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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流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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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流年(五)

這師兄名叫晏寧,生就一副俊俏面孔,比起林聲竹不遑多讓,聽朱蒙那邊給她嚼舌頭,晏寧是谷裏諸多女弟子的夢中情人,但這師兄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在谷裏招搖多年,還是獨身一人,沒什麽流言蜚語。

晏寧住在留芳谷的西北方向,在無翁山下,白頭川邊

無翁山和白頭川均為三火老師供名

,解縈和朱蒙趕到那間小草屋時,晏寧正天女散花般地給圍過來的師弟師妹們送禮物。朱蒙是個膽子大的,直接拉著解縈走到晏寧身邊,高聲道:“晏師兄,這位就是咱們谷裏新來的師妹,我們全谷最小最小的小師妹。”

二長老此前已經給晏寧介紹過最近谷裏的情況,他也對解縈的身世有所耳聞,因為恩師對解縈格外看重,晏寧也對解縈稍微留了點心,他想了想,從一團禮物裏摸出一個小香囊,這香囊由被樹王汁液浸染過的蠶絲織成,裏面塞滿了藥草,可以寧神、驅蟲、避毒。

解縈一聽這香囊可以避毒,眼睛一下放了光,又怯怯地問對方,這香囊能不能規避奈何莊和群龍教的幾種知名毒藥。

晏寧笑道:“特殊的毒藥可能沒辦法保證不中招,但能保證佩戴者不會被大部分毒素侵襲。你說的這點好,正巧我這次出去也弄到了他們的一些招牌毒藥,我研究研究,看看這香囊能不能推陳出新。”

僅這一句話,解縈就對晏寧有了好感。

晏寧便是被二長老派去屠魔會醫治中毒孩童的弟子,因離谷已近兩年,同學也很少提起他,待到晏寧回谷,解縈才發現他對留芳谷是多大的助力——幾位長老那邊不時搡著他來上課也罷,就連丹青師傅也偷了懶,讓晏寧去代課。

谷裏的年輕弟子,數晏寧的畫技最為高超,他也確實有資格來指導他們這些小豆丁。

除卻機關術,解縈最擅長的也是煉藥和丹青,她成了晏寧連續兩位師傅的得意門生,這位行事瀟灑的師兄想不記住她也難。

解縈也很願意和對方來往。倒不是因為師兄英俊,晏寧的特別在於他的親和,雖然不是完全相像,但解縈能從他身上看到幾分大哥的蹤影,平常也就更願意跟著他學習,反正留芳谷新弟子在入谷一年後也會被指派給更年長的師兄師姐,從他們身邊學習取經,解縈不請自來,每天從留芳谷的東南方去往西北方,要從師兄身上學習先進經驗。

和晏寧混跡的久了,解縈甚至想牽個線讓他和大哥認識。

她有預感,晏寧會和大哥成為很好的朋友。

可惜,新一年的除夕,君不封雖不算失約,也僅是和她短暫地過了個除夕,新年第一天,解縈甚至都沒來得及提晏寧一嘴,僅是把避毒小香囊掛在他腰間,君不封便匆匆離開留芳谷,前去執行神秘任務。

而之後他趕來看她,又趕上師兄下山義診,兩人始終無緣得見。

解縈十歲這年,她終於履行了七歲時的允諾,在解鈴居士和鐵匠師傅的幫助下,她親自動手,為君不封做了一把稱手的兵器。

這一年的夏天,兄妹倆依然和林聲竹與茹心一起度過,解縈也就把這個開箱的驚喜留到了他們幾人面前,也方便自己給大哥長臉面。

仇楓這次沒有來,據林聲竹講,這小弟子很希望下山來見小縈妹妹,但無為宮裏代為管教仇楓的幾位師傅認為他小小年紀道心不穩,勒令他在宮內修習。仇楓因故缺席了這次聚會。

少了一人來觀摩開箱,解縈有些遺憾,但君不封不在意這個,他是全場最開心的人——從開箱看到武器的那一刻起,他就樂得合不攏嘴。

大哥善使棍法,最合適的武器便是長棍,但他也說過背著長棍行事不便,解縈便將其設計成可自由伸縮的短棍,可以很輕松地盤在腰間。使用時,需旋轉短棍變換長短,撥弄暗扣便可將短棍固定。

