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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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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年(四)

翌日,他們趕在太陽下山前來到秦州。

秦州地處三江交匯之處,又有“天水”之稱。君不封和林聲竹尚在蜀中分舵時,間或會來秦州踏青,此次造訪秦州亦是輕車熟路。

在客棧休整一晚,新的一天,他們備好了踏青用的食糧,帶著兩個孩子,策馬入群山。

找了一處合適的觀景地,才坐下沒多久,林聲竹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君不封和茹心聊起了公事,茹心是第一次來秦州,從旁聽了一陣,便策馬去四處賞景。解縈這一日還是扒著君不封不放,緊緊纏著他的臂膀,她開始還算認真地聽林聲竹賣弄,後面實在被他高屋建瓴般的指示煩得可以,便拉著被她冷落了一路的仇楓去玩。仇楓聽師傅訓話聽得津津有味,可小縈妹妹找了過來,他還是沒骨氣的任她牽去一邊。

有些話本也不便當著解縈的面細說,小姑娘拉走了仇楓,林聲竹再同君不封說起舵內事務,也變得放松許多。

經過探查,解孟昶之死與屠魔會中的探子脫不開幹系。去年他們兄弟重創了群龍教,之後也迎來了群龍教和奈何莊的聯手反撲,屠魔會多家據點被搗,舵中兄弟姐妹死傷無數。為防止消息再被洩露,喻文瀾那邊精挑細選,為他看重的青年才俊單獨安排任務,林聲竹便在此列。他的口風之緊,便是愛侶茹心也不知林聲竹的具體任務為何,幾次三番下來,林聲竹在屠魔會的地位水漲船高。

身處高位,林聲竹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上位者的毛病,他自己雖未察覺,與他分離數月的君不封已經很明顯體會到這種變化。君不封面上沒有任何表示,心裏卻有些不自在。與從前那個一心向道,全心為民的小道長相比,現在的友人動輒滿口大義,反而讓人覺得其心不誠,其義不真。他一向聽不慣這種惺惺作態的場面話,後面實在聽得心裏煩,幹脆堂而皇之打起了呵欠,表達自己的不滿。

林聲竹如何不了解君不封的脾性,見狀也利落地收了話頭,轉而為對方斟了一杯酒。

兄弟倆對飲三杯,開始看孩子們的嬉戲。

仇楓年長解縈兩歲,已隱隱有少年的模樣,解縈這一年雖然長高了一點,相較同齡的女孩還是顯得十分瘦小,再配上這一身紺紫色的衣裙,怎麽看怎麽像一個移動的小紫薯團子,煞是可愛。

君不封鮮少看丫頭和同齡人一起玩耍,似乎只要自己在她身邊,他們就像兩塊密不可分的磁石,解縈永遠都掛在他身上。而這時她特意拋下了自己,去與一個才認識幾天的男孩玩耍,可見這男孩的不凡。

君不封有八個月沒有好好和解縈團聚,來秦州的路上,他們一路奔波,片刻不得閑。現在聽著她的笑聲,看著她活潑靈動的身影,臥底數月,橫亙心底的最後一絲陰霾終於消失殆盡。他可以徹底放松下來,享受他和小丫頭的夏日休閑。

旁觀的久了,君不封也不甘心僅做一個看客,他沒皮沒臉地混入其中,和兩個孩子對著附近的河流溜起了石子。他是打水漂的高手,解縈也得了他的真傳,除了這幾日在外,以及去年誕辰不得已的生病,小姑娘一天也沒有放下“小手段”的練習。仇楓並不知這兄妹倆的前因後果,還以為自己年長解縈兩歲,怎麽也能在嬌滴滴的小縈妹妹面前出一點風頭,可小縈妹妹擲石子的手法居然很穩,這石子是扔得又遠,水花又小,還能泛起均勻的波紋;相比之下,他拼盡全力,也只能扔得她一半的距離,還是撲通撲通地往下砸,顯得粗野之至。

