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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貪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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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貪妄劫

顧凜泉任由夜晚的海風吹拂過鬢角的那縷白發,他今晚的發髻沒有如同以往一般梳的整齊,那白色的發絲正在風中逃逸著。

“最後一個了。”顧凜泉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樣,“這是最後一個。”

半山腰發出“咚”的一聲。

“最後一個了。”顧凜泉沒有表情,但是他臉上似乎出現了快意。

“確實是最後一個了——。”

顧凜泉一驚猛地回頭,身後站著的正是公儀邪和姬宣辭。

“你們!”

“你們什麽時候來的?”公儀邪搶過他的話。“從一開始——你滿意了嗎?”

顧凜泉看起來只是慌張了一瞬,他現在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冷靜了,他拍拍自己的袖子。

“剛才那個雜役差點簽下危險的契約,因為先前有相似之事,吾有所防備,特趕來解決此事。”

公儀邪都想不合時宜地為他鼓掌了,心態這麽好,怪不得是掌門。

“若你是來救人,為何那雜役還是死了?”

顧凜泉看向姬宣辭,“前輩從何得知那雜役已死?有何證據?”

“別狡辯了,人死沒死你最清楚,就在那裏,何必爭一時口舌?”姬宣辭冷冷開口,“還有,你的法術對我們兩個沒用。”

顧凜泉聽此松開了悄悄握緊的手,掐訣召來的藤蔓也隨之褪去。

顧凜泉緊盯著公儀邪的雙眼,許久終於長嘆一口氣。

“從爾等來的那一刻吾就有預感的。”顧凜泉的嘴角隨之揚起,“不該放爾等進來才是對的。”

“那你可就錯了。”姬宣辭很直接地反駁他,“如果沒人放我們進來,我們會直接撕開蓬萊的結界。等發現你的罪證再解決掉你然後修好結界。”

顧凜泉笑笑,“或許吧,反正在吾看來不過是棋差一招。吾今日會失敗不過是因為吾打不過汝等。爾等如何?曝光吾?讓吾身敗名裂?”

顧凜泉有著和劉烏蘇一樣的無所謂,就像是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令之動容之物了一般。

他們的言語中透露著對自己能力超群的驕傲和對生命的冷淡。只不過劉烏蘇沒有殺人,而顧凜泉早已不把人命看做人命。

“我們不在意你會有什麽下場,也不關心你會怎樣。”公儀邪接上他的話,“在我們眼裏你和其他成千上萬的凡人沒有區別。”

顧凜泉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們只想知道你把和魔界的契約放在了哪裏。”

“哈哈哈哈哈,說到底,爾等還是要求吾。”

兩人都沒有在意眼前這個略顯瘋癲的男人,“我想顧掌門應該不想鬧的難看。”姬宣辭聲若寒潭,“顧掌門向來體面。”

顧凜泉仍是笑,從芥子靈囊裏拿出那契約來。

果然,一瞬間,魔氣撲面而來,和他方才救王恒那一瞬一模一樣。

“在這裏。”顧凜泉笑著彈了彈紙面,“這就是母本。但是大局已定,方才那個雜役就是最後一人,雖然這棋差一招,但是吾倒是想看看修仙界是否會為難吾輩一即將飛升之人。”

公儀邪捂嘴,姬宣辭也忍俊不禁笑出聲,“你倒是看看那契約呢?”

顧凜泉笑容僵住,他是看不懂這魔修的語言,但是他認得自己的名字。往日,本寫著被他看做螻蟻之人姓名的地方此時變成了他顧凜泉的名字。

他才是最後一個人。

顧凜泉一下子就懂了。如果此時他押了手印,他的姓名就會不知道補到誰那裏去了。

他沒有那麽天真,知道眼前這二人不會救他,但未必不能順帶幫他。

“顧某願意告知前輩來龍去脈。”他冷靜地說著好像話語中並不是他自己的故事。

——

顧凜泉從當上掌門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接手了爛攤子。

人人希望得道成仙,只有當上掌門才知道有些話是糊弄手下人努力上進的鬼話。

他看得出來,這天賦好與壞一半靠血脈而另一半靠的是運氣。

修仙不是千萬人共度一舟,而是有緣人註定飛升。血脈好兩兩結合生出來的血脈更好。

可是哪有那麽多血脈好的。結來結去,好根骨變成了不成器的爛泥,好血脈變成了早夭的毒藥。

但是他們不想放手。外面還有沒爛根的苗子,但是他們不想把機會讓出去。

不是所有千裏馬都能接觸到伯樂。多的是駢死於槽櫪之間。

天下雖大,終究不是無窮盡,你劃一畝三分,我搶方寸之間。僧多粥少。

試錯成本太高,鮮少有人嘗試。幹脆關上門,修仙界自己過日子,甚至免了皇帝老兒的處處試探。

顧凜泉當上掌門正是因為他是天之驕子,他是爛根裏鮮有的好苗,他是一日千裏的良駒。

但也不完全是。

天人五衰即納垢、華萎、汗流、離心。他一個化神後期的大修士,竟然開始像凡人一樣,變臟流汗脫發心亂不可控了。

他不敢想自己需要吃飯排洩和凡人一樣每天用不少時間解決生理問題,那是他築基後再也沒有經歷過的事。

屬於他的,來自好根骨與好根骨的結合的後遺癥出現了。

他修煉,吃藥,無休止地修煉,偏方,禁藥,只要他能找到的都試過了。

沒有用。

榮悴井原本只是無名井。直到他在榮悴井旁聽見一個聲音。“你想長生嗎?”

