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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鄆州雪月(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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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鄆州雪月(上2)

“什麽要緊事?”徐捕頭戰戰兢兢道。

袁岫從衣袖裏取出一個精美的錦盒,道:“你今夜便動身,一路勤換快馬,須在十一月初三前趕至黃山腳下松風鎮,將這盒子完好交與鎮上客棧掌櫃。”

徐捕頭瞪大了眼:“只有九天,趕得及麽……”袁岫卻似沒聽見,繼續道:“那幾日沈越多半也會在黃山,你找見他後,叮囑他一句話。”

她說完見徐捕頭面容僵滯,便又仔細交代了一番。徐捕頭接過錦盒,打量盒上貼的封條,問道:“這盒裏有什麽?”

袁岫微笑道:“這盒子是我剛從府衙裏顧大人書房中取的,我也不知裏面是知府的印信,將軍的虎符,還是皇帝的玉璽……”

徐捕頭幹笑一聲:“袁姑娘說笑了。”也不敢再多問,暗自驚異袁岫竟能出入顧飛山書房,猛然又想到在秣城時,顧飛山曾說“幸得袁姑娘傳信”,他才能拜見魏濯,更覺袁、顧之間淵源必深。

“你安心趕路便好,也不用擔心妻兒。”袁岫又道,“難道還有人能闖進荊州府衙裏傷及他們麽?你用心辦妥了此事,我自會記你一樁功勞。”

徐捕頭心想:“我瞧你倒是在府衙來去自如。”嘴上只道:“是、是,我這就收拾行裝。”

袁岫道:“很好。”徑自轉身出門,離了府衙。

她匆匆返回城南客棧,向嵇雲齊稟明周鑄之事,又探出其近日果真曾遇到那無名老者,與其爭執了兩句;而後,她便跟隨嵇雲齊前去荊州劍艫。

路上,兩人靜默許久,嵇雲齊率先開口:“阿岫,你本是方伐方師兄的弟子,是麽?”

方伐是上一代的神鋒六禦史之一,因慣穿藍色衣裳,民間往往稱他為“藍衫神捕”,已於七年前死在鄆州。袁岫聞言輕聲道:“我雖稱他師父,但他並不將我算作弟子,他只教了我半年武功,便將我送去了永州分堂。”

嵇雲齊道:“嗯,那時你年紀還很小。可你後來也沒再拜別的師父,你是在總堂拾劍閣中自修的‘揮月斬水’,足見天賦極高。”

袁岫道:“在掌門面前,我可不敢言及‘天賦’二字。”

嵇雲齊搖頭一笑,又閑談了幾句門派逸聞。袁岫暗自納罕,也不知他是否因自己先前向他發了脾氣,才刻意說話修好,便如朋友之間相處一般;又或者,他話中別有深意,自己卻沒聽出來。

又聽嵇雲齊道:“阿岫,我記得你是京城人士,可有多久沒回家了?”

袁岫道:“三年前我回去探望過娘親。”

嵇雲齊道:“咱們臘月總是要去京城的,到時我也去拜望她老人家。”

袁岫一怔:“這……這似也不必,怎敢勞動掌門大駕?”

說話中,兩人已來到劍艫附近;月光下,袁岫瞥見方圓十來丈的地面都鋪了一層細細的白沙,一直延伸到劍艫大門前,不禁神色微變。

嵇雲齊莞爾道:“看來他們猜到了你我要來。這鋪白沙一定是徐艫主的主意。”

袁岫道:“這是為何?”