這設計是早早想好了,可制造武器的原材料是難題,尋常的銅鐵要麽太過笨重,要麽太易變形,這幾年,她和解鈴居士研究了許多罕見礦石,最終選用了金夜城出產的礦石“無鋒”,“無鋒”打造出的機關輕巧堅韌,不易變形。解縈委托鐵匠師傅去幫她弄幾塊有一定長度的無鋒原石,也是等了一段時日才尋到,拖拖拉拉了幾年,她現在才為大哥奉上這禮物。

禮物有了,取名又成了難題,君不封胸無點墨,吭哧了半天,給解縈的禮物命名:用心棍

此處為捏他黑澤明的《用心棒》,用心棒,日語,指保護重要人物和物品的人,古代指技藝高超的武士,現代指保鏢。

。解縈氣得直接抄起棍子追著他打,可他讓解縈來取名,解縈又擺擺手不樂意,執意讓大哥取,而林聲竹貢獻的幾個名字,解縈全當它是空氣。

考慮到丐幫的鎮幫武器是“打狗棍”,她這個“用心棍”聽起來起碼比打狗靠譜。

有了丫頭給他做的“用心棍”,又帶來了她籌備三年的自制佳釀“離人歸”,君不封這一路可謂躊躇滿志,心滿意得。但在這春風得意之下,解縈似乎隱隱感覺到三人組的氣氛不似過往。

茹心和林聲竹的感情穩定,但就如君不封所說,處了這麽些年,與他們三人年紀相仿的,成親晚的,孩子大概像解縈和仇楓這麽大,成親早一點的,怕是已經要給自己的孩子張羅婚事,而這二位卻始終不成親。

君不封隔岸觀火,很快看出了癥結所在。

自打上次拒絕了喻文瀾那裏的要務,君不封之後負責的幾個案子總在收尾時出差錯,漸漸也就被總舵主剔除出才俊名單,而林聲竹一路青雲直上,現在已經是屠魔會管轄中原地區所有分舵的副總舵主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林聲竹能在屠魔會爬到此等要位,與他背後長袖善舞的茹心脫不開幹系,茹心為他付出良多,卻遲遲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還在背後被有心人奚落。

君不封無法原諒林聲竹對茹心的怠慢。

在去留芳谷接解縈之前,君不封就和林聲竹大吵一架,待見到解縈,路上他還是沒忍住和解縈發了牢騷,小姑娘年紀小,對他們成年人的情愛故事實在插不上什麽話,也只能安慰君不封,許是林聲竹和茹心這邊各有安排,讓他不要太過憂心。

但真見到了這二位,解縈也在觀望,看看這三位老友到底弄成了什麽情況。可惜,解縈沒看出來什麽所以然,在她面前,這三人的友情固若金湯,沒有任何異常。

解縈這次不僅得了茹心指點的幾招殺招,林聲竹也順便教了她一些功夫,還傳給她無為宮的吐納之法,助她修習留芳谷內功。

夜裏和茹心躺在床上,她們天南海北地暢聊,偶爾也會聊到君不封。解縈一直以為,以茹心對君不封的無視,大哥是不會在她的話題裏出現的。可和茹心聊著聊著,難過的又是她。

就如茹心所說,君不封似乎總是差了點運,每次都在重大關口受傷或出紕漏,即便他們知道他的能力,總舵主也不願意將大事托付給他,反而總將一些馬前卒的任務丟給他,做馬前卒,就意味著要紮根敵營深處,隨時有斃命的可能。

大哥為了屠魔會盡心盡力,卻遲遲混不上一個高位,而她勢單力孤,也幫不上他什麽忙。每次大哥來見她,身上或多或少總會帶點傷。她也曾提過現在她就想同他一起浪跡天涯,他又最是不許,要讓她好好在谷裏,不要參與江湖人的死鬥。

思前想後,解縈似乎也只能練些好丹藥,供大哥提升功力。

這次出游,解縈也帶了點自己煉制的半成品藥丸,作為禮物送給茹心。雖然是半成品,這藥丸也比尋常的大還丹強勁很多,可以助人提升內力,雖然估計女人轉頭就會把這藥給林聲竹,但解縈不管是送藥還是送酒,給茹心的量都很慷慨,以答謝她私下傳授自己武藝之恩。

