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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秋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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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秋字令

“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

——《莊子·胠篋》

。——胡兄弟,這可是古書上的聖人之言,從前我領著你們,要論找尋紅貨、劫搶當先、逃離在後、事前定計、事後分贓,這五樣也都還做得妥善,依聖人言,便算‘盜亦有道’,不過明日要進縣衙當差,我便不做大盜了。”

“那你做什麽?”

“我要重新做回一個刀客。”

月色明朗,任秋與胡子亮站在秣城北邊的荒山上,俯瞰城中燈火點點,街巷縱橫齊整,整座小城宛如一塊嵌在曠野中的棋盤。兩人身後,一眾匪徒正自收拾行裝,歡鬧笑罵聲不時傳來。

“重新?”胡子亮道,“任大哥從前曾做過刀客麽?”

任秋道:“沒有,我是要替我們秋家,重新做回刀客。”說完輕輕一笑,“盜即便有道,也是盜賊,那不過是我自欺自慰之言罷了。想當年,我家先祖秋毅秋掌門,率眾與鯨舟劍派血戰,寧死不屈,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如今我雖久做盜賊,羞愧於墮了秋家風骨,但既知祖傳的秘笈失落在縣衙,說什麽也要去尋回來。”

胡子亮道:“要我說,尋回來便要提心吊膽,防備鯨舟劍客的追殺,莫不如不去尋,好好過活。”

任秋道:“我小時候也這樣想,爹爹對我說,咱們隱姓埋名已躲了幾十年,但只要能尋回秘笈、寶刀,便不怕再躲個幾十年、上百年,終有一日,能憑寶刀秘笈重建門派,恢覆秋家聲威。”

胡子亮從小受嘲笑,多年苦於此事,甚少去想什麽門派聲威,聞言搖頭:“門派是門派,秋家是秋家,你是你。”

任秋沈默片刻,道:“胡兄弟,你不懂。不過我有時也盼自己,能像你這樣想。”望著秣城,又嘆道,“明早咱們下山進縣衙,往後怕是不會再有人像咱倆這般,站在這裏張望秣城了……”

隨即,他暢想日後,意興漸高:“等我尋到秘笈,決不會連累眾兄弟,我自去尋個隱蔽之地,潛心修煉秘笈,等到我刀法大成,你猜我第一件事要做什麽?”

胡子亮道:“是要尋回寶刀?”

任秋道:“寶刀是要尋的,最好那時沈越已替我尋到,嗯,他這人挺古怪,有時極為聰明謹慎,有時卻十分膽大冒險……不過我瞧他骨子裏不壞,到時你留心我的記號吧。”

胡子亮點點頭,任秋指著遠處秣城,又道:“你瞧城中東南角落,有一處大宅院……”

胡子亮一楞,從這山上望去,秣城不過是不大的一片輪廓,哪能瞧得如此清晰,可任秋卻似看得清清楚楚似的,繼續道:“那處宅院,便是昔年我秋蘆門的總舵所在,很是軒敞,如今卻被秣城劍艫的劉獨羊買了去,當作了他的家宅……”

“當年秋蘆門是到城外老君廟迎戰鯨舟劍客,這宅子便未損毀,如我猜測不錯,本門的掌門令牌,也仍還藏在那宅子中,只不知是否到了劉獨羊手裏,這令牌,我以後也是定要拿回來的。”

“還有,咱們做盜匪以來,一向只取錢財,尚未害過性命,但等以後我刀法大成,寶刀在手,便須得殺人試刀……嘿嘿,我要殺的第一個人,必是一個大奸大惡的鯨舟劍客。”

正午,秣城街邊的榕樹前,任秋提著血淋淋的霜蘆刀,猛然發覺嚴畫疏已走到面前,正微笑看著他。

嚴畫疏道:“怎麽,你要殺我?”

任秋恍惚瞪著嚴畫疏,只覺他似已和身後的榕樹融成一體,高大得駭人,不禁嗤笑:“你們鯨舟劍客,總是這般高高在上……”

沈越聽到這句,心下暗嘆,這時他已奔回劉獨羊身邊,卻聽劉獨羊道:“咱們等候嚴副堂主吩咐,不可妄動。”

眼見任秋手下的眾盜匪紛紛躍起,簇擁在任秋周圍,神情均頗震惑;秣城縣衙的眾官吏惶懼退後,生怕遭到誤傷,只留下張郎中失神佇立。

張郎中想到自己奉皇命來到秣城,鄒清遠竟在自己當眾宣旨時慘死,他死則死矣,卻累得自己回京難以覆命、甚至還會擔罪丟官,這一下愁急交迸,朝後一仰,就地暈厥過去。

縣衙幾個官吏面面相覷,趕忙回來幾人,將張郎中架走,卻聽嚴畫疏道:“來人,速將張大人送回縣衙歇息。”

“徐捕頭,”嚴畫疏又下令道,“你帶人清退百姓,今日我親自……為鄒大人報仇!”