仇楓不滿自己的表現,而解縈每扔一下就高興得向一旁的君不封撒嬌,那絢爛的笑容晃得他眼花,沒能在她面前出彩這件事,也很自然被他拋到了腦後。

君不封今天見解縈溜石子的手法,就知道好妹子沒有忘記他的叮囑,對解縈的手法再度指導一二,君不封春風滿面,回來痛飲了一壺酒。

林聲竹在這期間也自酌自飲了三杯,沒看出什麽事能讓君不封如此高興,他借著酒意問了一句,君不封卻反問他這酒的滋味如何。

這次出行,君不封特意帶來了兩款酒,林聲竹都一一品嘗過。聽了林聲竹那邊的答覆,君不封這才洋洋得意地宣布了謎底——他帶的這兩款酒,都是小丫頭在這一年裏為他精心釀造的。

酒是越陳越香,但解縈怕大哥來谷裏鬧饞蟲,特意從祁躍那裏學了幾種釀造時間相對較短的酒,以備不時之需。君不封這次去留芳谷,來去都比較匆忙,他只來得及帶上小丫頭送他的酒和丹藥,丹藥需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吸收,而這酒也是這時才有機會喝。

君不封是好酒之人,只要這酒味道不是奇差無比,他都能從中找出閃光點。解縈許是和祁躍了解過他的口味,釀造出的這兩款酒都頗對他的胃口,林聲竹對這兩款酒誇讚有加,卻也說了這酒的後味要比尋常酒更辣,更烈,餘味更足。

君不封更得意了:“等我家丫頭釀了三年的酒開封,到時候高低給你送幾瓶,你還沒事饞什麽西域的葡萄酒,我們丫頭可是得了當世大釀酒師的真傳,覆刻你喜歡的西域美酒也不在話下,以後我是不會巴結你賞口酒喝了,你來巴結我們丫頭還差不多。”

林聲竹翻了個白眼,兄弟倆推杯就盞,又喝了幾杯。

兩種酒摻雜在一起喝,許是容易醉。林聲竹的酒量不如君不封,喝著喝著,他瞄了一眼正在追逐打鬧的兩個孩子,突然和君不封嚼起了舌頭:“咱倆現在,要,要不就把兒女親家給訂上,你看他倆往一起一站,多般配。”

君不封不動聲色地喝完一杯酒,又側身去看兩個小朋友。

仇楓的相貌是當世一等一的俊俏,氣質同樣卓爾不群。至於男孩的性子,君不封觀察一路,可以確認仇楓處事沈穩,敦厚善良。而他家的小丫頭,相貌自是不多說,性格還是一如既往的難纏,但難纏的小女孩沒有給小男孩多少不快,兩人的性子很是互補。兩個孩子放到一起,乍看上去也算小一號的金童玉女。

君不封知道仇楓是個好小夥子,但他家丫頭連八歲誕辰都還沒過,現在談兒女親家,還為時過早,而且很難不說是林聲竹是包藏禍心,趁著丫頭尚未嶄露鋒芒,他就上趕著帶徒弟來占位了。

君不封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挑眉道:“倆孩子的事,現在聊還太遠,怎麽也得過個四五年再說,先別說你這小徒弟了,你呢?”他一臉譏嘲,“你們昆侖山無為宮倒是不避諱道長結塵緣,但若有一天你當了掌教呢?茹心該怎麽辦?”

君不封一句話把林聲竹問住了,他只能悻悻回應:“我這些年來一直在屠魔會上下奔走,鮮少回無為宮,我上面還有不少師兄弟,掌教這事,輪不到我。”

“可無為宮與你同輩的弟子,數你資質最好,江湖聲望最高……”

“停,打住打住。真要有那天,我就立刻傳位,讓小徒弟去當掌教。”

君不封順勢踢了林聲竹一腳:“好你個牛鼻子道士,前頭還說媒呢,這是礙著了自己的姻緣,轉頭就把徒弟賣了。你是瀟灑了,和茹心雙棲雙飛了,我家丫頭怎麽辦?和仇楓定了親,他轉頭去出家,咋的,讓我家丫頭守活寡啊?”

