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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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啊啊啊——!”

劇烈的震顫伴隨著尖嘯聲,整個意識海仿佛都在地動山搖。

不過一個眨眼間,剛剛那些還束縛著陸宴和白熵的雲靈體們全部都不見了,他們仿佛都被憤怒燒灼了,變成了灰色的煙氣,徒留下一片片黑色的空殼,裹挾在開裂的地面中,紛紛往下掉落。

祠堂也在這地震一般的開裂中迅速倒塌下來。

磚墻、飛檐、瓦片,還有那些精美的雕飾,都在裂開的大地下墜落,融化成一塊塊灰色的巖漿一般的物質,在大地的裂縫中,流淌出像是眼淚一般的痕跡。

“不允許,不允許,我不允許……”

女子絕望的聲音,咬牙切齒的地這個崩潰的世界中徘徊。她坍塌的恨意幾乎要吞噬掉意識海中的一切,然而一道火光,卻在這冰冷的死灰中照亮。

那是陸宴的火鳳,它發出一聲嘯叫,巨大的身軀逆流而上,以熾熱的火焰,灼燒那些灰色的汙穢。又以寬大的背脊,承載出一片熾熱的平臺。

而陸宴張開雙臂,抱住了那個隨地面開裂而一同墜落下去的人。

沈重的鳳鳥頭冠從白熵的頭上掉落了,金光燦爛也落進了一片灰敗的泥濘裏。

“阿熵,阿熵!”

陸宴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呼喚著白熵的名字,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法遏制的急切,可呼喚的聲音卻又不敢太大聲,像是擔心驚擾一個夢境一樣,給白熵帶來不必要的驚嚇。

然而不管陸宴如何細心,白熵卻顯然對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閉著眼睛,對周遭的任何事情都渾然不覺,仿佛系統已經沈睡了過去,只有耳畔的藍寶石耳墜,在灰敗的光線中,還能閃亮出一絲屬於寶石的華光來。

“阿熵,阿熵……”

陸宴看著白熵那張精致漂亮的面孔,平白有些心虛和驚慌起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知道應該如何喚醒白熵沈睡的程序——當然,他更不願意相信,白熵真的如那些雲靈體說的一樣,已經“死了”。

不會的,他的白熵不會死。

陸宴繃緊的手臂顫抖起來,不肯相信現實的他將白熵抱得更緊了,以至於他身上那件紅色的喜服,都在陸宴的懷抱中起了褶皺和壓痕。

“阿熵,阿熵……”

他不斷地呼喚著白熵的名字,將鼻子埋在白熵的長發裏,敏銳的嗅覺還能捕捉到他發間殘留的洗發水的味道。平白的,他卻忽然有些懊惱,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問過白熵喜歡什麽味道的洗發水。

因為那本來也是他自己的洗發水。

他早就應該問問白熵喜歡什麽了。

似乎想了很多之後,陸宴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劇烈跳動的心緒可以冷靜下來。可當他重新看著白熵的面龐時,一種患得患失的沈重,卻再次壓在了在的心頭。

怎麽才能讓白熵醒過來?

呼喚沒有什麽作用,而這裏作亂的魘獸顯然也不會給出答案。陸宴曾經引以為傲的豐富經驗,在從未遇見的情況面前也變得毫無作用,他不能只局限於一個沒有用的辦法,他必須盡快想到點什麽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別的辦法……

陸宴的腦子亂成一鍋粥,卻又心急如焚,慌亂之下他似乎已經忘了該怎麽冷靜思考。

或許真的跟江沐淵說得一樣,白熵的出現,早就改變了他的思維方式。可那又怎麽樣,他已經失去了與白熵的那麽多年,他現在不想再失去白熵了。

他愛他!

