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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鬼跡崖(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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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鬼跡崖(下3)

寒風掠空,沈越等人但覺周遭似乎亮了一亮,裘鐵鶴肋間驟濺出一大片血,血色紫黑,恍如潑墨;卓紅右腕劇痛,倒退幾步,與裘鐵鶴短促對視,凜然如遭冰浸。

卓紅知曉裘鐵鶴修為,方才一出劍便盡施畢生所悟,劍光恍若生於空無,轉瞬又隱入空無中。裘鐵鶴中毒之際情知難避,堪堪運功將體內毒質都迫至肋上“期門穴”,劍痕已在肋間顯現,毒質隨血濺出了大半,卓紅只覺劍上反回來一股澎湃巨力,幾乎震斷腕骨,短劍不由得脫手——剛剛沈越等人瞧見的,卻只是短劍被震飛後劃出的光。

裘鐵鶴神思一清,又避讓過沈、駱二人的再次合擊,終是失血過多,身法滯緩了些,被沈越的氣箭擦裂了道袍。他急退到靳羽近旁,伸手便取重劍,忽聽沈越笑道:“好新的劍。”

裘鐵鶴先前之劍在秣城被李舟吾擊斷,眼下這柄卻是他在途中的鐵匠鋪裏新打造的,用起來頗不如舊劍趁手,聞言淡然一笑,卻拂袖讓靳羽退開,意態甚明——

“我家主人要收服你們,又何須動劍?”靳羽大聲替主人說道。

這一句話的光景,沈越雙掌交錯,左揮右劈,已接連打出數蓬氣箭,他將內力提運到極限,顧不得駱明歌,料她定有法子不被自己誤傷;駱明歌瞧了兩次沈越的奇異武功,已心中有數,只從旁游走積蓄劍勢,在裘鐵鶴想要反擊沈越之時,才出劍截阻,三人身形穿插騰轉,沈越瞥見腳邊的那柄短劍,足尖一蹴,短劍倒射回卓紅手中。

卓紅此刻已調勻內息,右腕猶痛,當即劍交左手,裘鐵鶴背上生出一點微寒,怦然驚心;卓紅第二劍順著吹過山谷的風勢便待刺出,遽見一團灰影從斜處撞來——

先前胡子亮從旁觀戰,焦急無策,燕空梁與他師父修為相仿,他已當作絕難戰勝的大高手,更遑論裘鐵鶴有天下第一之名,在秣城劉宅還曾出手震懾過他,他斷定了沈、駱必將落敗,想來想去,暗忖:“我找個機會,抱住沈越便跑,除此別無他法。”

他凝神等著雙方激鬥稍緩,眼皮一挑,望見遠處一線紫影掠近,靜謐迅疾,赫然是郁輕塵趕至,料她與裘鐵鶴是一夥,腳步急邁,撲攔過去,出掌抓她肩頭:“你、你停下!”

郁輕塵身影倏地定住。胡子亮沒料到她竟如此聽話,喜道:“很好,很好——啊!”話未說完,身軀已騰空飛出,卻是郁輕塵將疾奔之勢悄然轉嫁到了他身上。

半空裏胡子亮氣血翻湧,這轉勢之法他也會使,卻難以使得這般不著痕跡,這才知郁輕塵在“萬殊一轍”上的修為高過自己不少,危急關頭仍忍不住想:“往日我總自吹是門派中身法第二,原來只是第三,師父不喜歡我多半也有這個緣由……”

卓紅怕誤殺胡子亮,收劍讓了一步;裘鐵鶴笑了笑,拂袖振開駱明歌的桃木劍,斜掠丈外,片霎間“天地置酒”的內勁已在他經絡中轉了數匝,將餘毒盡數驅散。

沈越瞧他突然氣定神閑,暗道不妙,追上一步再激發氣箭,裘鐵鶴從容佇立,不閃不避,十多道氣箭打中道袍,卻只發出一陣噗噗輕響,聽來軟弱無力,連袍袖也未能擊穿。

沈越不知裘鐵鶴是如何化勁,但見他肋上傷口也不再溢血,更加驚疑,拿不準剛才是真有機會擊殺他,還是終究差得太遠。

裘鐵鶴不再理會諸人,目光掃過山谷,道:“李舟吾,你還不出來?”語聲中氣十足,宛若全然無傷。——本來一個人的心跳血流順乎自然,尋常人若想憑自己心意讓心跳停歇、血流變緩,那是絕難做到,但他修為高深,已可謂與自然大道相合,卻能控制傷口處的血行,免去了出指封穴、塗抹傷藥之舉。

駱明歌聽得嗤笑:“李大俠若在此間,眼下你哪還有命說話?”她與沈越對視一眼,卻都不敢再貿然進擊。

裘鐵鶴緩緩道:“我既來此,他又怎能不在、怎敢不在?”嗓音嗡嗡如雷,在山谷中回蕩了一陣,卻仍無人應答。

郁輕塵緩了緩神,環顧山谷道:“裘師兄,李舟吾當真在此麽?”

裘鐵鶴微微皺眉,他認定了李舟吾埋伏在左近,方才交戰中留存了大半心神來提防李舟吾偷襲,如今傷勢穩住,隨時能打殺沈越等人,料想李舟吾不得不現身救護,不知為何卻遲遲不見其露面。

“郁師妹,你可是遇上了什麽對頭?”裘鐵鶴轉口問道,剛才他實是受了郁輕塵相助,崖岸自高,不願欠恩,又見郁輕塵衣衫汙損、臉頰帶傷,似剛經過惡戰,便想順手幫她一幫。

郁輕塵毫不客氣,快聲道:“不錯,我剛才救了你,你這就幫我去救外子。”說到後面,語氣愈發憂急。

駱明歌一驚:“燕哥哥怎麽了?他不是瞧見你的煙箭,去幫你了麽?”