縣衙官吏們聞言松了口氣,都躲去嚴畫疏身後,道:“有賴嚴大人主持大局。”

一個勁裝劍客護著張郎中匆匆退走,圍觀百姓們本已逃散許多,經眾捕快一驅趕,榕樹前更無閑雜人等。

嚴畫疏說要“報仇”,卻只是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靜靜瞧著任秋;任秋驚惑片霎,提刀環顧四周,便要如兩人事前定好的:他奪路而逃,嚴畫疏假意追蹤、實則放其遠遁。

任秋找準捕快們站得稀疏的一處方向,轉身奔去,剛奔出兩步,忽然頓住,低頭瞧去,一股細血如一條小魚般,從他心臟處躍出。

嚴畫疏看著任秋跌倒,嘆道:“蠢人。”

任秋只覺胸口絞痛,一陣陣眩暈,勉力道:“你,你說過……”胸口又一陣劇痛,卻說不下去。

嚴畫疏搖頭道:“我當時說的是‘之後’,可不是‘之前’……”

縣衙眾官吏聽得迷惑,有人隱隱猜到了什麽,自也不敢說出。眾盜匪撲到任秋身邊,有人伸手為他堵住傷口,有人忙著翻找身上的傷藥,嚴畫疏卻也並不攔阻。

沈越默默瞧著,忽聽劉獨羊低聲道:“雷刺發作,已然無救了。”霎時明白:恐怕嚴畫疏是在脅迫任秋之前便先給他種下了雷刺,那是根本未想過讓他活命,卻承諾事成之後決不對他出手。又想到剛才嚴畫疏整理衣衫,多半是有什麽手法能激發雷刺。

任秋不懂何為雷刺,但他本也知嚴畫疏或會言而無信,只慘笑道:“姓嚴的,你當真歹毒……”

嚴畫疏眉頭微皺,道:“ 你們這些蠢人,怎麽說的蠢話也都一樣?”卻想到了從前一個姓洪的屬下。

二十多年前,整個鯨舟劍派,沒人會將“歹毒”二字與嚴畫疏聯系在一處。幾乎所有師長都說,在幼年便入門的一眾涉江弟子中,要數嚴畫疏最為善良、質樸、誠實,且言行靦腆,從不招惹別人。

嚴畫疏還很聰明,在總堂聽艄師講授武學時,他便發覺:似乎很少有人比自己聰明。他一聽就能領會的劍術關竅,許多比他年長好幾歲的弟子,卻需琢磨三五天、乃至十天半月才能明白。

對此,年幼的他惶恐內疚,仿佛自己做了錯事。他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再遇到那些練武練得慢的師兄們,他便總是繞著走,也不和他們說話。

有一天,一個姓洪的高壯師兄領著幾個同門圍住他,問:“嚴師弟,你為何總避著我們?你怕我們,是不是?”

嚴畫疏從不撒謊,這次也如實答道:“不是。我覺得對不起你們。”

洪師兄奇道:“為什麽對不起?”

嚴畫疏道:“因為你們笨。”

洪師兄大怒,帶人將他痛揍一頓。那時他內力尚淺,身量又瘦小,卻敵不過眾師兄的圍攻。

往後洪師兄又揍了他幾次,一直到兩人都去了魯州分堂,那時洪師兄便是帶著四五個同門,也打不過他了;再後來,沒人再敢欺負他,甚至許多同門都有些怕他。

隨著他年歲增長,他漸漸明白:這世間本就不公平,就是有人更蠢笨,這些蠢笨之人,本就會受更多罪、吃更多苦,並非別人對不起他們,他們更不該因此而遷怒別人。他希望每個蠢人都能懂這個道理,而不用他去教訓。但他們往往不懂。

當年在魯州分堂,洪師兄見他武功厲害,便轉而開始巴結討好,信誓旦旦說從此為他效力,他倒也不去難為洪師兄,還指點其武功,助其更早成為登舟弟子;後來他當上神鋒禦史,便將洪師兄收為屬下。

多年過去,洪師兄辦事利落,攢下了不少功勞,自以為深得嚴副堂主器重;其實嚴畫疏早已記不清洪師兄的全名,他只是根據幾個屬下的年齡排行,總是稱其為“洪三”。他偶爾會想,這洪三酒後與同門吹噓時,多半會說“別看嚴副堂主眼下風光,小時候我還揍過他呢”,又或者洪三比他想得謹慎,不曾說過這類言辭,都無關緊要。

直到幾年前,嚴畫疏對洪師兄說:“你以後不必再追隨我,我已向分堂舉薦了你,律部或契部的主事之職,任你挑一個。”

洪師兄大喜,再三拜謝,往後一兩個月,在同門之前總是滿面春風,擺足了架勢,只覺平生最得志、最快意之時,莫過於當下。於是嚴畫疏便知,時候到了。

他將洪師兄叫到一個僻靜處,說:“洪三,你沒法去做律部主事了。”

洪三聞言,如遭冰水兜頭澆落:“你不是舉薦我麽,嚴副堂主,你、你反悔了?”

