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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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灰色的天空陰沈的像是要下一場大雨,壓抑的雲團幾乎抑制了所有的聲音,無聲的村落裏,看不到一個人影,哪怕連零星一點腳步聲也聽不見。

客棧門口,亮著一盞孤寂的燈,那一小片的暖光之外,明暗交界之處,陸宴深沈地在那裏坐著。

他像是在等待什麽,卻更像是在深思什麽,他低垂著頭,安靜的像是一塊雕塑。

客棧內,段景天隔三差五地就要觀察一下陸宴的狀態,他憂心忡忡,卻又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因此每次都只能遺憾地嘆一口氣,覆又轉頭去看王新利的狀態。

王新利也好不到哪裏去,他顯然已經被刺激的不輕,整個人僵硬地坐在角落裏,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嘴唇在不斷蠕動,像是在念叨什麽神經質的話語似的。只可惜,這些聲音旁人也聽不大清楚。

安靜的客棧裏,好像只剩下段景天這一個尚且還算正常的人。

時間仿佛外面凝重的灰霧,在沈默中緩慢的流淌,這讓段景天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抽搐著,猶豫著,又對那看不清的未來而驚恐著。

就在他六神無主的焦急時候,二樓卻傳來了一陣下樓的腳步聲。不管這聲音是救星還是災星,總之,它打碎了這空氣中濃稠的氛圍,頓時抓住了段景天的耳朵,忙不疊地擡頭望樓上看去。

一只小雪豹的身影最先出現在視線裏,調皮的大貓看起來恢覆的不錯,往下跑了兩三步,卻又停了下來,等待他那身體尚未完全恢覆的主人下來。

江沐淵緩緩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還不太好,但能下地活動,最少說明他恢覆了一定的行動能力。他摘掉了已經沒什麽用的眼鏡,將自己的衣衫整理的稍不顯那麽狼狽了,這讓他的形象看起來還算得體一些。

似乎註意到段景天的目光,江沐淵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在確認對方沒有任何危險之後,這才緩緩從二樓走了下來。

坐在外面的陸宴絲毫沒有動靜,也不知他是否聽見了江沐淵的聲音。

沒了眼鏡,江沐淵的視線並不清晰。他瞇著眼往門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了那是陸宴的身影,這才又看向段景天,向他確認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從剛才……白先生走了以後,他就一直坐在那裏了。”段景天回憶著那些模糊了時間的時光,神色中不免帶上了一絲懇求,看向江沐淵,道:“先生,您是跟他認識嗎?要不要去勸勸他?”

段景天又忘記了江沐淵的身份,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江沐淵並未糾結。不過他還是將段景天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讚賞似的,評價起來道:“想不到你的精神力還挺強悍的,尋常人到了你這個時間段,早就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是對段景天的誇讚,可惜,段景天明顯不太明白江沐淵這句話的意思。他困惑地看著江沐淵,開口問了一句“什麽”。可江沐淵卻不想給他解答了,他有些乏力地沖段景天擺了擺手,轉身往門外走去了。

小雪豹已經先行一步竄到了門外,它已經跑到了陸宴的身邊,卻並不打算用自己的毛茸茸去治愈陸宴糟糕的心情。反而,它只是乖巧蹲在陸宴的身邊,歪著那張好奇的大臉,想探究陸宴臉上的表情。

江沐淵的手掌在它的腦袋上揉了一頓,小雪豹便起了身,將這個位置讓給了江沐淵,自己跑到另一邊趴著去了。

身邊降下一個身影,陸宴還是能有所感知的。他的眼皮稍稍動了動,開口的話語裏卻帶著明顯壓抑下的火氣,沒好氣道:“大少爺,終於舍得起來了,看來修整的不錯。”

江沐淵知道他心中有氣無的放矢,卻並不在意他那已經不善起來的口氣,反而笑出一口氣,道:“托你的福,我們現在恐怕還要在這個意識海裏待一陣。”

“你什麽意思?”敏銳的陸宴瞬間捕捉到了江沐淵話裏的敵意,他繃著臉,只將危險的眼神轉向江沐淵的方向。

江沐淵卻隨意地整理了一番袖口的袖子,像是頗為悠閑,道:“難道不是嗎,陸隊長?這個魘獸擅長制造分身,鮮少有能用真身示人的時候。剛剛那麽好的機會,卻被陸隊長直接漏掉了。如果陸隊長當時可以斬殺魘獸,我們現在說不定已經離開這裏了。”

錯失良機,陸宴倒是並不否認這個失誤。他沒有回應江沐淵的冷嘲熱諷,只是沈了一聲,轉回去的視線,讓他看起來更加沈悶了。

然而江沐淵卻還是不依不饒似的,看著陸宴的萎靡不振,他冷哼一聲,看著外面看不到邊際的灰色霧氣,道:“還有,白熵啊——”

