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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鄆州雪月(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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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鄆州雪月(上3)

袁岫決意從此追隨方伐學武,袁夫人雖疼惜不舍,但知袁岫極是要強,女子不能考科舉做官,能拜入鯨舟劍派已是極好的機會,便強忍淚水與女兒分別。

此後大半年,方伐帶著袁岫闖蕩江湖,四處擒捉漏魚,在逆旅中指點袁岫的武功。袁岫天資穎悟,進境極快,讓方伐驚讚不已。有兩次方伐追丟了漏魚,更是袁岫出言提醒,才識破了漏魚隱瞞行蹤的布置。

方伐做事認真耿直,追捕漏魚不遺餘力,有時他須借調各地劍艫弟子協助搜查,也都是公事公辦,極少閑談。袁岫察言觀色,見許多劍客雖聽從方伐調遣,神情中卻有些疏淡。

這時袁岫對鯨舟劍派所知已多,她問方伐:“師父,你已做到神鋒禦史、永州分堂副堂主,再往上是做堂主麽,何時做到掌門?”

方伐道:“我再盡心抓幾年漏魚,回報了師門的養育之恩,便不做神鋒禦史,也沒想再往上去。”

袁岫一楞:“不做神捕,那做什麽?”

方伐隨口道:“便是回到分堂裏做個普通弟子,每日琢磨劍術,那也挺好。”

袁岫若有所失,道:“師父這般厲害,該做掌門才是。”

方伐卻笑道:“你沒見過門中厲害人物,才覺得我厲害。你好好學劍,莫要胡思亂想。”

數日後,兩人經過越州、潤州等地,方伐查知附近江上有一夥“龍王塢”的漏魚出沒,便和袁岫雇了小舟,在江面上往覆搜尋,他遠遠望見前方一艘大船調頭駛向岸邊,不禁起疑:此處並無渡口,岸上不過是一片亂石交雜的灘塗,這船突兀靠岸,多半正是龍王塢的水匪劫船。

他加摧內勁,將小舟劃得飛快,又見船上踉蹌下來一老一少,船舷邊卻有個漢子對著兩人一揖——那老者倉促還禮,領著少年匆匆奔遠,瞧兩人身姿,似都不會武功。

方伐愈覺蹊蹺,待小舟行近,吩咐袁岫:“你跟住這兩人,我去擒賊。”他知現今袁岫身手已不算弱,便放心派她跟蹤,言畢縱身躍上大船,驚起一陣呼叫。

袁岫上岸沿著那兩人的腳印追去,不多時便望見兩人挑了一塊青石,坐下歇腳。她放緩步子躲在暗處,見那老者一邊捶腿一邊道:“阿越,莫跑得太緊,小心惹起你的舊疾。”

那少年搖搖頭,卻俯下身來,幫老者揉腿。——兩人氣喘籲籲,衣衫沾滿灰土,頗顯狼狽,袁岫瞧著卻有些羨慕,暗忖:“想來他們是父子。”

她見那少年約莫十歲,老者卻少說也有五十歲了,又覺這兩人年歲差得很大,也許不是父子,而是爺孫。只聽那少年道:“師父,剛才是怎麽回事?”

袁岫心想:“原來他們也是師徒。”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沈越的嗓音。

又聽那老者絮絮叨叨地解釋:“……我取出的綢緞上,可有‘龍王塢’的武功心法,萬幸那匪徒還顧念自己從前的門派……”

那少年等老者說完,才道:“箱子裏既有刀片、劍片,師父你剛才也該在袖裏藏一片,倘若那匪徒不在意綢緞,要害死你,你便冷不丁給他一下……”

袁岫心想:“這小孩兒倒是機智。”她自從學武,便不將自己當作孩童,半年來也未曾與同齡人打交道,今日乍遇到這少年,倒覺挺新鮮;又見那老者連道“不可”,教育起少年來,心說:“不敢與人抗爭,那不是總要受欺負麽。”

她又聽了一陣,發覺老者似知曉不少漏魚事跡,這兩人死裏逃生,此際心緒漸松,閑談起來,偶有提及少年的過往,她才知這“阿越”原來是父母雙亡,尋思:“這小孩兒比我還慘些,他有師父,我也有師父,但我還有娘親。”

她癡迷練武,離家後甚少想念娘親,到這時卻突然再也壓抑不住,極想一口氣飛奔回家中,瞧一瞧娘親是在洗衣還是燒飯,又或者正埋頭給人做針線活兒,想為女兒多攢些嫁妝。

袁岫不知不覺出神,驀然聽到那少年的笑聲,回過神來,似乎老者剛剛又講了一件趣事,她卻聽漏了;又見兩人取出半張烙餅、幾條肉幹,你一下我一下地掰著吃,剩下最後半條肉,老者執意讓給少年吃了。

她見這對師徒相依為命,對彼此關切之情頗為真摯,便是親父子怕也不過如此,瞧著瞧著,忽又有些嫉妒,心想:“我嚇一嚇他們。”