嚴畫疏道:“我仍是舉薦你,不過你就要死了。我已在你身上種了雷刺。”

洪三驚急道:“嚴副堂主,我能為你做很多事,很多事……”

嚴畫疏道:“沒錯,但世上不缺你這樣的人。”

洪三哆嗦道:“可、可是為什麽?”

嚴畫疏道:“因為十七年前,你揍過我。”

洪三呆住了,怎麽也難以相信,直到雷刺猝然發作,他將死之際,才和著血沫吐出一句:“嚴畫疏,你好歹毒……”

嚴畫疏極力舉薦之人莫名死了,魯州分堂裏,喜歡嚴畫疏的替他惋惜,厭惡他的暗自幸災樂禍;嚴畫疏又選了個新屬下,補足了八人之數。

這新屬下,他本想過選胡子亮的,卻被柳奕駁回。他小時便瞧出胡子亮武學天賦極高,本有心結交,後來見胡子亮一味受氣,便覺此人不過是另一種蠢人:這世上的蠢人有許多種,各有蠢法,有武功高的蠢人,也有家財萬貫的蠢人,也有如沈越這般,喜歡自作聰明的蠢人。

任秋跌倒後,嚴畫疏看了沈越一眼,見其無動於衷地站著,倒有些詫異。他收回目光,俯視著任秋,一名勁裝劍客湊近,低聲道:“這人身上興許藏著秋蘆刀譜,可要取回來?”

嚴畫疏道:“不必,他多半已將刀譜藏在別處,呵……別說秋蘆刀譜,即便是五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橐籥刀經,現如今也不過是一疊廢紙,這些蠢人總是不懂,如今往後,天下都只有一個門派,便是……”

他說到這裏,忽然一怔,眼瞧任秋握著刀柄,以刀拄地,搖晃了幾下,竟然緩緩站了起來。

“誰說……”任秋竭力吸了幾次氣,才聚出說一句話的氣息,“誰說天下只有一個門派……”

任秋耳中亂鳴,眼前模糊,忽覺右手一松,刀險些脫手,垂危中悚然一驚,趕忙將這好不容易才握到手中的霜蘆刀緊緊攥住;這一用勁,耳中鳴響愈發劇烈,一瞬間仿佛聽見蘆花在勁風中嘩啦啦飄動。

同時間,似有一道江水從他胸膛裏瀉出,引得他喉嚨震動,不得不說話,不得不將每個字都如揮刀般揮出身軀——

“我姓秋名任,今日繼任秋蘆門第二十四代掌門之位——今日武林之中,尚有秋蘆門在!”

這句話,任秋說得清晰透亮、神完氣足,似乎即便在他從前無傷時,也難以說得這般好,似乎他就是為了說出這句話,才一天接一天地活到今日。

街上人聲寂靜,只有榕樹葉子的窸窣響動,幾個勁裝劍客神情震驚,一時佇立不動。

任秋說完便不再看嚴畫疏,推開身邊攙扶他的盜匪,提刀轉身,踉蹌而去。

嚴畫疏瞇著眼,看著鮮血從任秋的衣襟淋漓灑落,也不知此人還能走出多遠,他答應過任秋事後不對其出手,卻沒想到任秋如此命硬,竟遲遲不死;他眼睛越瞇越細,忽而笑了起來,拊掌道:“好,好,好。”

“你說你繼任了秋蘆門掌門,那你這些手下,便都是你的門徒了,是麽?”

任秋身軀晃了晃,扭頭看向嚴畫疏,臉上終於露出慌懼之色。

“那他們可都是漏魚了。”

“不是……你答應了不會傷及他們……”任秋急聲說著,走向離他最近的兩個盜匪,雙手顫巍巍按在兩人肩膀上——

“快跪下,跪下,你們已經受了招安……快叩謝皇恩……!”

那倆盜匪驚悲中茫然跪倒。

任秋一個趔趄,趴在了地上,他掙紮著又爬向另一個盜匪,口中呢喃:“快跪下謝恩,快謝恩……”伸手扒拉在那盜匪腿上,手臂忽一垂,在焦急擔憂中死去。

嚴畫疏點頭道:“一個人想死得威風,也不那麽容易。”他走近任秋趴倒的屍身,腳尖將霜蘆刀挑在手裏,問屍身旁的那個盜匪:

“你呢,你想死得威風嗎?只要說,你是任秋的門徒。”

那盜匪雙目血紅,大吼一聲,從嚴畫疏手裏奪過刀,猛然斬出;嚴畫疏似本就在等他奪刀,微微一笑,那刀客眉心濺出血絲,栽倒斃命。

遠處沈越一凜,竟沒看出嚴畫疏是如何出的手,他皺眉踏前一步,手腕遽被劉獨羊使勁扭住,劉獨羊道:“你想幹什麽!且不說神鋒禦史對待匪徒,本就有先斬後奏之權;只要嚴副堂主是在擒殺漏魚,那便是依照門規行事,咱們身為下屬,憑什麽阻攔?”