君不封和林聲竹都好奇她們倆的關系怎麽突然就好成了這樣,茹心只笑著說:“女人的秘密。”

這“女人的秘密”到底沒讓君不封知曉。他帶著解縈回到谷裏,因為短期內賦閑,君不封硬是等到新一年的梅子下來,和小姑娘把梅子裝壇釀酒,才趕回洛陽辦公。

送走了君不封,解縈也將不久前的小想法提上了日程。

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裏,解縈能為君不封練的丹藥已經練到了極致,百草園的草藥幾乎被她薅了個遍,莫說是進快活林裏捕蛇薅蛇膽,她甚至進到無翁山裏去尋找更珍貴的藥材,也在山下的白頭川中搜尋過一番,但,谷內能獲取的藥物,確實是到頭了。

其他的珍貴藥物,她雖然可以向上申報,但畢竟是為了私用,幾位長老不見得願意給她。

年歲漸長,解縈發現留芳谷門人在獲取各式原材料的方式上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在白頭川的盡頭,有一個隱秘的港口,平常鐵匠木匠石匠包括繡坊師傅們的作品都是從港口偷偷流傳到各地,而幕後與他們交易的貴人,負責提供部分錢財和原料。其他人則在終南山下的市集上做生意,獲取自己需要的材料。

但解縈一沒有地位,二沒有金錢,三沒有背景,四沒有人脈。

思前想後,她將腦筋動到了晏寧身上。

因為醫術比起同齡人更為突出,今年春天,解縈被二長老特許,跟著其他師兄師姐出谷義診,二長老因為尤為看重她,指名讓晏寧來帶她。

留芳谷弟子出谷義診並不總是局限於終南山下的小村莊,當然,也不乏有人喬裝來此,為了求留芳谷名醫一治。

晏寧往往會走得更遠些,他經常帶著解縈在長安附近的村鎮落腳。

紙上得來終覺淺,解縈跟著晏寧義診,才發現治病救人並沒有自己學得那麽簡單,由此也就更加佩服師兄藥到病除,妙手回春。但她也同樣觀察到,師兄給貧困人家服用的丸藥,其材料都是些極難弄到的草藥。師兄自打回谷後,除了沒事和祁躍對酒當歌,就是倒騎著驢在谷內亂竄,看起來也沒什麽能獲取藥材的機會。

解縈曾經試探性地和他聊過,晏寧只是左右而言它,並不和她交底。此前和他出門義診,解縈也註意到師兄會在夜裏偷偷離開客棧,開始她以為對方可能是出去喝花酒,但她從沒在他身邊聞到過嗆人的脂粉氣。

這次出門,解縈決心放手一搏,跟蹤師兄看看。

當然,因為自己年紀尚小,她確實害怕會遭遇之前在襄陽的經歷,所以她特意在夜行衣上灑滿了藥粉,對方就是想對自己動手,也得先過得了自己這一身毒才行。

她註意著晏寧那屋的動靜,聽到他出門,她也躡手躡腳跟在他身後,師兄背著個大包袱,鬼鬼祟祟地張望四周,解縈跟著他七扭八拐,最後停在一個市集前。

市集前有四五個人已經等待晏寧多時了。晏寧去了也不廢話,從懷裏摸出幾瓶丸藥,對方一一查驗過,也給他看了他們這邊的囤貨。

解縈看到那些藥材,眼睛頓時直了:生長超過百年的人參,品相極佳的玉靈芝,尚好的鹿茸燕窩以及只有昆侖山才盛產的雪蓮……

晏寧掃了幾眼,挑揀了些許藥材,對方便替他收好,而他也解開了包袱,拿出了裏面的東西——是幾幅畫。

由於離得遠了點,解縈並不能看清那畫裏畫了什麽,總之附近的人看了都是大喜過望,把所有藥材都留下不說,還連著給晏寧塞了幾張銀票,兩夥人迅速一拍兩散。

解縈一溜小跑,趕在師兄回客棧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翌日傍晚,兩人義診完,趕在一起吸溜吸溜地吃褲帶面時,解縈突然問:“師兄,昨天晚上你和別人交易的,是什麽東西呀?”