隨即靠近兩人幾步,躲在樹後,撿起一塊碎石發力擲出,石塊擊在兩人所坐的青石上,撞得粉碎,師徒倆遽然站起,以為水匪追來,慌忙又逃遠了。

袁岫暗自得意,躡步繼續追去,來到一處村鎮,見師徒倆找了戶人家借宿,暗忖:“這倆人似與漏魚關系不淺,還藏有漏魚的兵刃,稍後師父拷問起來,少說也要打斷他們的手腳。”心知方伐隨時會趕來,便往回走了一會兒,果然見方伐足不點地般疾奔而至。

“那兩人呢,你跟丟了?”方伐撞見袁岫,不禁一楞。本來他武功高出眾水匪不少,但顧忌誤傷船上百姓,放不開手腳,耽擱許久才將他們制服。

袁岫鬼使神差地指了指與那村落相反的方向,道:“他們搶了一匹馬,往那邊去了。”說完想到那一老一少談笑吃飯的樣子,莫名有些委屈。

方伐覷到她神情,安慰說:“你練武未久,追不上快馬,也是應當。”

他帶著袁岫又追查了兩日,自然沒找見那兩人,也就作罷。

過得一個多月,他倆來到永州,方伐在一家酒樓裏點了滿桌酒菜,待袁岫吃飽,忽道:“阿秀,這大半年來,我一個男子帶著你東奔西走,總歸是不大方便……我出身於永州分堂,今日便將你交托給分堂裏一位相熟的師姐,她劍術很高,比我更會教導弟子。”

袁岫一驚:“師父,你不要我了?”

方伐道:“你天資極高,正該住下來安穩練功,何必跟我受這奔波之苦?你現下雖小,總也會慢慢長大,有個女師父教你,再好不過。”

袁岫急道:“可你從前說過,本派素來對男女弟子一視同仁,陳掌門他老人家收的也有女徒,便是如今魯州分堂的柳前輩……”

方伐聞言苦笑不語。袁岫低頭尋思,忽道:“師父,你是不是知道我故意指錯了方向?”

“你說那天在江邊麽,”方伐略一猶豫,道,“不錯,我知道。”

袁岫低聲道:“師父也知我殺了程家少爺?”

方伐道:“不錯。”他修為深湛,耳目極聰敏,袁岫那日在程家的舉動,卻瞞不過他。

“我懂了,”袁岫顫聲道,“是我做錯了事,你瞧不上我,我不配做你的徒弟。”

方伐輕嘆:“你沒做錯事,不過你跟我的心性,確有些不同。我也怕耽誤了你的天分,你好生在永州學劍,以後成就必在我之上。”

當日黃昏,袁岫在永州分堂的門口與方伐分別,她向方伐恭恭敬敬地施禮道謝,兩人也未再多說什麽。

當晚袁岫住在陌生的屋子裏,偷偷哭了。自從五歲時父親袁瞻離家不歸,這是她幾年來第二次哭。

很快她就不怎麽再想起方伐。她在分堂裏刻苦練武,兩年後又去到廬山總堂參悟劍術,因她聰明靈巧,言行得體,很得門派中的大人物青睞。她有意攀附前輩,確也見識了一些勝過方伐的“厲害人物”,某次顧飛山來廬山拜望陳樗,聽說了她家的事,回朝後便為袁瞻洗冤平反。有時她想,也許方伐說得沒錯,她確是不適宜當他的徒弟,方伐性子很有些孤傲,在門派中的威望勢力都淺,若一直追隨他,是極難出頭的。

有天她聽說方伐來到總堂,隱隱有些歡喜,想著去見一見他,告訴他“我已快修成‘揮月斬水’了。”但那天她反而躲在房中,整日沒出門。方伐離山後,她後悔了片刻,想到方伐也沒來瞧她,又覺自己做得明智。

偶爾她也心懷恐懼,擔心那些大人物對她的賞識只是作假:也許他們早就如方伐那般看透了她,隨時會將她棄若敝屣。她反覆提醒自己:“我要再小心些,再小心些才行。”

距今七年前,她回京城省親,恰逢裘鐵鶴也在京城,吩咐她去查探一個名叫“張近”的說書人的下落,她自然樂於從命,道:“能替裘師叔分憂,是晚輩之幸。”

裘鐵鶴道:“你找到張近,問清楚關於‘秋蘆門’的事,便回來見我。”

袁岫心知若為他辦妥了這樁私事,多半便能得他信重,問道:“是否將這說書人也帶來,由裘師叔發落?”

裘鐵鶴淡淡道:“恰恰相反,你要告訴這人,請他以後也莫要來見我。”

袁岫微怔,這說書人與裘鐵鶴身份天差地遠,又憑什麽能“來見”他?揣摩裘鐵鶴話中意思,應是要將這說書人除去,躬身道:“晚輩遵命。”

——她正是在找尋張近的路途中,聽說了陳樗死訊,和嵇雲齊獨自在鄆州左近游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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