與此同時,嚴畫疏嫌臟似的,以兩根手指重新拈起霜蘆刀,道:“還有誰是這任秋的門徒?”

盜匪們惶懼相顧,忽有一個匪徒大叫:“還有你爺爺我!”奔近一拳砸向嚴畫疏面門,嚴畫疏閃身走過了他,身後一個勁裝劍客拔劍,將那匪徒刺死。

嚴畫疏頭也不回,甩手擲出霜蘆刀,哐啷一聲,刀墜在那群盜匪之間——

“嗯,有誰自承是秋蘆門的弟子的,不妨撿起刀來,做個好漢。”

盜匪中不少人都捏緊了拳,將指節都捏出血來,一時間卻也無人撿刀。嚴畫疏搖頭道:“罷了,將這任秋的頭顱割下,祭奠鄒大人。”這一句話又激得幾個匪徒忍耐不住,沖上前來,都被嚴畫疏手下劍客刺死。

“你們呀,”嚴畫疏嘆了口氣,“任秋為了已滅的門派拼命,你們為他已死的屍體拼命,真是蠢到一處去了。今日任秋重新立派之事傳揚出去,又為茶樓酒肆添了個笑料。”

他說完似覺興味索然,不再理會剩下的盜匪,讓屬下收了霜蘆刀,朝劉獨羊、沈越那邊走去。旁觀的縣衙諸官吏,有的面色慘白,覺得嚴畫疏過於殘忍,有的卻痛心鄒清遠之死,叫道:“都殺了,嚴大人,將他們都殺了!”

嚴畫疏也不搭理這些官吏,來到沈越面前,溫聲道:“我方才一直盼你出手攔我。”

剛才劉獨羊疾言厲色勸阻沈越,牽動了傷勢,不斷咳嗽,沈越正助他調理內息,聞言淡淡道:“他們與我非親非故,又是漏魚,我為何要攔?”

嚴畫疏訝道:“你說的不錯。”隨即知道:一定是劉獨羊攔著他。劉獨羊不算太蠢,因為他有自知之明。

“嚴副堂主,”劉獨羊拱手施禮,“沈越他怎敢和你作對?他佩服嚴副堂主還來不及,要論武功地位,嚴副堂主是他的五倍,十倍……”

“是一百倍。”沈越認真地說。

劉獨羊一楞,倒分不清沈越是吹捧還是嘲諷。

嚴畫疏莞爾道:“沈越,你很有趣。”言畢帶著幾個屬下離去,路過徐捕頭等人收斂完鄒清遠屍身,正要為任秋收屍,隨口說,“你們莫管,我已派了手下去找收屍人,料想那人很快就到。”

縣衙眾官吏看著嚴畫疏一行走遠,商議一陣,還是讓捕快們將活著的盜匪們看押起來,等候朝廷定奪。

沈越瞧著任秋屍身,想起那日在街上他欺騙自己的話語:“……如今我知足得很,什麽前塵往事、寶刀秘笈,都不重要了。”心中百感交集。

轉念間,長街遠處傳來腳步聲,一溜殘影如電光掠近,凝停成一個屈膝的身形,胡子亮將任秋屍身抱起,他練了二十年輕功,跑得這樣快,卻還是來遲一步。

沈越看見胡子亮臉上胎記處又流下了血,這次卻只有一滴,掛在臉頰上,瞧著讓人難受。

胡子亮抱著任秋疾奔遠去,又回來一趟趟地抱走那些盜匪的屍體,沈越想去幫忙,猶豫片刻,終究沒去打擾胡子亮。

而後,沈越隨劉獨羊返回老君廟,半路上劉獨羊道:“不對,今日我要去岳丈家住,我去買些禮品。”說完徑自離開,昨晚他與祁開打鬥時,驚嚇到了妻子,他妻子一氣之下回了娘家,他還未及去請罪。

沈越繼續走了一陣,經過一條偏僻巷子,忽見徐捕頭孤身一人追來:“沈兄弟,暫且留步。”

徐捕頭從衣衫內取出一個冊子,道:“這是今早在縣衙裏,任秋偷偷塞給我的,他讓我轉交給你。”

沈越一驚,翻看冊子,正是秋蘆刀譜,道:“徐大哥,你怎不早交給我?”