晏寧直接被嘴裏的水嗆到,震驚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轉而又駭道,“師妹,你跟蹤我?”

解縈吐吐舌頭,慢條斯理道:“隨著師兄出來義診,每次看到師兄為貧苦人家診病,送上的丹藥都名貴非凡。我隨著二師父研習藥理,最喜研究能令人功力精進的丸藥,但練著練著,手裏能用的藥材就到了頭,我看師兄平時也不像是會漫山遍野采藥的脾性,便好奇師兄手裏的藥材是從哪裏來……我也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換取一些好藥材,這樣也方便以後煉藥。”

“我看你的心思似乎並不在習武上,怎麽這麽執著煉制這類藥?”

“因為我有一個很重要的親人,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救過我的命,我想報答他。”

“你倒是個懂事的姑娘。”晏寧頓了頓,“但我這邊從事的很多都是些灰色地帶的東西,若是告訴了你,日後師傅知道,恐怕會責怪於我。”

“灰色……”解縈的眼睛轉了轉,“難道說師兄給他們的,是一些禁藥?”

晏寧沒想到解縈會猜得這樣快,他嘆了口氣,默認了這個猜測。

“但僅用禁藥,就能換來那麽名貴的藥材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留芳谷的春……咳,禁藥,在達官貴人那邊,可是很有名的。”

“這麽厲害嗎?那些畫又是什麽畫?也是要賣給達官貴人看嗎?”

“這……這就不方便對你一個小姑娘說了。”

“不方便對我說?”解縈的眼睛又轉了轉,“我知道了!是春宮畫!”

解縈的聲音很大,鋪子裏的其他人都不由看向他二人,晏寧尷尬地連忙堵住她的嘴,也被這師妹的早熟徹底鎮住了,他喝了幾口水潤喉,卻因此嗆得更厲害:“你怎麽連這種東西都知道。”

解縈有些得意。

她年紀雖然小,但與她同批的同門,普遍比她大個兩三歲,現在都到了思春的年紀。因為她還小,很多東西解縈都被同門排除在外,但被排除在外,不代表解縈就打聽不著。起碼春宮畫這東西,有一兩幅就足以在男生上下傳閱遍。

解縈知道擅畫“春宮”傳出去掉價,可沒想到青年才俊中最負名氣的晏寧師兄,私底下居然也倒賣這種東西。

晏寧的老底是完全被解縈看透了,現在她手上捏著他不少把柄。

晏寧不得已,只能將解縈收納進來,做了他的小同夥。

有了晏寧的幫助,解縈確實獲得了不少名貴藥物,回到谷內也潛心鉆研,終於趕在除夕之前,為君不封研制出了一種可令人功力大進的補藥,命名為“歸真丹”。

可惜,今年除夕,君不封還是沒能來和她一起團聚。

幾年歷練下來,解縈已經很熟悉君不封的“失約”,對此也不算特別氣餒,只是會在除夕當天,瘋狂練習他傳授的投擲技。

解縈投擲銀針的技藝已有小成,她控制著力道,將屋裏的花瓶擲成了個瓷刺猬,瓷刺猬轟然碎成齏粉,銀針散落一地,解縈便在夜光下尋找,摸著摸著,她突然留意到主廳裏她從未註意過的一角,有一處奇怪的凸起,似乎可以活動。

稍微一擰,房屋深處傳來轟隆隆的響聲,一旁的過道下,竟出現了向下的樓梯。

她這屋子乍看上去其貌不揚,原來裏面竟有一間密室!

解縈將這密室逡巡一番,可以確認這是谷裏之前那一任機關師的傑作。

這完全是一間用來住人的密室,對方甚至連在密室裏如何排洩都研究得明明白白。

解縈本想將這件事告訴解鈴居士,但想了想,她還是將此事隱瞞下來,沒有說。

她想等著大哥來谷裏,與他第一個分享這個秘密。

春天,她又與晏寧出去義診。

帶回新買的藥材,正是在屋裏興沖沖地研究之際,解縈收到了大哥的飛鷹傳書。

這封信寫得很急,“墮”字也錯寫成了“多”。

君不封約她於四日後下午申時

申時,時間在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

,與他在墮月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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