嵇雲齊道:“徐厚知曉‘世外輕舟’一式有藏形斂氣之法,卻知之不深,以為只要留神白沙上踩出的腳印,便能窺破我的行蹤……卻不知藏形法實非如此,便是腳踩在他身上,他也未必能覺察。”

袁岫頓步道:“是否返回從長計——”說著見嵇雲齊步履不停,便也跟上。

兩人甫一走近院門,吱呀急響,大門乍開,幾個守夜的劍客快步出門,見到兩人也不慌亂,躬身稟道:“奉命恭候掌門多時。”

嵇雲齊頷首道:“不必多禮。”

劍客們引著兩人一路進到內庭,地上仍鋪滿細沙,隨著兩人邁步,沿途燈籠漸次亮起,照出庭院兩側劍客林立;這些劍客手按劍柄,卻不對嵇雲齊施禮。

正堂門前,周鑄與徐厚並肩站立,見到嵇雲齊走來,均是神情一肅。

袁岫走在嵇雲齊身側,被周遭燈籠明晃晃地照著,頗覺不適,心知一場惡戰在即,卻沒來由地一晃神:“……沈越機警得很,即便沒我叮囑,多半也自保無虞,更何況還有李舟吾,可是、可萬一他……”

忽聽嵇雲齊道:“稍後若動起手來,你要距我遠些。”

袁岫回過神來,暗自一凜,也不知他是否已在悄然運轉功法,才致使自己走神;當即退離幾步。

庭院中荊州劍艫、涼州分堂的劍客聽見嵇雲齊堂皇說出此言,紛紛拔劍出鞘。周鑄略一抱拳,問道:“掌門可有吩咐?”

嵇雲齊淡淡道:“沒有。”

周鑄點點頭,又問:“師弟可有話說?”

嵇雲齊道:“似也不必說了。”

周鑄哈哈大笑:“好。我請你喝一碗酒。”言畢一招手,便有個劍客送上酒來。

袁岫眼瞧嵇雲齊端著酒碗即要飲下,便也凝神握劍,卻不料倏又一晃神,似是心思被先前那番閑談觸動之故,卻憶起許多幼年往事來……

五歲時,她爹爹袁瞻遭人構陷下獄,她自然不懂朝廷黨爭,只是見爹爹一早出門上朝,直到晚上也沒回家吃飯,便去詢問娘親;娘親隨口敷衍她:“你爹爹有事要忙。”

她對娘親的話從來深信不疑,聽後便玩耍去了。袁家並無什麽宗親可依靠,往後幾日,她娘親便四處托求袁瞻在朝中的故交好友,請他們搭救袁瞻出獄,還其清白。袁瞻本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結下的朋友著實不少,可這些人大多卻對她娘親避而不見,少數願意見面的,也都愧說無能無力。

袁岫娘親愁苦絕望之際,卻有個從前和袁瞻並不相熟的五品禦史找來,對她說:“要救袁大人不難,只是須用些金銀,打點朝中權貴。”她娘親便從家裏取來不少銀錢,那禦史收錢後笑曰:“袁夫人放心,不出七日,你家相公便能出獄。”

袁夫人聽此人說得篤定,很是高興,回家說:“阿秀,再過幾日,你爹爹便忙完回家了。”

然而十日過去,袁瞻也未能出獄。袁夫人再去找那禦史,那人卻拒不見客了,傳出話說與袁家素無瓜葛,從來也沒見過袁家的人。

袁夫人氣惱之餘,仍不死心,陸續又花出去許多銀錢,找了不少人幫忙打點,這些人有的如那禦史般滿口許諾,也有的面色凝重,說此事棘手,怕要費些時日,索要的財物卻也更多些;只是一個月,兩個月……直到半年過去,袁夫人已將家財變賣幹凈,袁瞻卻仍在獄中。

有個心善的官吏看不過眼,前來指點:“你找那些貪官是沒有用的,須知朝廷對鯨舟劍派素來極為敬畏,若能有個此門派中的大人物出面說話,只怕朝廷也不得不答應。”

此時袁夫人已將家宅也賣了,便將餘下錢財盡數給那官吏,下跪哭求他相助,那官吏卻不肯收錢,嘆道:“我與神鋒禦史方伐方大人有些交情,這幾日他正在京城,我去問一問吧。”

