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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0 此時此地,另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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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0 此時此地,另一種生活

從作家提筆寫下第一個字,到書籍抵達它的第一位讀者手中,文字的傳遞歷經諸多環節,無數相遇的故事在這期間誕生,還將延續下去。

單一采訪對象的素材必然無法涵蓋這個主題,祁季和夏暮舟討論了很久,初步擬定一份名單。

他們先去聯系拜訪了名單上那些住在本地的人,包括鄭松風、一位設計師、一位譯者,以及之前祁季做過活動的那個獨立書店的店主。之前她一度準備關店,在熱心讀者和街道的幫助下,幸運地撐過了這波倒閉潮,繼續經營著喧囂都市裏一方小小的烏托邦。

采訪當天兩人到得早了些,書店有一場分享會尚未結束,店主請他們先去樓上隨便逛逛。

祁季拿起陳列的新書小心翻看,忽然察覺到視線,擡頭,隔著書架對上一雙明亮眼睛。

夏暮舟笑眼彎彎,掛著兩個月牙似的臥蠶,壓低聲音神秘道:“帥哥,你單身嗎?”

“取決於你。”祁季將書放回原處,眸中神色變得柔和。暖光落在夏暮舟臉上,從這個角度望去,他仿佛是被鑲嵌於畫框內,然而不願停留在靜止的美景中,輕快地穿過一幅幅畫。祁季忽然捕捉到了一絲靈感,想把眼前場景寫進未來某一本書。

畫中人眨眼,像蝴蝶翩然振翅,落於心尖,“那我看你長得挺像我未來男朋友,這樣吧,我們先加個微信,你繼續努力。”

夏暮舟尚不知曉自己此刻成為作家的繆斯,只是覺得準男友方才讀書的側臉著實迷人,言語調戲之餘想吻一下,可惜剛湊近,餘光便瞥見店主上樓的身影,沒能付諸於行動。

店主還不太習慣被采訪,起初不知從何說起,聊到後面逐漸打開話匣子。愛書的人談起書來,眼睛裏的亮光總是相似的。

她對大部分來過店裏的顧客都有印象。有的人從未同她搭過話,但在店主心裏,因書結緣,便可以算作是友人。時間久了,她能夠記住很多讀者的喜好,時不時送給他們一些小禮物。

疲憊的當代人傾向於接受碎片化信息,短視頻吸引力遠勝於枯燥文字,僅靠情懷很難支撐起一家書店的經營。店主雖遺憾,卻也只能無奈發布閉店通知,將辛苦收藏的圖書打折清倉。

出乎她的意料,善意在那之後如潮水般湧來——有顧客想要直接捐款,被婉拒,另一些讀者四處奔走尋找投資方,甚至不少素味謀面的網友紛紛發帖求助,文字在陌生靈魂間搭起橋梁。

這間凝聚了心血的小書店最終得以保留。之前瀕臨倒閉的期間,店主曾收到過一筆大額轉賬,備註信息寫著“購書款”。

專註聽故事的夏暮舟被勾起好奇心,“是哪位老顧客嗎?”

店主笑了笑,“是一位老朋友。”

她的店裏有一些市面上罕見的絕版或斷版舊書,某天一位衣著樸素的老婦人光顧,在店裏逛了許久,選購了其中的部分,郵寄至一個偏遠地址,後面又時常打電話過來,請她幫忙淘書。

一來二去,店主和老婦人在交流中慢慢熟悉起來。起初店主以為對方是位資深書迷,買這些書只為收藏,後來才知道她在鄉村裏開了一家免費圖書館。

理想主義者在這個時代總顯得格格不入,難得遇見同行之人,便想送上一縷微光,稍稍照亮對方的路。店主本打算無償捐贈那些書,怕老婦人為難,於是按一折價格收取少部分貨款,每次郵寄都多塞上幾本。