郁輕塵聽她對燕空梁稱呼得親昵,怒目瞪她一眼,也不回答。只聽裘鐵鶴慢悠悠道:“以燕師弟的武功,又何須我去插手?”

郁輕塵聞言蹙眉,略說情由:原來此前她在鎮子北邊遭遇段妄一眾人,寡不敵眾,才施放煙箭,燕空梁趕到後,拼著身負重傷,護著讓她先逃走,自己卻受制遭擒。

駱明歌松了口氣,微笑道:“郁姐姐別怕,段妄不會殺你丈夫。”

郁輕塵恍若未聞,看向裘鐵鶴道:“咱們須得生擒這些妖女、賊子,好與段妄交換人質。”

裘鐵鶴卻只冷淡一笑。

靳羽想了想,也冷笑道:“郁副堂主,我家主人是笑你當面撒謊:以你夫婦的武功,難道聯手還鬥不過段妄?”

這一問也是沈越心中疑惑,即便段妄帶了些金鹿寺門徒,對上兩大神鋒禦史,怕也不濟事;卻見郁輕塵面色凝肅道:“裘師兄,我正要告知,此番段妄的幫手極多,都是‘天笈軍’的兵士。”

“荒唐。”裘鐵鶴目光微動。

靳羽當即接口:“憑那段妄,怎能調動天笈軍?當下有百十個劍客圍守在鎮外,即便真有天笈軍的兵士,又怎能闖得進來?”

“當時我質問那些兵士,他們說虎符合驗無誤,他們也是見符行事。”郁輕塵籲出一口氣,又道,“裘師兄,天笈軍的武功與咱們從前所想,似乎不大一樣。”

裘鐵鶴微微點頭,思忖起來,本來天笈軍所練武功不含心舟七刻,多是些外功招式,十多年前左遲接管了天笈軍,因其武學天資不低,從那頁陳樗手書的秘笈中鉆研出了更精深的武功,可練成後也不過是鯨舟劍派尋常涉江弟子的造詣,故而門派中也就任由左遲在軍中推授。

“莫非是左遲這兩年又有所悟?”裘鐵鶴道。

郁輕塵搖頭道:“恐怕不是。”

沈越默然旁聽,亦頗覺不解,他對虎符是何物倒也略有知聞,這虎符分左右兩爿,左爿該是由天笈軍統領左遲保管,右爿則多半是在皇帝手中,段妄又如何能有虎符?即便他拿到了虎符,又與誰合符?難道說左遲也到了黃山?

山谷中靜得異樣,仿佛風雪將至。沈越與周樘、孫佑等人相顧,均不明究竟,但見情勢似超出裘鐵鶴掌控,卻都暗自驚喜。

郁輕塵牽掛丈夫,催促道:“裘師兄,當務之急是——”說到這裏,猝見裘鐵鶴扭頭看向山谷外松風鎮的方向,不禁也隨之噤聲。

過得須臾,郁輕塵、駱明歌以及沈越等內力深厚者,幾乎同時聽見遠處鎮上響起了一陣沈滯如泥水的鼓點,貼著滿地積雪枯草,朝山谷這邊蔓延而來。

又過片刻,眾人面色均變,聽出那並非真正的鼓聲,而是數不清有多少只靴子一齊重重跺在地上的聲響,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急,間隔出奇一致;又聽一會兒,卻聽出每三次沈重的踏步聲後,還夾有一聲悶吼,宛如纖夫的號子。

隨即,便連修為較淺的冷竹也聽得分明:三步一喝,這是天笈軍特有的行軍之法,民間稱之為“三一鼓”。

“這些人,”郁輕塵臉色驚疑不定,先前她說段妄的幫手“極多”,也不過是幾十人,可是此刻聽見的響動,說是數千人也不無可能,她喃喃道,“這許多人如何能短時聚到鎮上?除非……除非整個松風鎮的百姓,都是天笈軍的兵士。”

“原來如此。”裘鐵鶴低低笑起,笑聲如鐵銹般,全無歡愉之意,混合遠處天笈軍的踏步聲,激得對面崖壁上的冰雪簌簌滑落。

那層冰雪本已被裘鐵鶴邀戰李舟吾時的嗓音震得松散,飛快地堆瀉在地,平整的山壁上驀然顯露出幾十道轉折淩厲的劍痕——

雪落之際,眾人轉頭張望,倒像是壁上劍意刺散了冰雪,綻出凜凜鋒芒。

卓紅“啊”的一聲,不由自主地已奔到崖壁前,擡手照著劍痕比劃起來;眾人細瞧兩眼,才辨出那些劍痕看似雜亂,卻又暗藏章法,似乎是描摹了一式劍術。

沈越心跳劇烈,這才明白此前乍見裘鐵鶴時,為何裘鐵鶴久久凝視崖壁、為何又斷定李舟吾就在左近:

壁上所刻劍術,正是李舟吾在秣城風雨中施展過的“分粥”之劍。

晨風中,鼓聲愈發浩大凝重,天笈軍兵士距離這處崖壁越來越近。四面山谷都隱隱震顫起來。

仿佛沈寂五十年後,這片山谷又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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