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與老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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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與老同行
喜蘭和凡江現在住的是令如單位的家屬樓，已經建了有六七年了。當初建成的時候，令如資歷短，申請不到。去年學院一個退休老教授要出國和女兒生活，老教授在國內有兩套房子，便把學校這套掛出去賣。令如和唐冠傑之前幫父母物色很久也沒有合適的房子，正好遇上了這套。老教授偶爾住一住，房子裝修得簡單，維護得也不錯，最令人滿意的是房子是一樓，窗下也有一個小園子。都是學院熟人，環境和價格又很合適，令如和唐冠傑就特意把父母接過來看了，老兩口很滿意，就買了下來。
令如說不如把老家那套賣了，也沒人住。喜蘭和凡江都不同意，凡江的原話是，“我和你媽在這個世上的念想越來越少了，老屋子沒了，老家那套再沒了，我們真就是老無所依了。”
“我們幾個兒女不是你倆的依靠啊。”令如聽父親說的心酸。
“不一樣，狐死首丘，說不定哪天我倆就回去了。”凡江說。
唐冠傑悄悄和令如說，“你就順著他們心意來吧，人老了，都想家鄉。就像爸說的，給他們留點兒念想吧。”
......
一晃四月末了，熬過了料峭的春寒，擊退了偷襲的病痛，喜蘭站在人生第七十二級臺階上，有些累了。
早就忘了是哪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眼角多了那條皺紋，當時也是驚惶和難過的吧，可現在如果只有那麽一條，做夢也會笑醒。日漸松弛的皮膚，分批褪色的頭發，逐漸遲緩的腳步，再也挺不直的脊背，生活了七十二年的人世間，如今卻要借助老花鏡去辨認，但是，喜蘭心底的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看得清楚——自己真的已經老了。
喜蘭的老是從愛回憶往事和故人開始的。家鄉的小村莊，慈愛的爺爺，固執的奶奶，勤勞樸實的父母，寵愛她的哥哥們，還有隔壁孟家的叔叔，凡河哥，凡湘姐以及她身後的凡江。這些曾無比熟悉和親密的人，如今只剩下了遠方的二哥，和身邊的凡江。就連自家和孟家的老屋子最終也難逃拆遷的命運，舊木磚瓦變成拆遷協議上的幾個數字，那些曾觸摸過的舊時光就那麽輕而易舉的被推土機傾覆在歷史的洪流裏。
手續是令如和唐冠傑去辦的，令如回來告訴她和凡江，“爸，媽，你們倆說的那棵樹，沒動，冠傑打聽了，說是那樹利風水，不能輕易動。”
真是傻孩子，如果真的利風水，為什麽護不住她和凡江的千般過往、萬般牽掛呢。
都說老了記性不好了，可奇怪的是，眼前的事情可能會忘記，那些過往，樁樁件件都被喜蘭記在心裏，而且越來越清晰。有時候她會和丈夫交流這種感受，凡江也有類似的感覺。喜蘭半開玩笑地說，“你說，是不是咱們離那些人越來越近了，看得也就真亮了。”
“沒準兒。反正早晚都能再見著，不急這一時，咱倆在這邊再多待幾年，我還想看著小荷和冉冉上大學呢。”
“你這老頭子倒是挺貪心，盼完了虎子盼小荷，盼完了小荷盼冉冉，那得多少年啊。”
“你別管多少年，七十來年都過來了，很快的。”
可不嗎，真快，七十歲生日前後她和凡江聊的這些話，很快也已經成了兩年前的老話。
這兩年，喜蘭覺得自己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越來越多了，也說不清具體哪裏不舒服，就是隔仨差五這塊酸一下，那塊疼一會兒，體檢也沒查出什麽大問題。面對七十來歲的老人，醫生的口徑仿佛都統一過——這個歲數是會有點兒問題的，跟同齡人比，您的身體算不錯的，繼續保持，定期體檢。
好像所有人都默認了病痛與衰老是一路並行的。