君不封這句話激得林聲竹的火氣也上了頭,兩人針尖對麥芒地互嗆,全然沒註意到兩個小朋友早就停止了玩耍,將他倆的對談聽了個正著。

仇楓相貌俊俏,解縈看見他就心情好,而他性格敦良忠厚,她也可以像在大哥面前那樣,稍微暴露一下自己的本來性格。

但這一切友善從聽到林聲竹打算的那一刻起,就到此為止了。

他們一直緊握的手松開,仇楓噙著眼淚直吹拇指,他像是不知覺中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指尖滲出了大量鮮血。他吮著手指上的血漬,呆呆看著剛才還和自己親密有加的小妹妹——對方現在已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嘴臉。

解縈收起袖口藏著的銀針,厲聲罵道:“我想嫁什麽人全由自己決定。你和你師傅就不要動我的念頭了!”

仇楓吸吸鼻子,委屈地反駁道:“這是師傅說的,不是我說的。我,我沒有這個想法啊。”

“你沒有?”解縈冷笑,“之前你說了,師傅就如同你的再生父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真給你說媒,你還敢不從?”

“可……可這也要君世叔答應才行啊。”

提到君不封,解縈的神情瞬間溫柔起來:“大哥是永遠不會逼迫我的。”說完這句話,無論仇楓再怎麽喚她,她也沒有理睬過對方。她重新擠到君不封懷裏,聞著他身上的酒氣,有種倦鳥歸林般的安心。

她真正想嫁的人,自然是不能同仇楓說的。

雖然大哥不以為然地拒絕了她的錦囊妙計,但解縈從路上對他提出那番話的那一刻起,長大後嫁給大哥就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祈願。

如果讓她嫁給別人,她寧肯當場拔劍自刎。

她也能隱約明白到自己不喜歡林聲竹的理由了。

江湖中享有盛名的林道長,緣何在她眼裏一文不值?只是因為有些時候,他會讓她想起解孟昶。倒不是因為兩人性格相似,而是那種自以為是的掌控,讓她細想起來,總要作嘔。類似的感覺在面對屠魔會總舵主喻文瀾時也同樣出現過。

他們都不尊重她,她的想法無足輕重。

歸根結底,也只有大哥聆聽了她的心聲。

秦州游持續了三天,一行人在這裏分道揚鑣,林聲竹要帶仇楓回昆侖山學藝,茹心奉總舵主之命去白帝城接應舵內弟兄,而君不封則帶解縈原路回留芳谷。

解縈高興歸途終於可以和君不封獨處,臨走前無論仇楓看她的眼神有多哀怨,解縈都沒有留意。

回程路上,兄妹倆像去年那般,一路走走停停,甚至又趕上了七夕混跡到長安,還是同樣的酒家,同樣的房間。去年的解縈尚是懵懂地坐在大哥肩頭,忐忑自己的未來,而今年的她在想,自己到底什麽時候能徹底長大,同大哥過一個貨真價實的七夕。

君不封將解縈送回留芳谷後,又在谷內耽擱了幾日才走,他將解縈為他精心煉制的丹藥一一吸收完全,才戀戀不舍地告別了他的好妹子。

為避免重蹈去年的覆轍,君不封婉拒了喻文瀾派來的任務,自己本本分分地留在洛陽分舵處理舵中事務,趕在立冬前夕,他離開洛陽,去為解縈過誕辰。

因為有了去年的經歷,解縈其實沒敢幻想大哥會來,而大哥不僅來了,還為她帶來了無數新奇的小機關做禮物。

他陪著她住了一段時日,解縈這次再送他,直接游刃有餘地穿越了那團迷霧。

比起一年前,小姑娘似乎對他們的分離沒有那麽難過了,分離固然會讓人痛苦,但君不封是信守承諾的大俠,今年誕辰他來了,明年除夕他也一定會來。

解縈滿懷著對新一年的期許回到谷裏,才安生了沒兩天,朱蒙在她準備去找解鈴居士的路上將她憑空攔住,要帶她去見一位師兄。

二長老最得意的門生,從谷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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