靈光一現一般,陸宴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臉上的表情一沈,目光卻從白熵的臉上移開了,向四周打量起這支離破碎的世界來。

祠堂幾乎已經完全坍塌了,院子裏早沒了供桌和那些黑衣的雲靈體,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地陷,不斷有灰色的霧氣如同瀑布一般往裏面流淌。

而在祠堂的外面,這個江南的村落,也變得岌岌可危起來。在陸宴目之所及的地方,倒塌的院墻和消失的屋檐,已經不是常態。

而不遠處,那屬於女子的,魘獸的尖叫聲,還在絕望的在半空中蔓延。這飽含了破壞力的聲音,仿佛要將這個村落撕碎。

破碎的坍塌聲,在陸宴的耳中回蕩,火鳳的火焰,卻在陸宴的眼底靜默的灼燒。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低下頭,沈靜地看著沈睡在他懷中的白熵。

“青荷蓋淥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

好在,他的記憶力還算不錯。

遵循著那些他曾聽過的《子夜歌》,雖然他已經忘記了相應的曲調,但他卻清晰地記得那些詞句的內容。

“風清覺時涼,明月天色高。佳人理寒服,萬結砧杵勞……”

只可惜,他並不記得春歌的內容,那是白熵在幻境中聽到的,他沒有說過相應的內容,陸宴便也無法確定春歌對應的到底是哪一首。

不過沒關系,他對後面三首的內容,記得清清楚楚。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我心如松柏,君情覆何似。”

陸宴一字一句地念著,每說一句,都要認真觀察著白熵臉上的表情,期望能從中找出什麽表情上的變化。畢竟這只是他靈光一現的嘗試,他並不能確定,這些古老的詩詞,是否能將白熵喚醒。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我心如松柏,君情覆何似……”

三首詩詞念完,白熵卻還是沒有反應。這讓陸宴本就不安的心中更加緊張起來。他覺得自己破碎的精神圖景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那些他能想到的所有最壞的情況,似乎一瞬間都鉆進了他的腦袋裏,想甩也甩不掉。

慌亂之下,他沈了兩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思緒的鎮定,隨後他定了定神,重新開口,再度重覆起之前的詩詞來。

“青荷蓋淥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

然而這一次,還不等陸宴說完,懷裏的白熵便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一樣,原本平靜的表情微微皺眉,仿佛在經歷蘇醒前的掙紮。

“阿熵!”

陸宴當即停下了那些詩詞,迫不及待地重新呼喚起白熵的名字。

而這一聲呼喚,也終於真真切切,落在了白熵的耳朵裏。

系統重新啟動,感知歸位,像是重新開始感受這個世界一樣,在一片混沌之中,白熵再次睜開了眼睛。

混亂的聲音,還有火的熾熱,是白熵蘇醒後最先感知到的事情。而當眼底的電子數據再次流動起來的時候,他最先看到的,是陸宴那張如釋重負的笑臉。

“陸先生……?”

白熵尚且還有些困惑,畢竟他的記憶停留的最後時刻,他們還站在客棧的門口,那唱著《子夜歌》的紅衣新娘,正將一件件人皮扔到那些年輕人的身上。

可現在,眼前的場景跟此前的記憶並不相同。白熵的電子數據也無法分析出這其中的緣由,他迷茫而困惑,嘗試坐起來的時候,卻看到了自己身上穿著的,那件熟悉的紅色婚服。

“……?”

巨大的疑惑將白熵籠罩了,他臉上的表情空洞了好久,似乎也無法理解眼前見到的情況到底是怎麽回事。半晌,他才終於看向陸宴,詢問道:“陸先生,這是怎麽回事?”

他清澈的雙眼,想要一個認真的回答。

然而陸宴卻還是笑著,抱著他的手沒有松開,像是在解釋,卻更加令人困惑地道:“婚禮,我們在舉辦婚禮。”

“婚禮……?”

白熵更不能理解了,他似乎還想要一些更準確的回答,一道憤怒的聲音,卻已經從旁側插了進來。

“姓陸的!你到底在幹什麽!都什麽時候了,你能不能停下你那個沒用的戀愛腦,看看現在是什麽狀況!”