徐捕頭支支吾吾道:“這……嚴大人盯得緊……”

沈越不再說什麽,心知徐捕頭怕擔幹系,多半還曾想過不將刀譜拿出,此刻能給自己,也算不易了;去年自己擒住任秋時,曾將其帶到水井巷的宅子裏,任秋在那裏見過徐捕頭,知道自己與徐捕頭交好,何況當時在縣衙裏,任秋怕也找不到第二個可托付之人。

他雖不知嚴畫疏到底如何威脅得任秋,大約也推想得出:任秋為拿回刀譜答應了去殺鄒知縣,又為了手下眾兄弟的性命,而不獨自攜刀譜逃走。

徐捕頭又道:“沈兄弟,當時這任秋說,望你能將刀譜妥善處置,還說他若死了,秋家便無人了,他知道至少你是會練這刀譜的,總好過落在別人手裏。”

沈越心下澀然,將刀譜收起。

徐捕頭張望前後:“沈兄弟,今日午後我沒來過這巷子,你也沒見過我……”說完急匆匆走了。

沈越在巷子中佇立半晌,想到嚴畫疏昨晚暫時受挫,今日正午便除去了鄒知縣,可謂快絕狠辣,此人看似不違門規律法,實則行事不擇手段、無所顧忌,他一時沒治死自己,早晚還要再下手;而如今自己有師父張近的血仇未報,甚至還尚未接觸到那個與嚴畫疏同樣身居高位的仇人,如何能先死在嚴畫疏手裏?與其提防躲避,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拿定了主意,便快步去尋胡子亮。他猜測胡子亮多半會將任秋葬在城外埋著秋蘆門刀客屍骨的亂墳崗,路過縣衙時,卻見胡子亮低著頭,呆呆站在縣衙大門旁邊。

沈越走近幾步,道:“胡師兄,你已將任兄安葬了麽?”

“沒有,”胡子亮嗓音有些幹澀,“我沒錢買棺木,暫將任大哥他們的屍身放在義莊。”

沈越道:“咱們去殺了嚴畫疏。”

胡子亮道:“好。”過了一會兒,又道,“什麽時候,怎麽殺?”

沈越道:“就在今日,我有辦法。”

胡子亮點點頭,不再說話。

沈越見胡子亮一直低頭瞧著墻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動:任秋畫下的那最後一個記號,並不是他多年念念不忘的秋蘆門的徽記,而是一張長長的人臉——那臉上有個大鼻子,嘴唇兩邊翹起,卻是個咧嘴歡笑的胡子亮。

沈默的胡子亮註視著歡笑的胡子亮,良久才道:“走吧。”

沈越道:“好,胡師兄請隨我來。”兩人走出一陣,胡子亮忽道:“方向不對,先去茶樓。”

“去茶樓?”沈越微惑,“胡師兄可是餓了麽。”

胡子亮道:“剛才你找到我之前,袁岫來過,她說讓你去一趟春雨茶樓,她想見一見你。”

沈越暗凜,這袁岫似乎料定自己會來找胡子亮,也不知她還知道些什麽,便道:“正好我也想見一見她。”

兩人前去茶樓,路上沈越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便有話直說了:胡師兄的武功似與嚴畫疏不相伯仲,但你比嚴畫疏小了幾歲,興許內功修為比他淺些,是麽?”

胡子亮道:“我想也是如此。”

沈越道:“那麽再加上我,咱們便有不小的勝算,可若要十拿九穩,還須將他引去一個地方。”

胡子亮道:“什麽地方?”

沈越道:“是一位武功高強的老前輩的藏身處。”他與胡子亮同仇敵愾,便說了常無改的事,但隱去了姓名,只說這位前輩曾答應相助三次,如今還剩一次。

胡子亮道:“那位前輩藏在何處?”

沈越略一猶豫,道:“是在我們劉艫主家裏。”

——劉獨羊所買的宅院本是秋蘆門昔日的總舵,屋舍極多,劉家除了劉獨羊夫妻便只有兩名仆從,還空出了不少屋子,常無改便總在其中一間空屋裏歇息。漏魚躲在劍艫艫主的家裏,那是極難有人想到,加之常無改修為極高,出入無聲無息,劉獨羊始終未曾覺察。

沈越又道:“今日劉艫主去了他岳丈家,正方便咱們動手。”

胡子亮道:“嗯,你要用掉那前輩第三次相助的機會?”

沈越道:“那也不一定。咱們設法將嚴畫疏引去劉家,那位前輩必會驚覺,他們兩人鬥將起來,咱們再現身合力殺死嚴畫疏,那是咱們幫了前輩,不算前輩幫我……”

胡子亮聽著,似乎沈越此舉不甚厚道,不過他也無心多想,只道:“能殺死嚴畫疏便好。”

少頃,兩人進了茶樓,那吹噓嚴畫疏的說書人卻已不在,換了個彈弦唱曲兒的老頭兒,正自咿咿呀呀唱著。沈越環顧一眼,見那位綠裙女子正坐在角落一桌,便走過去。

那女子點頭示意兩人落座,先對胡子亮道:“胡師兄,許久不見。”

胡子亮皺眉道:“袁師妹,你還是這麽好看。”說著側過頭去,不願看她。

沈越正自猶豫是否該稱呼她“袁副堂主”,袁岫已看向他,兩人目光一觸,沈越脫口道:“袁姑娘,咱們又見面了。”

袁岫道:“瞧你神情,你應是想清楚了。稍後還有個人會到茶樓,幫你們殺嚴畫疏。”

沈越一驚,沒想到袁岫如此開門見山,他對於袁、嚴之間的矛盾也不多問,料是些爭權搶功的事,只道:“多謝袁姑娘相贈橐籥刀經。”

袁岫淡淡道:“這是我送給祁開寶刀時,他執意要給我的,於我也沒什麽用。你還有什麽想問我?”

