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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變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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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變節(二)

因為附近還有不少公務需要處理,喻文瀾在第二日清晨便離開了留芳谷,林聲竹則會在留芳谷多待幾日,待他情況好轉,由長老們指派弟子護送他回無為宮休養。

茹心的屍首終究是被喻文瀾帶了回去。

此番相殘雖發生在留芳谷內,但畢竟是屠魔會內部事務,即便諸人都認為鞭屍殘忍,到底不便過問屠魔會內務,只得隨著喻文瀾去了。

喻文瀾走後,解縈為茹心重新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穴內除了茹心的雙劍,還有一件嶄新的霽色

雨過天青一樣的藍

舞裙,效仿霓裳閣的典型款式。她不動聲色地打探了君不封和林聲竹對茹心最深的印象,兩人的想法竟出奇相同,均是他們與她的初見。

那時茹心剛來屠魔會不久,她身著霽色長裙,在宴席上獻藝。劍舞驚四方。

舞裙由祝師傅親自操刀,剩下的料子也不浪費,她為解縈做了件應季的長裙。解縈得了新衣,卻沒有往日那種向君不封獻寶的意圖。她能夠想象大哥看到這件衣裙時的黯然神傷。

但在送林聲竹離開的那天,解縈特意換上了這件裙子,果不其然,林聲竹看到解縈的那一刻,瞳孔下意識放大,他本來就為茹心的離去形銷骨立了數日,這次看到解縈穿了茹心平素最愛的顏色,更是一下難過得無以覆加。雙唇囁喏了半天,他到底沒說出一句話。

解縈表面上乖巧地同他打著招呼,心裏卻在為林聲竹黯然神傷的模樣暗爽不已。休養了一段時間,林聲竹雖然說話仍是困難,但已經能正常下床行走,對比君不封仍不能下床的窘迫,林聲竹的好轉在解縈看來尤為礙眼。她本就恨這人害得大哥落到如此地步,有了可以讓他不痛快的機會,解縈當然不會輕易錯過。

林聲竹此次回無為宮,是在幾位弟子的護送下先徒步離開留芳谷,之後再乘坐馬車趕往昆侖山。

臨行前,他已經去茹心的衣冠冢前拜祭過,甚至還在墮月湖旁對著茫茫湖面講了饑渴中的心裏話。

同心底最重要的兩個人都道了別,乍一見到解縈,他還是無法正視她的存在。

小女娃這段時日沒少往他身邊跑,她偶爾問一些茹心的過往,多是問他毒發的情況,因為他不便答話,這幾日他均是在她手心寫字。兩人仿佛形成了無聲的默契,那個構成他們關系紐帶的基礎,在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裏,兩人一次都沒有提過。

不提,不代表不想。

不封為了保護茹心,往自己身上攬了那樣大的罪責,為了保護他,不封非但替他擋了大部分劇毒,還因為爆炸的氣流,不慎落入食人湖中。林聲竹始終不相信他的好兄弟就這麽喪生在留芳谷,屍骨無存。但事實是,君不封確實就此不見蹤跡,而他留下的小妹子——他們合力讓她重新變回一個孤女。

想到這裏這些,林聲竹就十分心虛。再看到君不封唯一掛念的小妹子,他又該如何自處?

當然,恐慌到極致,林聲竹也不是沒有過天花亂墜的猜想,比如那件血衣就是個障眼法,君不封確實還活著,甚至就好好地藏在留芳谷裏,他是被這小丫頭救的,這丫頭年紀雖小,主意卻多,未嘗不能在留芳谷裏施展移花接木大法。

望著那一抹熟悉的霽色,林聲竹想了想,到底向解縈招了招手,把她喚到自己身邊。女孩已經很熟稔地伸出手,耐心等著他在自己手上寫字。

林聲竹寫:“我不相信不封就這麽走了,我會代你找到他的,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會把他帶到你身邊。”寫下這話,不乏有試探解縈的意思,話只寫了一半,解縈就紅了眼眶。一句話寫完,解縈低著頭,只是沈默。

再擡起頭,女孩臉上已不見這幾日勉強掛著的關切,而是譏嘲——也許她早就想這麽嘲笑他了:“你來帶大哥回家?你連茹心姐姐都保護不好,你怎麽保護他?就算你找到了大哥,我能信你嗎?會不會你名義上是找他,實際上是帶著你們的兄弟姊妹去捉他,那叫什麽,甕中捉鱉?”

解縈語出尖刻,毫不留情,林聲竹被她激得臉色慘白,卻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見他如此,女孩反倒低落下來:“大哥不是壞人……就算你們給他戴再多叛徒的帽子,他都是我的大英雄!”她又譏嘲地笑了,“大哥的事就不勞林道長費心了,屠魔會既然已經發了話,依你的立場再參與進去,只怕會落得個比現在還尷尬的處境,倒不如我這種世外之地的立場來得輕松自在,畢竟我不會像林道長這樣,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

“解縈!你說話不要太過分!”林聲竹怒極,不由嘶吼出聲,又因為喉嚨劇痛,難受的不停咳嗽。

周遭的弟子都在勸解縈不要太意氣用事,解縈一把掙脫了他們的桎梏,叉著腰對林聲竹罵道:“我來探望你,是替大哥盡朋友的本分,但是誰害得大哥失蹤,你不提,我也不會忘!林道長若是可憐我,平常就不要來留芳谷打擾我的生活,解縈一介弱質女流,你們屠魔會大義,我們高攀不起!”

