海神針,大哥“失蹤”,師傅再一去,偌大個留芳谷,似乎更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二長老有意徹底接管她,解縈終究沒答應,還是默默扛起了留芳谷偃師的名頭。

晚上回到家,她很是羞慚地朝君不封懺悔,覺得自己在其他東西上耽誤的時間過多,如今他身體漸愈,她也要將自己的重點挪回機關的研究上。

君不封對此很是欣慰,直誇丫頭懂事。解縈被他誇高興了,獻寶似的給他看自己這些年的小作品,君不封看著看著,又難過此前她送給他的木鳥和“棒槌”都在屠魔會洛陽分部的臥房裏放著,怕是早已被後來者丟進了塵埃。

解縈不以為然道:“那都是早年練手的東西,大哥若想要,我再給你做幾個便是了。”

他把她的頭發揉得一亂團,笑道:“這哪是再給大哥做幾個的問題,我們丫頭給大哥的禮物,大哥一向都很珍惜的。”

解縈高興地丟了手裏的物什,還是本能往他身上爬。這幾年她長了個子,也不方便再坐到大哥肩頭。大哥囑咐她要註意男女有別,不可再像過往那般親近的失了分寸,解縈平時勉強能記住,但心裏一高興,哪管他的教誨和囑托,瞅了個空當就往他懷裏鉆,給自己在胸前辟開一塊清靜地,這一日她就可以掛在他身上不下來了。

君不封面紅耳赤地訓了她一天,解縈也沒聽他的話,還不懂大哥在臉紅什麽。

這年年底,晏寧師兄受夠了留芳谷的清寂,倒騎了一頭驢,去谷外闖蕩了。

自打幾年前撞破了晏寧的交易,晏寧被迫和解縈擰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這幾年為君不封解毒的大量藥材,乃至研究苗疆蠱術的書籍,都是晏寧從長安悄悄幫解縈走私來的。

晏寧不問江湖俗事,但介於有把柄被捏在解縈手裏,又有感解縈一心向學,對那個生死不明的江湖人一片真心,每次解縈這邊提什麽要求,他都盡力去滿足對方。

晏寧給達官貴人們販賣的禁藥,其實不止春藥這一種。解縈與師兄合作,先是幫他煉藥,後面也將自己煉出的藥物加入販賣清單。解縈尤其擅長煉補藥,其煉制的壯陽藥物也與師兄煉制的春藥不盡相同,同樣很受歡迎。但她拿大頭的錢其實並不是壯陽藥,而是此前練補藥時的邊角料半成品,還真丹與歸真丹。解縈一度覺得這兩種藥有些拿不上臺面,不配給大哥服用,可這些藥淪落到江湖裏,竟一下變廢為寶,江湖人各個趨之若鶩,希望用以提升功力。

解縈知道她和師兄做的生意不是什麽正當買賣,有些藥物流傳出去,甚至會被屠魔會帶頭清繳,她和師兄都是擺明了賺富人的不義之財,實非正道人士所為。她這營生就一直沒敢告訴君不封,包括和晏寧的私交也對君不封瞞得嚴嚴實實。

說來也可笑,曾幾何時,她竟想牽頭這兩位認識。

臨行前,晏寧同解縈做好了交接,把自己的不法生意全權轉手給解縈不說,交接地點也由長安附近變成了終南山下。晏寧不止交接了他的生意,還把這些年的珍藏盡數交付給解縈,包括他研究多時的各式解毒良方,以及平時收集的偏門古籍,他甚至還為解縈留下了這些年信筆畫下的春宮畫,叮囑她成親之時用以助興。

把師兄的饋贈帶回家沒兩天,不等解縈精心鉆研,她和君不封起了一次大沖突。

君不封提議,解縈應該回到她的臥房就住了。

解縈對此大為不解,兩個人相安無事地住了好些年,大哥竟然說趕就把自己趕出去了?可君不封也同樣有他的道理,眼下他餘毒將解,已不用解縈守在身邊日夜照料,而她也長成了大姑娘,和他這麽一個成年男人終日住在一起,就算這只是屬於兩個人的秘密,終是不妥當。他是她的大哥,有義務保護好她。

解縈拗不過君不封的大道理,又生氣大哥迂腐起來怎麽比林聲竹還討人嫌。她回了臥房,夜裏仍是賊心不死地抱著被褥試圖往自己在密室的小床鋪上睡,卻被早有準備的君不封一掌推了老遠。

君不封平時和她都是嘻嘻哈哈的,這次卻難得拉了臉,厲聲說:“丫頭,你已經是大姑娘了,若是你還年幼,我們兄妹擠在一起也就罷了。但現在你長大了,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再這麽和我不清不楚地睡在一屋,那是無端玷汙你的聲譽!”

留芳谷多得是不守規矩的同門,晏寧是首當其沖的“敗類”,羅介曄和朱蒙私底下的舉動也花,解縈和他們廝混久了,對谷外那些繁文縟節看得很淡,君不封這麽一說,她的牛脾氣上來,還偏要和他睡一屋了。見她如此,君不封的語氣也硬了幾分,言辭更為嚴厲,訓到最後,他把解縈說哭了。

君不封陪在解縈身邊的這幾年,解縈早已擺脫了早年“小哭包”的美譽。有大哥從旁作陪,她每天都是笑臉盈盈的,很少再為傷心事垂淚。

君不封本是振振有詞地教育她,妹子久違的一哭,他心裏雖然疼,但更狠得下心訓她,可妹子哭沒完了,他也慌了,手足無措地不知道怎麽哄,最後被解縈把被褥鞋襪枕頭扔了一臉,罵了一句:“狗大哥!”小丫頭哭著回屋了。

君不封沒辦法,只得蹲在她臥房門前哄,將將巴巴哄了一晚,解縈不哭了。但他也沒答應她的訴求,兄妹倆還是分房睡。

解縈試探了一整晚,到底沒說動君不封,她明白他在這件事上的堅決態度,只能聽他的話,回到自己闊別幾年的臥房入睡。

在臥房入睡也有好處,雖然聽不到大哥的勻稱呼吸讓她有些落寞,但相對的,沒了大哥在身邊,她也可以更自由自在地行事。

大姑娘有大姑娘的好奇,師兄留給她的那些春宮畫,她終於可以堂而皇之地欣賞了。

解縈窩在床上,拿了兩個小薄冊,又捧了幾卷,耐心研讀。

這一研讀,就失眠了一整晚。

連著研究了三天,白日再見到君不封,解縈就覺得不太得勁兒了。

要說大哥受傷的那段時日,他的身體她是早都看過了,可今時不同以往,再撞到大哥,想到春宮畫裏的那些東西,只覺身子不是身子,嘴不是嘴,解縈甚至連看大哥的喉結都要臉紅。

君不封也註意到了解縈躲躲閃閃的眼神,雖然不明白就中寓意,但他很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祥的征兆。把自己想歪了的預感強行壓下去,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離開留芳谷的時機。

在解縈忙著夜裏研讀春宮畫的日子裏,留芳谷亦迎來了一行貴客。

林聲竹的徒弟仇楓,帶著自己的其他同門,來留芳谷做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