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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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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昏沈的走廊中,又恢覆了一片死寂。

陸宴也已經在白熵的身邊睡著了。

燈光照在少年的臉上,勾勒著他年輕的棱角,窺見一抹白熵未曾見過的年少風華。

白熵睜開眼,目光落在陸宴的臉上。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陸宴乖乖進行了一場完整的精神疏導。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行打斷,更沒有表現出抗拒的態度。他像是忽然轉了性,忽然變了個人一樣,接受著白熵的治療,而後陷入了修覆的沈睡中。

每次精神疏導後,被治療者都會陷入一個相對穩定的睡眠階段,這有利於他們精神圖景的穩定。

而白熵,不需要這樣的休息。

燈光溫暖這一小片天地,他低頭看著陸宴的睡臉,眼底的電子數據在平靜的流淌著。

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重新端詳和揣摩。他已經能感受到陸宴對他的不同,尤其是因為自己的事情,緊急從塔裏回來,來意識海救他這件事。縱然白熵還是有所困惑,卻依稀能感受到,那或許就是陸宴所說的某種感情。

陸宴在對他產生感情。

一旦有了這樣的認知,白熵的仿生精神圖景中便止不住地產生一些細小的漣漪。它們牽連著那些微小的電子數據,引起白熵這具仿生身體,產生一些微妙的,非系統反應。

他覺得,胸口似乎有什麽,在淺淺的跳躍。

他知道人類擁有心臟,會擁有脈搏和心跳,他從陸宴的身上體會過。然而他自己並沒有過這種感覺,這具平靜的身體,從未有過屬於生命的躍動。

鬼使神差的,白熵擡手撫在自己的心口上。他似乎妄圖從這裏感受到什麽,可指尖卻無法從平靜的肌膚下,感知到數據的任何波動。

這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與人類的不同。

白熵的眼底似乎流淌出一絲傷感的遺憾,他的嘴角動了動,隨後,卻輕輕伸出手指,滑過陸宴的嘴唇。

人類的嘴唇很柔軟,只不過陸宴的唇上,帶著些脫水的堅硬死皮,讓白熵的指腹,感受到明顯的痕跡。

而那痕跡,又是真實的。

陸宴沒有因白熵的騷擾而醒過來,不僅是因為精神疏導後的昏沈,他也太疲憊了。

白熵的手指頓了頓,看著陸宴的那張臉,又像是想起了什麽。

他想起陸宴去塔裏辦事,在沒有他的前提下恢覆了記憶,導致精神圖景的再度撕裂。如果不是白熵出現了情況,他本可以等精神圖景稍微穩定一些再回來,不必讓白熵這樣擔心……不,或者說,是白熵的行為,讓陸宴更擔心了。

即便陸宴說過,白熵做的很好,他沒有任何錯。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泛起波瀾,以至於他的手指蜷縮起來,淺淺握成了拳頭,一種莫名的不甘,在白熵的心底生成了。

終究是他……終究是他,讓陸宴鋌而走險。

那些林林總總,在白熵的記憶中滑過,他想起無數次的險情裏,陸宴將他護在身後;他想起陸宴變扭地送給他的禮物、交給他的文件;他想起陸宴讓他去蔡杏兒的寫生活動……還有,陸宴抱著自己時的溫度。

他叫白熵,可除了陸宴,沒有人叫他阿熵。

觸動像是電流,在白熵的身體中亂竄,虛妄的心臟似乎被抽動,莫名的情感,讓白熵超脫系統的判定,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陸宴已經為他付出了這樣多,他不能再拖累陸宴了。

幾乎就在這個想法產生的瞬間,系統產生了響亮的警報聲。而伴隨著警報而來的,在臺燈的暖光中,白熵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一條游魚優雅的魚鰭,帶著璀璨的閃光,從自己的眼前浮動而過。

這如夢中所見的情景,讓白熵頂著刺耳的警報聲,猛然擡起頭,往魚鰭的方向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仿佛在潛意識裏,他覺得,那是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

而就是這一眼,白熵幾乎不可置信地僵在原處。

四周依舊靜悄悄的,像是平靜的水面,在昏黃與昏暗交接的明暗之中,潮汐一般的半空裏,一條白熵覺得本該如此的細長游魚,正如魚得水的在他面前轉著圈。

那真是一條優雅的魚。

它看起來不大,只有成年人手臂的長度,然而縹緲像是蝴蝶一般的魚鰭和尾翼,卻占據了大半的身體。它明明在空中游動,身上的鱗片卻波光粼粼,閃動處綠色與藍色的華光。

像是註意到了白熵的視線,游魚歡快地在空中打了個轉,往白熵的面前靠過來。

仿佛心靈感應的一瞬間,白熵便明白了它的意思。他當即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游魚涼涼的唇。

倏然間,一種仿佛天然的直覺,穿過白熵的肌膚,蔓延進他的全身。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仿生精神圖景的清爽感,讓他覺得天地都煥然一新般的舒爽。

他幾乎在頃刻間便確認,這就是自己的精神體。

雖然白熵本不相信,可當它真的出現在自己的身邊,真的可以碰觸到的時候,白熵相信了陸宴的說法。即便他並不清楚,為什麽陸宴會在聽到自己描述的時候,就那麽確信它是自己的精神體。