對方也明白她的好意,經常寄當地特產和時令水果過來。老婦人似乎不習慣發信息,通話之外會給店主寫信,字跡雋秀飄逸,文筆流暢,看得出受過良好教育。她們分享彼此的近況,談文學,聊喜歡的作家,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卻像是多年至交。

店主始終未提及自己的困窘,不知老婦人從哪裏看到閉店的消息。那筆錢她想轉回去,對方拒絕,稱是預支的購書款,還要在這家店買上十年的書。

她向祁季與夏暮舟展示保存完好的信件——厚厚一疊,記錄了一些或許不合時宜的情誼與詩意,因著這份老派,顯得異常珍貴。

“等忙過這陣子,我打算去她的圖書館看一看。”店主說。

夏暮舟腦中的某處角落驀然亮起,轉頭對上祁季的眼睛,確信這一瞬他們心思相通。

“那我們可以先去一趟。”

行程略顯倉促,兩個人下火車後幾經輾轉,才抵達目的地。

之前聯系老婦人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生活稀松平常,沒什麽可被書寫,後面同意接受采訪,只是要隱去真實姓名和地名。

老婦人年過七十,但精神矍鑠,講話時條理清晰。她創辦圖書館的初衷很簡單——當年的孩童因為一本書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好奇,如今回到家鄉,想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世界的廣闊,就算是在此時此地,也會有另一種生活。

一開始沒什麽人支持她的舉動,老婦人獨自來來回回,把自己辛苦收集的藏書搬進十幾平方的小屋。後面看書的村民漸漸多起來,市區圖書館和一些熱心人士主動捐贈圖書,圖書館幾經搬遷,面積慢慢擴大,如今已頗具規模。

圖書館內光線明亮,祁季和夏暮舟跟隨她穿梭於一排排書架間,不遠處的窗邊,幾個孩子正聚精會神閱讀繪本。

老婦人駐足看了一會兒這番景象,泛起微笑。有個中年男人走過來,要找一本傳記,她應聲離開。

夏暮舟四下張望,忽然瞥見有趣一幕——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窩在角落裏,手捧一本《如何抑止女性寫作》,眉頭緊鎖,不知在思考什麽。書中的內容她未必能理解,甚至連字都認不全,但或許這一刻已然在未來作家的心裏埋下種子。

他戳戳身旁的祁季,輕聲細語,“這種時候,忽然覺得我的破工作還有點價值?”

“和工作無關,你一直都很重要。”

祁季講得鄭重其事,不是情話,卻成功讓夏暮舟臉色微紅,嘟囔了兩句什麽,岔開話題,“……哎,今天這個車坐得我好累,晚上回去要好好睡一覺。”

換了新地方,根本睡不著。

招待所的房間窄小破舊,沒有空調,風扇在頭頂吱呀作響,潮熱床單隱隱散發著黴味。

夏暮舟在床上翻來滾去,被窗外蟬鳴吵得愈發煩躁。同他相比,祁季似乎對各種環境適應良好,並不抱怨這裏的條件,在旁邊拿著兩個手持小風扇幫他降溫。

準男友的表現固然可以打滿分,但風力有限,實在無法撫平燥熱。夏暮舟來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努力工作,這會兒壓根不想掏出包裏的書稿,各種念頭不停往外冒,“你說吐司和藍胖子自己在家,不會出什麽意外吧?”

“我看過監控視頻,沒有異常。”

“是嗎,我也要看。”

夏暮舟撈過身側手機,屏幕頃刻間照亮他的臉,“對了,我關註了天文館的公眾號,我記得他們之前發推文,說今晚有那個,什麽來著……”

“英仙座流星雨,最佳觀測時間是23點之後,今晚是晴天,這邊光汙染少,應該可以看得很清楚。”祁季平靜接過這句話,一只手仍盡職盡責舉著風扇,另一只手慢慢擰開床頭臺燈。

“……我靠,那你怎麽不早說?差點錯過了,”夏暮舟倦意頓時消散一半,一骨碌爬起來,“我恨你。”

“看你累了,想讓你早點休息。”

幽暗中,彼此輪廓被昏黃光線勾勒,光影為這一隅蒙上些許柔情。近來夏暮舟覺得祁季表情似乎比自己剛認識他時豐富許多,譬如此刻,黑沈沈的眼睛望過來,仿佛噙著無聲的委屈。

“好吧好吧,算你貼心,”夏暮舟出其不意在他側臉親一記,放軟語氣,“反正也睡不著,就當陪我嘛,好不好?”