聞言,林聲竹的身子晃了晃。從旁的七長老氣不打一處來,第一次板起臉孔訓斥解縈,解縈硬挺著脖子,竟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

見她如此,林聲竹反而放了心。難得的平和相處會讓人誤以為他們本來的關系不錯,但實際上他一直都清楚,解縈始終對他稱不上多喜歡。

仇恨反而是保持自我的一味養料。

他走到七長老身邊,示意對方莫要再為難解縈。

他蹲下身,學著君不封往日那般與她平視:“小解縈,日後你若準備闖蕩江湖,不管是在無為宮還是屠魔會,你都盡可以來找我,你提的什麽要求我都盡量替你辦到。”

“真的?”解縈狐疑,“遠的不提,我現在就要你把臉上的面具摘下來。”

林聲竹被救回的當天,由於身上滿是血汙,解縈也沒註意他臉上多了什麽傷,只是翌日再去探望,他的一面側臉竟多了個嚴絲合縫的木質面具,由谷內木匠親手雕刻,這就讓她有些好奇了。之前她也明裏暗裏試探了幾次,均碰到了軟釘子,眼下得了消遣他的機會,解縈才不會浪費。

林聲竹露在外面的眼睛裏有隱隱淚光:“這是茹心最後留給我的禮物,我不想給別人看。”

“好。”解縈倒也幹脆。

林聲竹不再多廢話,他站起身招呼一旁的弟子離開。走了不遠,解縈聽到他的內力傳音:“我知道你恨我,我答應你,除非是不可違抗的命令,往後我不會踏足留芳谷半步。不封的下落我會去找,我已經失去了茹心,斷不能再失去不封了。”

解縈對他的傳音依然回以冷笑,但看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霧之中,她緊繃了數日的身體,到這一刻才徹底放松開來。

林聲竹走後,其他弟子也散得幹幹凈凈。解縈被七長老專門留下,針對她的出言不遜大肆教育,解縈輕輕巧巧地服了個軟,這才勉強逃出生天。

回程路上,她碰到了在一旁等候多時的羅介曄。

大哥當年的警告很是有效果,羅介曄當真再沒作弄過解縈,這幾年更是因為朱蒙的原因,她和羅介曄的關系還不錯。

羅介曄的出現讓解縈有些意外,但看他的神情,似乎也不是幾年前預備歇斯底裏的嘲諷,她便默許了他的靠近。

“我聽到你對那個道長說的話了,但你若不讓他來探望你,恐怕以後你在的日子會有些難熬。”

何嘗是日後難熬,解縈現在已經隱隱感受到同齡人之間的某種貌合神離。

少年人的相聚分離總是急促又短暫。曾幾何時她們也是四個女孩混跡在一起,但往前走著走著,就只剩下了她和朱蒙;羅介曄一度與她勢如水火,現在卻同她關系親近;之前圍著她轉的幾個男孩,在君不封出事後,均默默消失在她身側。清靜如留芳谷尚不能免俗,而她又公然拒絕了另一位靠山,只怕往後更不能入谷裏某些趨炎附勢之徒的眼睛。

慶幸解縈從來就不喜歡這種熱鬧,她只覺得他們吵鬧。

年歲漸長,每個人精通的方向也不盡相同。少了人打擾,解縈只覺得正好。

至於羅介曄的好意,她僅是點點頭,不予置否。

兩人並排走了一陣,羅介曄突然道:“解縈,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你是我們這群孤兒裏最不像孤兒的那個人。就算現在君大俠成了所謂屠魔會的叛徒,憑他對你的照顧和上心,我也不會覺得他是個壞人。”

羅介曄這話顯然是戳中了解縈的心坎,她對每個誇讚君不封的人都有著非比尋常的熱情。解縈眼看著要打開話匣,對君不封的事跡大書特書,男孩卻將話題一轉,黯然地感慨:“可我這邊不一樣,明明都是屠魔會出身,可我即便站到了他面前,他也沒有把我認出來。”

幾年裏來造訪過留芳谷的屠魔會人士並不多,將熟悉的名字在腦海裏過了一遍,解縈驚呼:“你是說喻文瀾?”

羅介曄點點頭,神色陰郁地看向一邊:“之前就是因為送我,他才偶然得了入留芳谷的方式,他說過不忙了就會來看我……也不知道現在他還記不記得我。”

“當然記得。”迎著男孩驚喜裏不乏疑惑的目光,解縈冷笑,“等你成長到足以為他為屠魔會所用的程度,他當然會記起當年曾救過你的分分毫毫。小羅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家大哥就是前車之鑒。雖說對方有恩於你,但真到了他要你報答的那一刻……別被他的大義綁架。”

解縈不再與他過多糾纏,快步離開,羅介曄跟在她身後,問她這麽著急要去哪兒。

解縈想著密室裏那個尚不能自如運動的男人,那個在過去幾年總會不時來探望自己,從來言出必行的男人。

她轉過頭,露出一個含淚的微笑:“我只想趕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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