他太想了。

不知道死了多少雜役。,反正內門看不起外門,外門看不起雜役,雜役死了便是成了外門弟子。

外面過了五十年,誰還在意一個老頭或者老太是否能回來。當初可是說好了要去當大仙享福去了。

沒回來,不正是去當大仙了嗎?

那契約顧凜泉看不懂,但是那聲音告訴過他內容。

那是張換命簿,寫下用誰的命來換,最後簽字畫押,第一個人會死,畫押的人也會死,全都會換到顧凜泉這裏來。

不一樣的就是作為母本擁有者的顧凜泉手上的母本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代價只需要被寫名字的人的一甲子壽辰給予血魔大仙,畫押的人一甲子壽命就會劃到顧凜泉頭上來。

顧凜泉第一次用此法,他的天人五衰像是直接好了。他沒法停下,只是不斷向自己的目標靠近。

多的是貪婪的人。他們想成仙,顧凜泉幫他們成仙,本來這輩子根骨就差不如去下輩子成仙來得快些。

他們口口相傳,在半夜來到這裏。因為貪婪寫下別人的名字,被寫下的被劃走了命,可能今天死後天死,也可能把剩下的命過完死。

畫押的寫完名字他的命就給了顧凜泉。契約一成,子本化成灰,這人的命也嗚呼而去。

屍體就丟進井裏,用這口井澆的樹生的果子格外繁茂,效果極佳。相比用普通靈泉澆的樹就平平無奇了。

吃了榮悴井水的果子就會聽顧林泉的話,吃的越多,越合顧凜泉心意。

顧凜泉叫他們去監視,他們就去,全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明明萬事順意,可偏偏時間一長,顧凜泉放松了警惕。

原來那所謂的母本不過只是針對他顧凜泉的子本。

現如今他終於走進了一樣的圈套裏。

——

顧凜泉很會講故事,故事裏他萬般無奈,終於決定犧牲無用之人換修真界出現一位大能。

但是哪怕他講的再生動都不能掩蓋他貪婪的心。

他痛恨同輩無災無病,覬覦天才速速飛升,甚至貪心身為雜役的同門僅僅六十年的壽命,哪怕這六十年對他來說杯水車薪。

姬宣辭接過這個人手裏的契約,在顧凜泉眼前只是一個掐訣的手勢,這刀槍不入的契約就如風化一般變成了紙張同色的黃色的粉末。

海風吹過,全都飄進了那口邪惡的井裏。原本清澈的井水變成了帶有腐臭味的渾濁的液體,隱隱還能看見前幾日丟下井的那個雜役。

顧凜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在自己這裏天大的難題竟然只是這兩個人一句口訣的問題。

興許是他生氣的神情導致臉色不好,顧凜泉原本瑩潤的白發變成了毫無生命力的蒼白,他光滑的眼角也擠壓著出現了細紋。

下山的時侯,路過了王恒的屍體。

和前幾日的雜役一樣,他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也許這人怎麽也不會想到,只是一個小小的違規就能帶走自己的性命,從這人如今的外貌上來看,也許他還有不少時間可以活下去。

但是如今什麽都沒有了。

從他上山那一刻起,就沒人能救得了他。公儀邪二人哪怕參與了他的因果最後此人還是落得了靈魂散盡的下場。

不過,作為獻祭的主菜的顧凜泉沒有參與進獻祭,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由於契約的反噬,他的天人五衰恐怕會更加嚴重。

這顧凜泉自己親自挑選的苦果,最終也要他自己一個人囫圇吞下。

蓬萊的天還沒有亮,等待天亮的過程,公儀邪和姬宣辭商量著措辭。

顧凜泉沒了契約的力量,很快就會死去,處理那口惡井,解決有問題的靈果,更重要的——誰來帶領蓬萊?

大家心裏都清楚,事情的真相避無可避,顧凜泉自己也知道,他的名字註定會跟隨著他人清晰的記憶流傳下去。

於人間而言首先是警惕,其次是防範,最後是避免。

人生來貪婪,心似澄湖,妄念生,則心有千千浪。諸多妄念如風吹野火燒之不盡。

佛語雲,貪即求取無厭,其果為熱惱、匱乏、遁入輪回;妄即認假為真,其果為流轉、系縛、不得解脫。

離開了顧凜泉,蓬萊和修仙界也許會更好,或許會更糟?但誰知道呢,熙熙攘攘凡塵俗世不過都是人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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