一說到這個名字,陸宴的身體明顯一震。他整個人都警惕起來,落在江沐淵身上的眼神也充滿了警告的意味,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江沐淵卻仿佛看不見一般,偏要說那些陸宴不喜歡聽的話,道:“我知道,他被附身了。但是你不覺得那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嗎?當時,只要殺了白熵,魘獸也會死,我們一樣可以離開這裏。”

“他只是個仿生人,就算跟你有精神鏈接,但是只要能保住他的信息素就可以了嘛。我聽說仿生人還有無數備用的身體,到時候只要將雲端數據下載,就又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陸宴就已經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而江沐淵預想中的拳頭,並沒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只是象征性地後退了半步,卻見陸宴的大手猛地往他面前一拽,死死地攪住了江沐淵的衣領。

“江沐淵,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陸宴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他用全是血絲的眼睛,憤怒地看著口出狂言的江沐淵,攪著他衣領的手指裏,幾乎要噴出火焰來。

小雪豹警惕地從一邊站起來,進入戰備狀態的精神體,隨時準備對陸宴發起攻擊。

然而江沐淵卻並沒有任何恐懼的神色。實際上,以他現在的實力,確實不能同憤怒中的陸宴相比,他甚至明白自己激怒陸宴,會有怎樣糟糕的後果。可即便如此,他卻還是冷笑一聲,嘲諷於陸宴的憤怒,道:“我瘋了?我看你才是瘋了吧。”

“一個仿生人,到底有什麽能耐,能把你迷成這個樣子?你曾經那些果斷呢?你曾經那些不擇手段呢?你曾經那些狠絕。那些不近人情的攻擊呢?怎麽,一個仿生人,就讓你全部放棄了嗎?”

“陸宴,瘋的人是你。你最好能清醒一點。他是白熵,他不是沈雲汲。”

“他就是沈雲汲!”

憤怒之下,陸宴卻猛地一把將江沐淵推開了。巨大的力道讓江沐淵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幾步,本就虛弱的身體,更是踉踉蹌蹌地差點摔在一邊的地上。好在他的小雪豹從後面撲了一下,才勉強讓江沐淵站穩了。

客棧裏的段景天屏氣凝神地看著兩人的爭吵,他似乎想要勸解什麽,可又知道自己插不上手,只能躊躇地看著鬧矛盾的兩個人,祈禱他們能快點和好。

可已經怒火中燒的陸宴,又怎麽能那麽快緩和下自己的心情。

他怒瞪著江沐淵,眼睛瞪紅了,渾身都在顫抖。他拼命壓制著心頭的怒火,卻還是無法阻止有火焰從眉釘中漏出來片羽的火光。他的太陽穴突突跳著,並不□□的精神圖景,仿佛又要被憤怒沖出刺痛的裂痕。

但即便是這樣盛怒的情況下,陸宴還是拼命壓制住了自己心中的火氣。他咬著牙,翻江倒海的腦海裏,全是白熵的模樣。

“他,就是沈雲汲。”

陸宴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仿佛在宣誓白熵的身份。

“我不管他是什麽,是人也好,是仿生人也好。他就是繼承了沈雲汲一切的白熵。白熵,就是沈雲汲。”

他吞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平緩下來,又道:“所以,我不會對白熵動手。”

“那種錯誤的事情,只發生一次就夠了。無論未來怎麽樣,我陸宴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對白熵動手!”

錚錚的誓言,像是在灰霧中敲擊一般,殘存的餘響,像是激蕩了什麽東西,從半空中徐徐飄落下來。

江沐淵整個人像是被陸宴的態度鎮住了一般,他覺得一陣窒息,站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可不過一眨眼,幾片白色,便從他的眼前飄過了。

開始,他並不太清楚那是什麽東西,可當白色落在他手臂上,驚起一陣冰冷的刺痛時,他的思緒似乎才終於轉了過來。

“什麽東西……雪?”

江沐淵意識到了這些不同尋常的雪花,他嘗試著想要觸碰那些雪花,可當他的手指與雪花接觸的時候,指尖又傳來了熟悉的疼痛感。

小雪豹也似乎受到了雪片的刺激,難受地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往客棧的方向跑去。

“這些雪有問題!”江沐淵叫了一聲,他當即放下了之前的那些不愉快,想要提醒陸宴一聲。可這一轉頭,卻看見陸宴仿佛意識不到一樣,整個人呆呆地站在一片片落雪中,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用雙手接著那些帶來刺痛的雪花。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裏……”

“……我心如松柏,君情覆何似。”

落雪裏,悠悠的歌聲再度從半空傳來。古老的歌詞,描繪著令人期許的愛情,可冰冷刺骨的雪花,似乎又在訴說著另一種殘酷的現實。

陸宴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起來,他望著半空中找不到歌聲的目標,隨後沒有轉身回到客棧,而是迎著風雪,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陸宴!”江沐淵叫了他一聲。

“我要去找白熵了。”

陸宴沒有回頭,他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那片能給人帶來疼痛的風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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