喜蘭一直是個很樂觀的老太太，對於老和死這兩件事，她並不會常去琢磨，除非有哪件往事觸發了那個點。但這次的突然入院，後怕的不僅僅是丈夫和子女，還有她自己——一直以來都太樂觀了，以至於沒有做好離開的心理準備，如果這次真的就突然離開了，在另一個世界，自己應該會很遺憾吧，遺憾沒有在活著的時候好好和親人們告個別，遺憾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待，遺憾還沒有好好看看、摸摸孫男娣女的臉。她也清晰地意識到，雖然現在身體恢覆得還不錯，但再也不能用“康覆”這個詞來形容了。這次出院也並不是一次治療的結束，而是無數次治療的開始，從現在開始，她將越來越頻繁地面對一次又一次突如其來卻早已註定的疾病，也將一次次與死神打照面，直到一起離開。
這天晚上散步，她跟令如說，“哪天你放假有時間，帶著我和你爸去看看衣服唄。”
“行啊，你要買啥樣的衣服，咱們隨時都能去啊。”
“不是平時穿的，是裝老衣服。”
令如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裝老衣服？”
“對啊，裝老衣服，壽衣，我想著這麽大歲數了，也該準備起來了。”喜蘭的語氣倒是很平靜。
“媽！你別瞎想，大夫不是說了嗎，你現在恢覆得不錯，按時吃藥，定期覆查，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你要實在不放心，等唐冠傑這段時間單位檢修完，咱們去北京的醫院看看也行。”令如認為是這次生病讓母親變得脆弱，趕緊安慰。
“我沒瞎想，我知道我現在恢覆得挺好，那我還總也不死了？早晚都得準備，要是哪天又像這次突然病了，搶救不過來了，再買還能來得及？與其那時候穿一身不可心的走，還不如我自己先選好。”
“媽......你凈瞎說......”令如的心一下子抽緊，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
“傻孩子，預備著又不是馬上就能用得上，你還盼著媽有個三長兩短啊！”喜蘭開起了玩笑。
“媽，你看你！”令如的臉上已經有了淚痕。
“老話不是說麽，‘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我明年就七十三了，這是坎兒，萬一過不去呢。原先那些老人都說提前準備著好，還能沖沖喜，這事兒沒啥可避諱的。”
“媽，咱可說好，準備是準備，你和我爸可一定得好好的，咱家離了你倆就不是家了。”
“放心吧，我和你爸還沒享夠福呢，哪舍得走。”
令如緊緊攥著母親的手繼續往前走著，身後不遠處父親正給小荷講著每日一首的詩詞。令如希望這條路可以走得再遠些，更遠些，最好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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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蘭和凡江現在住的是令如單位的家屬樓，已經建了有六七年了。當初建成的時候，令如資歷短，申請不到。去年學院一個退休老教授要出國和女兒生活，老教授在國內有兩套房子，便把學校這套掛出去賣。令如和唐冠傑之前幫父母物色很久也沒有合適的房子，正好遇上了這套。老教授偶爾住一住，房子裝修得簡單，維護得也不錯，最令人滿意的是房子是一樓，窗下也有一個小園子。都是學院熟人，環境和價格又很合適，令如和唐冠傑就特意把父母接過來看了，老兩口很滿意，就買了下來。
令如說不如把老家那套賣了，也沒人住。喜蘭和凡江都不同意，凡江的原話是，“我和你媽在這個世上的念想越來越少了，老屋子沒了，老家那套再沒了，我們真就是老無所依了。”
“我們幾個兒女不是你倆的依靠啊。”令如聽父親說的心酸。
“不一樣，狐死首丘，說不定哪天我倆就回去了。”凡江說。
唐冠傑悄悄和令如說，“你就順著他們心意來吧，人老了，都想家鄉。就像爸說的，給他們留點兒念想吧。”
......