和喜歡的人一起看流星雨,是許多文青的終極浪漫幻想之一。難得能體驗此類影視戲劇橋段,夏暮舟才不會吝惜幾個小時的睡眠,倒是祁季,大概覺得沒必要為此熬夜。

不過這一套撒嬌手段取得了效果,祁季嘴角顯而易見地上翹,起身,“先換衣服。”

夏夜晴朗,兩個人尋了一塊視野開闊的空地,並肩而坐。

夏暮舟信心滿滿,立志要發一組大片驚艷整個朋友圈,結果別說拍照了,甚至無法用肉眼捕捉到流星。每一次祁季告知方位,他的反應都慢上半拍,把頭晃成撥浪鼓,連個星星尾巴都沒見著。

他有點沮喪,懷疑道:“你是不是逗我啊,其實根本沒有吧。”

“有,”祁季說,“你不要亂動,一直看同一個方向試試。”

對方在多數時候都讓人感覺可靠。夏暮舟姑且安分下來,睜大眼睛凝望某一處夜空,盯得幾乎出現幻覺,忍不住眨眼的剎那,一道亮光在視野裏輕盈劃過夜幕,隱入黑暗。

“誒,這也太快了……”夏暮舟驚叫出聲,後知後覺有點懊惱,“我還沒來得及許願呢。”

“你想許什麽願?”祁季轉頭,問得認真,好像他可以代流星替夏暮舟實現。

“我才不說,告訴你就不靈了。”

夏暮舟靠過來,把頭擱在祁季肩上,手指摸索著輕輕勾上對方的,在手心撓兩下,被一把按住,爾後十指繾綣交纏。

“不是要許願麽,”耳畔聲音沈沈,“註意看,別錯過了。”

其實,也沒有什麽非要實現的願望……夏暮舟如是想。在漫天銀河下,他與身旁人共享瞬間的星光,此時此刻仿佛無限綿延,趨於永恒。心中幸福滿溢,無限思緒被勾起,初見至今的畫面一幀幀浮現於眼前。

彼此的手緊密相握,夏暮舟捏了捏祁季的,“這麽一想,咱們倆都認識一年多了,具體是哪一天來著——”

“7月22號。”祁季脫口而出。

“哦,”夏暮舟自認為是個有儀式感的人,沒想到祁季居然對日期更敏感,內心泛起一絲甜蜜,決定明年好好慶祝這個紀念日,“不過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你了,畢竟你這麽出名……應該算是我先認識你吧。”

戀愛中的人時常會有一些幼稚行為,例如比較誰付出的愛更多,夏暮舟也不能免俗。雖然無法把他們各自的感情置於天秤上稱重,但在時間上占據先機,莫名滿足了他的勝負欲。

祁季並未對他的結論表態,安靜一秒,忽然問:“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第一次遇見你嗎?”

“嗯?”夏暮舟有點沒反應過來,腦袋動了動,頭發親昵蹭過祁季脖頸,“咱們倆不是酒吧一夜情認識的麽,這事也沒必要反覆提吧,低聲些,難道光彩嗎。”

又發散思維想了想,難道祁季的意思是之前就看過自己當責編的書?在文字中相遇這個說法倒是挺浪漫的,很喜歡,但不太像大作家一貫的風格……

祁季擡眸,一顆耀眼流星正掠過夜空,“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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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標題出處】

弗吉尼亞·伍爾夫《歲月》

最近一段時間工作忙到吐,存稿也幾乎見底,每天都在見縫插針碼字T T偶爾摸個魚看到評論會特別開心~非常感謝大家的陪伴,下周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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