沈越想了想,道:“你……你為什麽不穿紅色的衣裙?”

袁岫道:“難道有個‘紅衣’的外號,便只能穿紅色麽?”頓了頓,又道,“沈越,你好大的膽子。”

沈越嚇了一跳:“我怎麽了?”

袁岫道:“這幾年你押送漏魚去我永州分堂,半路上的那些小伎倆,真以為我查不出?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嚴畫疏一到秣城,便找你的麻煩?”

沈越默然不語,他是門派中的小人物,可是不但引得袁岫追查,嚴畫疏也從徐捕頭那裏問出了自己的暗中舉動,這其中自是有緣故。

袁岫繼續道:“看來你是想過的。你這樣做,未免太冒險了。”

沈越道:“我怎樣做?”

袁岫道:“你想將你那仇家引來秣城,是麽?多半你手裏有他什麽把柄,或是他想要的東西。”

沈越又沈默一陣,轉口道:“袁副堂主知道我的仇人是誰?”他改了對袁岫的稱呼,心中愈發提防。

袁岫道:“殺了張近張敬遠的,是‘紫冠’。”

沈越道:“不錯,是他。”每次他聽到“紫冠”這兩個字,都禁不住心緒翻騰,此前那說書人講說“六色神捕”時,他便忍不住起身打斷,此刻亦覺十指微微顫抖,潛運內功,平緩下氣息。

袁岫道:“你要報仇,怕是極難。‘紫冠’不但是神鋒六禦史之首,這幾年魏副掌門病重、嵇掌門又沒露過武功,許多人都說,‘紫冠’已是鯨舟劍派第一高手。”

沈越苦笑道:“是不容易。可他便是宰相皇帝,鯨舟掌門,我也只能試著殺一殺。”

袁岫頷首道:“這一年來嚴畫疏與‘紫冠’往來頻頻,興許他也是從‘紫冠’處得知了你。”

沈越道:“那就更要殺嚴畫疏,以後報仇時,仇家也少個幫手。”

袁岫道:“嚴畫疏向來做事太過,這次他本不必殺死鄒清遠,只要讓盜匪反悔不受招安,也足以使鄒清遠威名掃地、丟官問罪。門派中對他本已有些不滿。”

沈越道:“袁副堂主是說,若我殺了嚴畫疏,你也能保得住我,讓門派中也不追究?”

袁岫微微一笑:“沈越,你也別得寸進尺。嗯,若有機會,還想聽你說書。”她不等沈越說什麽,徑自起身出了茶樓。

沈越回想袁岫的笑容,心弦稍松,又見胡子亮兀自側頭望著門外出神,也不知剛才聽沒聽他和袁岫說話。

“胡師兄,”沈越道,“剛才袁姑娘說會有人來幫咱們,咱們便再等等,你可要吃些茶點?”

胡子亮答應一聲,恰逢那唱曲兒的老者一曲唱完,正在詢問茶客們:“諸位還想聽些什麽,四時美景,人間樂事,小老頭兒都能唱上幾句……”

“四時美景……”胡子亮忽道,“那你能唱唱這‘秋’麽?”

那老者笑道:“有何不能?眼下正值秋日,我便唱一曲‘秋字令’,請客官賞聽。”隨即轉軸撥弦,悠悠唱道——“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長風萬裏送秋雁,水隨天去秋無際……”卻是將一些描摹秋季的詩句集在一起唱出。

胡子亮低頭聽著,也不說好聽難聽,沈越便也不說話。

茶樓夥計端上茶點,兩人吃了幾口,便見一個黑衣年輕人邁入茶樓,卻是卓紅。

沈越恍然:袁岫說的來幫忙之人竟是他;招呼卓紅坐下,道:“卓兄,咱們邊吃邊說。”

卓紅道:“我剛在老君廟裏吃過。”嗓音有些稚嫩,像是十幾歲的少年。

沈越一驚:“你到廟裏,沒有傷人吧?”

卓紅道:“沒有。”此前袁岫讓他來找沈越,說了兩處地方,一是老君廟,一是茶樓,他便先去了老君廟。

那時冷竹正自照料姜平,聞聲來到廟殿,見卓紅一襲黑衣,衣袖上還有幹涸的血跡,想到沈越講的縣衙夜宴的情形,猜出了卓紅的身份,她道:“這位公子從何而來,可是要在廟裏借宿?”

她打算以誘擒漏魚的法子,裝作不會武功的農婦,再見機行事,卻聽卓紅答道:“我叫卓紅,來找沈越。”

冷竹道:“沈越是誰,我可不認得,你和他有仇?”

卓紅道:“我要幫他。”

冷竹聽得古怪,不敢相信,卓紅見廟殿的爐竈上正煮著粥,便問:“能賣給我一碗粥麽?”