一晃四月末了，熬過了料峭的春寒，擊退了偷襲的病痛，喜蘭站在人生第七十二級臺階上，有些累了。
早就忘了是哪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眼角多了那條皺紋，當時也是驚惶和難過的吧，可現在如果只有那麽一條，做夢也會笑醒。日漸松弛的皮膚，分批褪色的頭發，逐漸遲緩的腳步，再也挺不直的脊背，生活了七十二年的人世間，如今卻要借助老花鏡去辨認，但是，喜蘭心底的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看得清楚——自己真的已經老了。
喜蘭的老是從愛回憶往事和故人開始的。家鄉的小村莊，慈愛的爺爺，固執的奶奶，勤勞樸實的父母，寵愛她的哥哥們，還有隔壁孟家的叔叔，凡河哥，凡湘姐以及她身後的凡江。這些曾無比熟悉和親密的人，如今只剩下了遠方的二哥，和身邊的凡江。就連自家和孟家的老屋子最終也難逃拆遷的命運，舊木磚瓦變成拆遷協議上的幾個數字，那些曾觸摸過的舊時光就那麽輕而易舉的被推土機傾覆在歷史的洪流裏。
手續是令如和唐冠傑去辦的，令如回來告訴她和凡江，“爸，媽，你們倆說的那棵樹，沒動，冠傑打聽了，說是那樹利風水，不能輕易動。”
真是傻孩子，如果真的利風水，為什麽護不住她和凡江的千般過往、萬般牽掛呢。
都說老了記性不好了，可奇怪的是，眼前的事情可能會忘記，那些過往，樁樁件件都被喜蘭記在心裏，而且越來越清晰。有時候她會和丈夫交流這種感受，凡江也有類似的感覺。喜蘭半開玩笑地說，“你說，是不是咱們離那些人越來越近了，看得也就真亮了。”
“沒準兒。反正早晚都能再見著，不急這一時，咱倆在這邊再多待幾年，我還想看著小荷和冉冉上大學呢。”
“你這老頭子倒是挺貪心，盼完了虎子盼小荷，盼完了小荷盼冉冉，那得多少年啊。”
“你別管多少年，七十來年都過來了，很快的。”
可不嗎，真快，七十歲生日前後她和凡江聊的這些話，很快也已經成了兩年前的老話。
這兩年，喜蘭覺得自己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越來越多了，也說不清具體哪裏不舒服，就是隔仨差五這塊酸一下，那塊疼一會兒，體檢也沒查出什麽大問題。面對七十來歲的老人，醫生的口徑仿佛都統一過——這個歲數是會有點兒問題的，跟同齡人比，您的身體算不錯的，繼續保持，定期體檢。
好像所有人都默認了病痛與衰老是一路並行的。
喜蘭一直是個很樂觀的老太太，對於老和死這兩件事，她並不會常去琢磨，除非有哪件往事觸發了那個點。但這次的突然入院，後怕的不僅僅是丈夫和子女，還有她自己——一直以來都太樂觀了，以至於沒有做好離開的心理準備，如果這次真的就突然離開了，在另一個世界，自己應該會很遺憾吧，遺憾沒有在活著的時候好好和親人們告個別，遺憾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待，遺憾還沒有好好看看、摸摸孫男娣女的臉。她也清晰地意識到，雖然現在身體恢覆得還不錯，但再也不能用“康覆”這個詞來形容了。這次出院也並不是一次治療的結束，而是無數次治療的開始，從現在開始，她將越來越頻繁地面對一次又一次突如其來卻早已註定的疾病，也將一次次與死神打照面，直到一起離開。
這天晚上散步，她跟令如說，“哪天你放假有時間，帶著我和你爸去看看衣服唄。”
“行啊，你要買啥樣的衣服，咱們隨時都能去啊。”
“不是平時穿的，是裝老衣服。”
令如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裝老衣服？”
“對啊，裝老衣服，壽衣，我想著這麽大歲數了，也該準備起來了。”喜蘭的語氣倒是很平靜。
“媽！你別瞎想，大夫不是說了嗎，你現在恢覆得不錯，按時吃藥，定期覆查，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你要實在不放心，等唐冠傑這段時間單位檢修完，咱們去北京的醫院看看也行。”令如認為是這次生病讓母親變得脆弱，趕緊安慰。
“我沒瞎想，我知道我現在恢覆得挺好，那我還總也不死了？早晚都得準備，要是哪天又像這次突然病了，搶救不過來了，再買還能來得及？與其那時候穿一身不可心的走，還不如我自己先選好。”
“媽......你凈瞎說......”令如的心一下子抽緊，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
“傻孩子，預備著又不是馬上就能用得上，你還盼著媽有個三長兩短啊！”喜蘭開起了玩笑。
“媽，你看你！”令如的臉上已經有了淚痕。
“老話不是說麽，‘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我明年就七十三了，這是坎兒，萬一過不去呢。原先那些老人都說提前準備著好，還能沖沖喜，這事兒沒啥可避諱的。”
“媽，咱可說好，準備是準備，你和我爸可一定得好好的，咱家離了你倆就不是家了。”
“放心吧，我和你爸還沒享夠福呢，哪舍得走。”
令如緊緊攥著母親的手繼續往前走著，身後不遠處父親正給小荷講著每日一首的詩詞。令如希望這條路可以走得再遠些，更遠些，最好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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