過得兩日,那官吏又來到袁家,吞吞吐吐道:“方大人仁義心腸,已答應相助,只可惜……”

袁夫人焦急追問,那人才說出實情:原來方伐打探得清楚,袁瞻在一個多月前就已被拷打至死,只是刑部官吏怕皇帝降罪,便暫時瞞住不報;近來皇帝憂心於江淮水患,卻早將袁瞻一案拋之腦後。

袁夫人聽後,叩謝過這官吏,回屋關緊門痛哭了一場,便帶著袁岫搬家去城郊。

這半年來,年幼的袁岫懵懵懂懂,只知道家中物件每日漸少,屋子一間一間地空了,她心裏也越來越害怕,只是見母親憔悴憂慮,便也一直強忍不說。這一日她見娘親哭腫了雙眼,又聽娘親說從此要去城西邊很遠處的小屋居住,終於忍不住大哭道:“爹爹怎麽還不回家?我……我好怕!”

袁夫人強忍淚水,安慰她道:“阿秀別怕,你爹爹他現下……現下在替朝廷辦一件很重要的秘密差事,不能和咱們相見,但他其實一直躲在暗處,看著你,保護你……”

她說完見袁岫似有些疑惑,便又連番賭咒發誓,才將袁岫哄得信以為真,破涕為笑。

往後幾年,袁夫人以刺繡維生,娘倆的日子過得很清苦。

袁岫倒也並不怕苦,起初她將心思都用來找尋躲藏起來的爹爹,找來找去也找不見,便又換了個法子:有很長一陣子,她總是闖禍惹事,故意弄傷自己,然後跑去問娘親:“我受傷啦!怎麽爹爹沒出來保護我?”

有一次她故意從屋頂摔落,娘親說:“我家阿秀聰明得很,提早在地上鋪了軟草,你爹爹最了解你,當然知道你只是淘氣而已。”有一次她裝作迷路,很晚了也不回家,娘親找到她後將她責罵了一番:“你記性這麽好,怎會走丟?你爹爹很忙,你莫給他添亂。”

還有一次,她假作溺水,渾身濕漉漉地跑回家中,說自己“差一點就淹死,為何爹爹躲著不管”,袁夫人心疼落淚,一邊為她換衣擦拭,一邊埋怨道:“左右鄰舍都誇你水性好,你再這樣淘氣,你爹爹可不願意回家看你了。”

袁岫慌忙道:“那我不淘氣。娘,你別哭了。”她說完這話,卻見娘親臉上淚珠淌得更多了,娘親說:“今天是你生日,我真盼他能,他能……”卻沒繼續說。

袁岫知道娘親說的“他”是爹爹,娘親提到爹爹時,眼神總是不一樣。她驀然想到了什麽,等換好衣衫,便對娘親說:“我出去玩兒。”

她出門後,又彎腰靜悄悄地走回窗下偷聽,聽見娘親仍在低低啜泣,她聽了一會兒,明白爹爹永遠不會回家了,便又悄悄躡步走開了。

幾年過去,袁岫長到十歲,出落得愈發俊俏,更兼心思聰穎,鄰家小孩兒都願意和她玩耍、聽她號令;她常常領著一幫孩童與幾個富戶家的少爺打架,從不肯吃一點虧。

有天一個小夥伴來找她,說被程家的程大少欺負,讓袁岫幫他出氣。袁岫與程大少打過幾架,知道他雖比自己大幾歲,但手腳笨拙,跑得很慢,不難對付,便叫了幾個夥伴埋伏在一處隱蔽巷子,她自己則去程家,設計將程大少誘到巷中。

隨即,幾個小夥伴一擁而上,絆倒程大少拳打腳踢;然而這回程大少卻大異於往常,身手矯健迅捷,宛如學了話本中說的“武林秘笈”那般,很快掙脫躍起,將幾個孩童打得哇哇痛叫,四下逃散。

程大少知道是袁岫領頭,只追她一人,很快追上將她打倒,他反扭住袁岫雙臂,將膝蓋抵在她腰眼,袁岫趕忙叫道:“我認輸啦,你快放我!”一般孩童打架,若有一方認輸,另一方也就不好意思再多追打,程大少卻冷笑道:“哪有這麽便宜?”