他便重新低下頭來,看著身邊的陸宴。

陸宴還在睡著,沒有蘇醒過來的跡象,自然也沒有看到白熵的精神體。

白熵眼底原本有些欣喜的光,不免帶上了幾分遺憾的暗淡,或許是因為沒有第一時間跟陸宴分享這不同尋常的喜悅。不過很快,另一種想法,從白熵連續不斷的警報聲中誕生了。

哨兵向導可以消滅魘獸,就是因為他們擁有精神體。他此前不具備精神體,所以需要武器防身。而現在,他的精神體不僅出現了,而且還擁有武器。

系統危險性的警報聲在白熵的腦內此起彼伏,白熵清晰地知道等待陸宴蘇醒過來再一起行動,是最優的選擇,而且自己並不具備獨自迎戰魘獸的經驗,所以成功的概率也只有37%。可他也清楚地記得陸宴曾經說過,成功率再低,也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

一種前所未有的澎湃,讓白熵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雙鐲,又看了看半空中的游魚,陸宴的話穿過系統的警報聲在腦海中回蕩。而最後的最後,他低下頭,又一次打量起陸宴來。

他終於意識到,這一次,他要失約了。

自我的意識下,他不僅要違抗系統的禁令,更要違抗與陸宴的約定——雖然,他並不想違約。

遺憾終究是有一些的,但是相比起來,白熵認為他所要去做的事情,比約定更重要和迫切。

他不想再讓陸宴受傷了。

固執的想法讓他無事系統所有尖銳的警報,選擇相信自己的行為,哪怕這可能是錯誤的。

只是在那之前,白熵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補償陸宴。

他靜靜地看著陸宴,像是在思考什麽一樣,半晌,他像是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故而俯下身來,在陸宴的嘴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那吻輕輕的,帶著些許嘆息的遺憾,像是秋風拂過唇間。

陸宴寫的文件裏告訴他,吻是情難自抑時的行為,是對重要之人的回饋。

白熵覺得,陸宴就是他的重要之人。

那麽就讓這個親吻,成為白熵對陸宴的補償吧。

陸宴還在睡著。

精神疏導之後,陸宴要睡2-4個小時,這也是白熵的充足時間。因而他理了理自己的系統,強制壓下那些警報聲,鎮定平靜地從床頭站了起來。

游魚在空氣中引起一片漣漪,隨後往門口的方向飛去。

白熵細心地將臺燈關上了,在一片昏黑中,他順著游魚灑落的光點指引,輕手輕腳地摸索到了門邊。

門外依舊毫無動靜,白熵小心地將房門打開了一點,偵查起外面的走廊。

走廊裏,只灑著一片灰黑的光,沒有可疑的黑袍人,也沒有任何福利院的孩子。這種安靜,讓白熵能更加冷靜下來,只是在出門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看著陸宴的方向。

無光的黑暗裏,陸宴睡得深沈,絲毫不知道白熵的情況。

臨到門邊,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又流淌起來,不知是不舍還是在猶豫。不過這種糾結並未再白熵的身上持續太久,很快,他便拉開了房門,融入了外面的灰黑裏。

游魚跟著從門縫裏鉆了出來。進入了外面廣闊的天地,它像是進入了大海一般,歡快地在半空轉了兩圈,像是激起了一片五彩繽紛的氣泡似的。隨後,它舒展開自己如翅膀般的魚鰭,向著走廊的另一邊飛去。

白熵看著它流彩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從系統的資料中,白熵明白哨兵向導與魘獸對戰時的不同手段。哨兵通常傾向於武力解決,就像是陸宴那樣,以火鳳的火焰,燒灼摧毀一切。而相比起哨兵,向導的手段通常比較溫和,他們更傾向於從精神方面對魘獸造成打擊。

也因此,相比起哨兵來說,向導的精神體,更能感知到屬於魘獸的波動,也會更加精準的,揭穿魘獸的偽裝,找到魘獸的真身。

白熵雖然並不清楚自己的精神體與人類向導的精神體是否還有不同之處,不過他現在並不排斥自己的精神體,並選擇完全信任它。

就好像這游魚,天生就該是他的精神體一樣。

它並不是忽然出現在自己生活中的怪物,而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游魚似乎也能感受到來自主人的信任,它的魚鰭攪動起昏暗的深沈,如同一道輕盈的閃電,往樓梯間的方向游去。

它並未往地下室的方向飛去,反而折身上了樓。

這顯然有些出乎白熵的意料,他在樓梯口的地方頓了頓,仔細辨別著游魚飛去的方向,在確認那確實是它的目標之後,當即義無反顧地跟了上去。

游魚在樓梯間留下發光的影子,它一路越過三樓,最終轉進了四樓的走廊裏。

白熵清楚地記得,這一層是校長室。

他謹慎地在四樓的樓梯口停了下來,游魚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謹慎,停在了半空,攪動著一片淡淡的波光。

白熵的目光,輕松在這一片昏暗中,捕捉到了明顯的光亮。

光亮就是從校長室裏發出來的,那裏不像是別的地方,它明目張膽地開著燈,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會被發現一樣。

只不過那裏雖然開著燈,卻同其他地方一樣安靜到死寂。

白熵謹慎地看著那片光亮良久,才終於邁開雙腿,壓低了自己的腳步聲,小心往校長室靠了過去。

校長室的房門虛掩著一條縫隙,白熵屏氣凝神地靠近過去,輕輕將那條縫隙推開,得以更清楚地看到房間內的情況。

校長室內,布局同之前似乎沒有什麽兩樣。只是地面上多了不少被撕毀的文件,而王校長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抹著眼淚。

她看起來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以至於並沒有發現白熵在門外窺視她。半晌,她抽泣了幾聲,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她猛地拉開辦公室的抽屜,從裏面抽出一把匕首來。隨後毫不猶豫地往自己的手腕上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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