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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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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

“……我心如松柏,君情覆何似。”

歌聲從深不見底一般的灰霧中傳來,如同低沈的烏鴉的叫聲,在陸宴的頭頂徘徊跟隨。

然而陸宴卻像是根本聽不見一樣,只一心專註地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走在去往祠堂的小路上。哪怕一片片的落雪割裂了他的手心,劃破了他的手臂。鮮血流了出來,寒冷刻在陸宴的骨頭上,他卻目光專註而執著,絲毫沒有任何減緩的樣子。也似乎沒有想過,要用火的力量,去灼燒這些駭人的雪花。

雪花一片片地落在這仿若無人的村落中,很快,那些無人打擾的石板路、墻頭,便都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只有陸宴走過的地方,留下一條黑色的潮濕痕跡。

而這痕跡行到後面,卻漸漸染上了一點不正常的鮮紅色。

那是血的顏色,又被腳下的雪水暈開了,在汙濁裏踩出潮濕的泥濘。

這是陸宴身上流下來的血,然而他卻依舊不在乎。哨兵天生的敏銳在這時候仿佛失靈了一樣,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樣,步履比目光更堅定。

這個村落實際並不算大,而且陸宴對這裏的道路也已相對熟悉,因此他走了不過片刻,那座熟悉的祠堂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隔著池水相望,祠堂倒影出最樸素的模樣。

沒有喜慶的紅燈籠,也沒有喪葬的白燈籠。祠堂平靜的向著半空挑起它的飛檐,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之中,仿佛承載著一個家族的榮耀,要青雲直上。

半空中,那徐徐歌唱的詞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下來。連同簌簌落下的雪花都稀薄了,空氣中彌漫著肅靜的雜音,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陸宴破碎的精神圖景發出不適卻又熟悉的疼痛感,他皺了皺眉頭,卻如同之前一般,並不在意地繞過池塘,往祠堂的大門口走去。

而幾乎就在他擡腳的時候,祠堂禁閉的大門口,卻忽然被人從裏面撞開了。

不過眨眼之間,一群黑色的人從裏面湧了出來。他們像是開閘的潮水一般,裹挾著一串串紅色的綢緞和燈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不可耐地妝點起這樸素的祠堂來。幾乎還沒等陸宴反應過來,剛剛還空無一物的祠堂上,便張燈結彩,換上了一副喜慶的模樣。

陸宴還沒搞清楚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麽,便眼見著幾個壯漢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奔了過來。

陸宴並未展現出本能的反抗姿態,實際上,他破碎而疼痛的精神圖景並未對他縝密的思緒造成什麽影響。他並沒有做出抗拒的姿態,在謹慎觀察的同時,也非常順從地被這些壯漢架住了手臂,整個人幾乎是連拖帶拽一般,被人拽進了祠堂裏。

祠堂裏,鮮艷的燈籠與紅綢,幾乎將灰暗的天空都映成了紅色。它們又映在每個祠堂中的賓客身上、臉上,為那些僵硬空洞的臉,映上一層詭異的深紅色。就仿佛被地府的火焰照耀著的亡靈,沒有一點生的氣息。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不管哪個性別、哪個年齡,他們都穿著如同深淵一般的黑衣服。此刻,他們更是如同沈甸甸的海水一般,密密麻麻地站在祠堂裏,只在看見陸宴被架進來的時候,才像是浪潮一般,向兩邊分開一條黑白分明的路。

這條路穿過了祠堂的三進門,直通往祠堂的最裏面。

而在最裏面,熟悉的供桌依舊端立,那位拄著拐杖的老族長,此刻也冰冷著一張臉如同惡鬼的臉,站在供桌的面前。

供桌上,原本供奉保家仙的牌位,上面已是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慘白的白色,沒有任何的圖案。

陸宴知道這是魘獸的詭計,他並未反抗,看似順從地被幾個壯漢押到了老族長的面前。

老族長的臉色,在詭異的光線中一陣發紅一陣發黑。他並未說什麽,只是冷眼瞧著陸宴的模樣,半晌,那高高在上的聲音響了起來,輕蔑道:“你說你當真要跟白氏成親?”

這話雖然說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結合眼前的情況倒是並不難理解。陸宴只是轉了轉眼睛便明白了過來,甚至他的腰板都在壓迫之下挺直了不少,面對老族長冰冷的視線,中氣十足地回應了一聲“是的”。

而則堅定的回應,像是一陣風,穿過密不透風的黑色森林。陸宴清晰地聽到了幾聲崩潰一般的唏噓聲,而老族長臉上的表情,也像是在憤怒的邊緣崩裂。

他的面容糾結起來,眼睛中的寒光,像是要刺穿陸宴的靈魂一般。而他嘴上的態度,卻又充滿不屑,道:“你想好了嗎?他可是不招保家仙喜歡的人,現在已經被處理掉了,你確定要同一個死人結婚嗎?”

死人?

陸宴的心中一緊,他怎麽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而老族長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遲疑和惶恐,頗為得以地向一邊揮了揮手。

黑色的潮水又退開了,兩個人架著一個看起來毫無生氣的人走了出來,將他押在了陸宴的身邊。

這人低垂著頭,看不清模樣,但他令陸宴熟悉的身上,穿著令人眼熟的紅嫁衣。他的黑發也用各色金銀的簪子,固定了一頂華麗的鳳冠。只是這樣隆重的妝造下,他依舊死氣沈沈地低著頭,感受不到一點生的陽氣。

“阿熵?”陸宴心中緊張,不免叫了一聲,想要呼喚對方的名字。然而對方並未理會,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聽不到了。

隱忍的憤怒和緊張湧進陸宴的心頭,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才又回過頭,死死盯著那老族長,質問道:“你們把他怎麽了?”