袁岫道:“那我讓你打我兩拳好了。”程大少直勾勾地盯著袁岫臉龐,忽道:“我不打你。咱們玩別的。”

他在袁岫身上各處捏摸了幾下,似又有些心虛,壯膽似的罵了兩句粗口,才扯開袁岫衣裙。

袁岫被他按在地上,隱隱明白了他要幹什麽,她害怕已極,竭力掙紮,卻掙不動,絕望中渾身冰冷發顫,可是心底卻莫名地像是終於松出了一口氣,竄起一個古怪念頭:“從前是我淘氣,這回該算是真正的危險了,這回爹爹會出來保護我麽?”

——下一瞬,她猝見程大少被人拎起,遠遠擲出數丈。

救她之人正是“藍衫神捕”方伐。他近日回到京城,聽說了袁家遺孀帶著幼女度日艱難,念及數年前未能救下袁瞻,深以為憾,便想接濟母女倆,並將袁岫收入鯨舟劍派。為此他暗中觀察袁岫的天資品性,已跟蹤了袁岫數日,這才及時將她救下。

袁岫匆促穿好衣裳,打量起方伐,見他三十來歲,模樣平常,一身藍衣有些臟舊,不禁喃喃道:“你、你不像,我不認得你……”

方伐也不知她說自己不像誰,正要開口,程大少卻已翻身爬起,惡狠狠朝方伐撲來。方伐見這少年似學過內功,驚咦一聲,隨手制住他,問出是其父程麒教他練武,點頭道:“沒想到撞見一條漏魚。”便迫著程大少領路去程家。

程麒出身於昔日“綿教”,武功不低,方伐很耗了些氣力才將程麒重創。

程家院子裏,程麒癱躺在地,慘笑道:“若非我將本教毒針留給了師妹,今日未必殺不了你。”

方伐隨即逼問程麒師妹的下落。袁岫從旁認真瞧著,也不知這程麒是真不知曉,還是存心隱瞞,任憑方伐再三喝問,將他手筋腳筋逐一挑斷,他仍是不說,很快便流血而死。

一旁的程大少見程麒死去,跌坐在地,嚇得呆了。方伐想到這少年也會些皮毛武功,便輕輕出掌在他丹田處一擊,程大少當即暈厥摔倒。

“這小子學武不深,我損了他的經絡,使他終生手腳虛弱,再也無法作惡。”方伐說著,轉身瞧向袁岫,見她惘然看著自己,只當她也是初見死人、被嚇住了;他不擅哄人,撓頭道:“丫頭莫怕,擒殺漏魚是我派本分,等你入門學劍有成,也當如此。”

袁岫顫聲道:“我不怕。我……我餓了。”

方伐恍然失笑,道:“你若餓得厲害,此家廚房裏應有些吃的。”

袁岫點點頭,奔去廚房,此刻程家的家眷、仆從早已逃得不見蹤影,廚房裏空無一人,不多時袁岫便捧著一只燒雞回來,撕下雞腿遞給方伐。

方伐一怔,倒也覺有些餓,便接過來道:“咱們邊吃邊走,回你家去,我有些話要同你娘親說。”

兩人出去宅門,走了幾步,袁岫忽然頓足道:“啊,我將娘親給我的帕子落在了廚房,你等我一下!”

不待方伐答應,她便獨自跑回程家院中,見程大少兀自暈倒在程麒屍身旁,便走過去,從袖裏取出剛才在廚房中拿的剔骨短刀,俯身將程大少咽喉割斷,而後丟下刀子,出門隨方伐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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