冷竹聽到“賣”字,很是高興,猶豫一會兒,忍痛道:“談什麽銀錢,我給你盛一碗便是。”

卓紅大口喝完了粥,掏出身上所有的銀錢,共是五兩銀子,道:“這是粥錢。”

“這麽多?”冷竹瞪大了眼睛,一時不接銀兩,卻端詳了卓紅好一會兒,她從前還未見過如此慷慨大方之人,與劉獨羊簡直是雲泥之別。

“這粥很香,值這麽多。”卓紅道。

冷竹想了想,卻只拿了一兩銀子,道:“這已經很多了。”

卓紅將剩餘的銀子都遞給冷竹,道:“一則我不願欠別人的,這粥值五兩我便給你五兩;二則我稍後會動劍,這銀子在我身上,會墜住我的身法。”

冷竹不再推辭,將銀兩收好,心中愈發歡喜,道:“你還有什麽值錢的、嫌墜得慌的東西,不妨也都給我。”

卓紅道:“還有我這身衣服。”

冷竹道:“呃……”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卓紅便走出廟殿,他想到也許該問問這位姑娘的姓名,又轉回身來。

冷竹正在瞧他,沒想到他會猝然回身,慌亂道:“你、你瞧什麽?”

卓紅微怔,便順著她的話瞧了瞧她,道:“你的衣裳很幹凈,像是用水洗過。”

冷竹蹙眉道:“沒話說可以不說。”

卓紅點點頭,離了老君廟,一路來到茶樓,想著等幫沈越殺了嚴畫疏,須得洗一洗身上的衣裳,又問過沈越,得知了冷竹的名字,道:“冷姑娘很好。”

沈越聽得莫名其妙,道:“那是自然。卓兄,既然咱們同仇敵愾,都要殺那姓嚴的……”

卓紅道:“我與你們不是同仇,我殺嚴畫疏是為了幫你——因為袁姑娘救了我一次,我便欠她一次,她說讓我來幫你一次,便算還了她的那一次。”

沈越疑惑道:“可你難道不想為鄒知縣報仇?”

卓紅搖頭:“在我缺錢時,鄒知縣給過我銀錢,我昨晚引走嚴畫疏,算是救了他一次,不再欠他。今日他被別人殺死,與我無關,我為何要替他報仇?”

沈越萬沒料到卓紅是這般想法,道:“可是袁姑娘救你,也是因為嚴畫疏追殺你,你和嚴畫疏總是有仇的吧?”

卓紅道:“他追殺我一次,我也會追殺他一次,他便不欠我。但稍後我先幫你殺死了他,也就無法再追殺他,他就永遠欠我一次,那也是無可奈何。”

沈越道:“你為自己殺他也好,幫我殺他也罷,都是殺他,這是同一件事。”

卓紅皺眉道:“這是兩件事,因為我是分開想的。”

沈越苦笑:“卓兄倒是固執。”

卓紅道:“我不固執,我只是不願改變自己的想法。”

說話中,那老者的“秋字令”已經唱完,胡子亮忽道:“沈越,我沒有錢,你能幫我打賞他麽?”

沈越點頭答應,取出一兩銀子,胡子亮說:“再多些。”沈越也不問緣由,徑直給了那老者三兩銀子。卓紅見狀道:“不值。”

胡子亮道:“你說什麽不值?”

卓紅道:“那人唱的曲子不好聽,不值三兩。”

胡子亮面露怒色,沈越這時已大約了解卓紅的脾性,知道此人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勸道:“值不值得,眼下不必細說,咱們先說正事。”

胡子亮瞪著卓紅:“你真是個怪人。”

卓紅也不著惱,道:“你二位又何嘗不是?”

三人相視一眼,不知為何,都不禁哈哈一笑,沈越道:“好,今日咱們三個怪人,一起幹一件大事。”

胡子亮問過沈越,得知卓紅劍術頗高,便道:“那咱們何不直接殺去縣衙,也不必讓那藏在劉家的前輩打頭陣。”

沈越自見到卓紅,便有類似想法,心知也不用去縣衙,只要設法讓嚴畫疏知曉卓紅在此,他為擒卓紅,也必會趕來;但此刻他見卓紅脾氣有些反常,興許稍後打起來,他忽然又覺得誰也不欠了,冷不丁又如夜宴上那般逃走,那可有些棘手。

“我看咱們還是去劉家,求個萬無一失。”沈越說了劉家位置,又道,“胡師兄,你先到劉宅後門等候,我和卓兄一道,以免嚴畫疏得知你倆在一處,不敢追來。”

胡子亮道:“是了,任大哥說那劉宅原是秋蘆門總舵所在,正好在那裏為他報仇。”言畢快步出了茶樓。

沈越與卓紅慢悠悠趕去劉家,一路上有意洩露姓名身份,在劉家後門與胡子亮會合。

三人躍入宅院,沈越先將劉家兩個仆從點倒,搬進柴房裏,而後三人來到正堂,沈越讓胡子亮躲在堂中角落,心知以常無改的修為,此時必已知覺。

沈越道:“只盼咱們三個很快殺死嚴畫疏,到時一旦有變故,我便呼請那位前輩現身相助。”