是江沐淵的聲音,白熵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周遭發生了什麽,困惑地看去的時候,正見到江沐淵拎著段景天,落在一個相對完好的墻頭上。

那段景天顯然也已經嚇得夠嗆,臉色慘白神情惶恐,一落地就跪在了地上,倉皇地看著四周的殘垣斷壁,嘀嘀咕咕道:“這怎麽了,這發生什麽啊……”

江沐淵沒理睬他的不安,倒是陸宴看著趕過來的江沐淵,反而輕松笑了一聲,道:“能跑出來啊,看來恢覆的不錯。”

江沐淵壓著嘴角不想理他,他想推推眼鏡,習慣動作下卻意識到眼鏡已經碎了,最終只能遺憾地憋了一口氣,道:“陸宴,我們在這生死逃亡的,你倒是悠閑,還有心情在這裏跟人談情說愛。”

“這哪兒是談情說愛啊,這是真愛喚醒,你不懂。”陸宴還不忘了要嘲諷他一句。

江沐淵又被噎了一口氣,這下臉色更不好了。不過兩人的拌嘴也沒有再持續下去,半空中傳來的精神波動,已經最先被白熵捕捉到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風聲和嗚咽,牽動著一團灰色的雲團。它糾纏分裂,隱約能看到裏面隱藏著一只狐貍的模樣。

“為什麽,為什麽……”

雲團發出不甘的怒吼聲,它的目光,似乎全部落在了蘇醒的白熵身上。

“為什麽,為什麽你能醒過來!那些明明是詛咒的詩句,為什麽,為什麽你能醒過來?!”魘獸顯然並不能理解白熵為什麽會蘇醒。它不甘卻又懷疑,似乎想要探尋什麽,卻又被陸宴的聲音打斷了。

“所以都說了啊,這是真愛喚醒。”

他似乎還帶著幾分自豪,眼睛裏的光都有了幾分輕蔑的意味。

“本人雖然才疏學淺,但還是知道的,《子夜歌》可是描寫愛情的詩詞。它自然能成為真愛之吻,喚醒沈睡中的愛人。”

然而這大眾都知道的常識,卻似乎將魘獸激怒了。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一團灰霧向陸宴的方向砸去。

火鳳一聲長鳴,翅膀一扇,便將那團灰霧打散了。

“不對!不對!騙人!你騙人!”魘獸崩潰的尖叫著,“它明明就是詛咒!它明明就是詛咒!”

“他說他愛我,他說他愛我……”

灰霧流淌下來,像是泥漿一般的眼淚。

“陸宴!別楞著了!快把它殺了離開這!”江沐淵已經察覺到了時機的成熟,他的小雪豹已經躍躍欲試,隨時準備撲向魘獸。

陸宴自然也知道不能再等了,只是看著那些流淌的灰霧,他忽而生出一種莫名的憐憫來,像是多了幾分感同身受一般。

可不過他幾秒的遲疑,白熵的手按在了陸宴的手背上。

“阿熵,怎麽了?”他一楞,反應過來自己似乎的失態,有關心白熵的情況,關切地看著他。

然而白熵清澈的雙眼中,目光堅定而專註。

“陸先生,請讓我跟您一起。”他的文鰩魚也已經恢覆了過來,正在半空中盤旋。

陸宴便覺得心中的情緒,像是有水流撫慰過一樣,掃掉了那些灰色的陰霾,讓他重新找到了方向。

於是他振臂揮手,火鳳的熾熱瞬間暴漲了幾倍,灼熱的光芒,仿佛要燒穿這灰色的陰霾,讓這陰郁的村落,重新見到陽光。

魘獸痛苦的尖叫起來,然而它已經無力阻擋光芒的力量了。

火鳳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在熾熱的火光之中,灰色的意識海,終於完全被耀眼的白光籠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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