老族長的神色卻依舊輕蔑,他冷言冷語,道:“怎麽了,還能怎麽了,你也看到了。保家仙不喜歡他,我們只能勉為其難地將他處理了。”

“……”

陸宴的呼吸一滯,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讓他捏緊了拳頭,而他的內心卻又本能地不相信這個事情。因此,他幾次三番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可他的這種沈默,在老族長的眼中卻理解為了膽怯。看著陸宴的模樣,他更加篤定心中的猜想,道:“怎麽樣,你都已經看到了,還想繼續跟他成親嗎?”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你的冥婚沒有任何意義。保家仙總還會有喜歡的人,你……”

“我願意。”

然而,還不等老族長侃侃而談的話語落下,陸宴斬釘截鐵的聲音,就已經敲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老族長像是覺得自己聽錯了,他錯愕地停下了話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本應該嚇得六神無主的陸宴。好一會兒,他才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我說,我願意。”陸宴擡起頭,堅韌地看著老族長那即將崩潰的面容,“我願意娶他,我願意跟他成親。”

錚錚的宣誓像是閃電一般,劃開死寂的灰色,整個祠堂的地面似乎都為這句話震驚了一般,大地之下,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顫抖起來,引得地面上的人和建築,都發出古怪的咯咯聲。

老族長的眼睛倏然間便瞪大了,他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說出這種話的陸宴。他的牙齒摩擦起來,像是恨不得咬斷什麽的怪物,他渾身顫抖著,最終卻只能怒不可遏地擡起手,指點著陸宴,教訓道:“好小子,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就為了這個人,這個不被喜歡的人,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他圍繞著陸宴轉圈,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而陸宴的腰板卻還是直的,他面不改色,神色篤定而虔誠,道:“我知道,我喜歡他,我這輩子非他不可。”

人群又因為陸宴的話而有些動搖了起來,顯然,他們也震驚於陸宴的情誼,可在那一張張驚慌的臉上,不少人卻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像是在哀嘆什麽命運一般。

陸宴並不覺得惋惜,而他毫不退縮的模樣,顯然讓老族長更加惱怒。

“娶一個保家仙不喜歡的人,你知道你要付出什麽後果嗎!?”他那張蒼老的臉,陡然間逼近了陸宴的面孔,像是恐怖片一般在陸宴的面前放大到了極致,“你們要被世世代代,永遠釘在一起!”

“我不怕。”陸宴絲毫不懼,直視著那如同鬼魅的臉,甚至嘲諷起來,道:“老東西,別想改變我的心意。”

或許是見他死不悔改,老族長也知道再多的威脅也沒有用了。事到如今,他反而冷靜下來,敲了敲手裏的拐杖,哼笑一聲道:“好,好,好一個癡心不改。”

“那你們,就成為我族新的保家仙吧!”他說著,一個轉身,拿起供桌上早就備好的符紙。

有人端來了蠟燭,老族長麻利地將符紙在蠟燭上點燃了,符灰都落到了下面的水碗之中,擊起一片灰色的塵埃。

“好好好,那你們就成為新的保家仙吧。永生永世保佑我族的繁榮昌盛。我要家族的榮耀都落在你身上,我要世世代代的子孫都榨幹你的靈魂,讓你的軀體,背負起那一座座沈重的牌坊!”

“你怕不怕!”

老族長的面容扭曲了,他質問著陸宴,像是將最恐怖的事情展露在他的面前。

然而陸宴依舊面不改色,不管是對老族長猙獰的面孔,還是對那碗味道古怪的符水,他都沒有眨一下眼睛,而是堅定地回應了兩個字:“不怕”。

地面又震動起來,像是充盈著不可置信的憤怒。而那老族長更是不死心地譏笑起來,道:“好好,你不怕。等到了那時候,你就成為醜陋的狐貍,所有人都將你視作邪祟。你怕不怕!”

“不怕。”

“你不怕,你不怕……”老族長仿佛要氣的冒煙了,他臉上的兇惡像是也找不到依托了一般,亂晃的目光顯出幾分心虛的沒底氣。不過,他很快重新發現了目標,將視線鎖在了白熵的身上。

這一下,他似乎來了主意,快步走到白熵的面前,一把捏起他的臉來。

“你不怕?你看看他現在的模樣,他會變成醜陋的怪物,會變成人人喊打的怪物,你怕不怕!”幾乎就在老族長質問的同時,白熵的面龐,在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變化著。

他熟悉的面容扭曲了、轉換了,向著不像是人類的方向變化著,尖尖的嘴巴變得越來越像狐貍。然而陸宴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扭曲陌生的面容,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恐的表情。

“你怕不怕!你怕不怕!”

老族長的臉已經更加扭曲了,他急切地要陸宴承認什麽,甚至想要從陸宴的表情裏,找到哪怕一絲的惶恐。

可他沒有找到,他看到的,只有陸宴堅毅的目光。

“我不會怕他。”陸宴的聲音如同磐石,“哪怕他變成狐貍,哪怕他變成機器,我都不會怕他。”

“我對白熵的心意,永遠都不會變。”

說著,他不顧那幾個壯漢的壓制,向白熵的方向探過身去,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虔誠如同信徒一般,在白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上,落下一個柔情的吻。

幾乎是一瞬間,大地開始震顫崩裂,有尖銳的叫聲從地下湧了出來,裹挾著一片破碎的絕望,向陸宴的方向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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