話音方落,後院遙遙傳來一道語聲——“好小子,你沒誘姓嚴的先來鬥我,算你還有些良心。”

沈越一驚,若非袁岫讓卓紅來助,他確會如此做,暗忖:“常前輩神出鬼沒,莫非我對胡師兄說此打算時,他正在暗中旁觀……”

三人又商議一陣,胡子亮道:“沈越,你布置得真是極穩妥了,從前任大哥說,聖勇義知仁這五者皆備,便可稱大盜,我瞧你也當得起‘大盜’二字。”

沈越皺眉:“……胡師兄,多謝你的誇讚。”

少頃,敲門聲響起,沈越與卓紅站在前院,都不去開門,但見那門栓自右往左,自己緩緩地移開——

沈越料是嚴畫疏手按在門上,以內勁震動門栓,但見門栓挪動得極穩,便是有人用手去開門,怕也難以開得如此平順,不禁佩服嚴畫疏的功力。

隨後,嚴畫疏帶著八名屬下踏進門來,見只有沈、卓二人,微笑道:“卓紅,這回我已拖住了袁岫,可沒人再來救你。”話是說給卓紅,他的目光卻落在沈越身上,似乎愈發覺得沈越有趣。

沈越與卓紅對視一眼,道:“卓兄,咱們先撤走。”言畢兩人便奔向院墻,嚴畫疏冷笑,立即縱身攔截,沈、卓便似迫不得已一般,退向堂中。

嚴畫疏跟著掠進正堂,剛一進門,斜刺裏飛出一人,繞過嚴畫疏閃出門去,一剎裏反手兩掌拍在嚴畫疏腰背,嚴畫疏悶哼一聲,被震得向前踉蹌幾步,正撞上卓紅刺來的紅劍——

嚴畫疏偏身錯步,肩頭中劍流血,不待卓紅出第二劍,細簪一陣急刺,將其逼退,回望去:胡子亮在院中以一敵八,穿插游走,頃刻已將自己八個屬下打倒了五個,只剩三個功力較深的苦苦支撐。嚴畫疏驚怒交加,心知若等胡子亮回來夾攻,自己性命危矣,當即沖向門口,便要逃離劉宅——

沈越飛足將屋門踢得閉合,攔上來與嚴畫疏對了一掌,霎時臉色煞白,倒撞在門板上。

嚴畫疏只覺左手掌心刺痛,隨即奇癢,卻是沈越與他對掌時,指縫裏夾了昔日門派“綿教”的毒針。嚴畫疏左掌朝下一揮,如振刀般,將一股毒血打在地上。

卓紅第二劍刺到,嚴畫疏不閃不避,細簪上的勁道盡數收回體內,“大澤疾雷”攻守兼備,此際他使出守禦之法,所謂“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

——《莊子·齊物論》

”,卓紅只覺劍尖剛觸及嚴畫疏腹間,便有一股麻痹之感彈回,竟難以繼續發勁,嚴畫疏趁機左掌斜切,打掉卓紅的短劍,右手細簪遞出,勁氣沿臂上經絡重回簪尖,炸散成一蓬無形的銳刺——

嚴畫疏的雷刺分為“陽刺”、“陰刺”兩種,陰刺難防,陽刺難躲,他殺任秋是用陰刺,眼下猝然使出陽刺,卓紅大驚,揮掌上下一旋,掌風劃成圓盾,將大多數陽刺振開,胸腹間卻也濺出幾點血花。

這時沈越緩過一口氣來,飛身一掌打向嚴畫疏背心,嚴畫疏回身揮掌格開,卓紅趁機彎腰拾劍,胡子亮亦已擊倒餘下三個劍客,堪堪奔到門內——

嚴畫疏凝集全身功力,踏腳一震,地面灰塵激散,整個堂屋都似搖顫了一瞬,地上短劍倏地飛射至屋角,胡子亮腳下搖晃,摔倒在地;沈越雙足尚未著地,被一股勁風撞飛,半空裏見屋梁上震落一物,似是一塊刻著字的鐵牌,不假思索地甩手一擊,將那鐵牌打向嚴畫疏——

沈越這一擊用上了昔日“龍王塢”的掌法“江底游龍”,掌勁猶如水下漩渦暗流,嚴畫疏此前沒遇過龍王塢的漏魚,不熟悉此掌法,加之運勁過劇、避讓得慢了,那鐵牌飄忽急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嚴畫疏的胸膛。

鐵牌墜地,嚴畫疏嘔出一口血,衣襟開裂,他低頭瞧去,雙目充血,幾乎咬破唇舌,只覺平生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在他雪白的胸肋間,被鐵牌擊中處紅腫凸起,卻是將鐵牌上的字印在了肌膚上——

那是一個“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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