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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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夏天的蟬鳴聲與微風一起搖曳,樹蔭下的斑駁裏,白熵獨自一人坐著,看著遠處的山巒和城市的影子。

在其他幾棵樹下,參加活動的成員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偶爾,他們會傳來交談的聲音,輕松討論著各自的繪畫內容或生活中的八卦瑣事。

這環境中,一片悠然。

白熵手中的炭筆雖落在畫布上,卻遲遲沒有行動。他眼底的電子數據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重新理解構建。良久之後,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用黑色的線條,在畫布上勾勒。

山間的風,吹拂過他的長發,仿佛在白紙上落下點點痕跡。

這是他第一次,以這樣的角度,俯瞰自己生活的城市。

生活嗎……

機械電子做成的心臟,似乎產生了一些他陌生的情緒和意識。他的電子程序因為無法解讀而產生困惑的非危險性警告,可就是這種情緒,卻讓他在下筆的時候,更加用力了幾分。

陸宴會喜歡嗎……?

他忽而想起陸宴之前說過的,想要看他畫一幅畫。

即便是現在的白熵,也好事無法理解陸宴為什麽會這樣說。可他卻似乎產生了一種陌生的信念和認知:如果將這幅畫送給陸宴的話,他或許會很高興。

即便白熵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認知。

可他手中的畫筆,卻因為這個想法,而落下的更為認真和堅定。

他描繪出樹木的模樣,描繪出城市反光的屋頂,描繪出藍天上的白雲和飛鳥的痕跡。他將自己目之所見的一切,都濃縮在一幅小小的畫布裏……

“白先生,畫的真好看。”

身邊,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蔡杏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過來,正低著頭,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手中的畫作。

白熵手中的炭筆一滯,眼底的電子數據波瀾了一片漣漪,可他臉上的表情卻還是平靜的,擡起頭看著蔡杏兒善意的誇讚,道:“多謝蔡小姐誇獎。”

蔡杏兒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笑了笑,依舊仔細看著白熵這幅畫,肯定道:“白先生肯定也學過一些繪畫的技巧吧,您這幅畫的透視非常嚴謹,描繪的景物狀況也非常寫實……”可話到最後,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了。

“不過……”,她斟酌了一下,目光還是坐在白熵的身上,倒還算是真誠,道:“白先生這幅畫,看起來他像是人工智能生成的了。”

這倒是也沒錯,畢竟白熵本身就是仿生人。

可蔡杏兒的話,卻讓白熵產生了一絲困惑地失落。顯然,他並不覺得這是讚美的意思,甚至嚴肅地審視起自己的畫作來,問道:“是哪裏有問題嗎?”

蔡杏兒卻搖了搖頭,她認真地端詳著白熵的畫,給出自己的意見道:“實際上,白先生的畫看起來沒有任何的問題。說實話,您比其他來參加活動的成員,畫的都要出色。但是……就是太出色了。”

她似乎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故而有些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這讓白熵也有些無法理解起來,他重新看著自己的畫,想要從中尋找到任何可能的問題,道:“在繪畫的過程中,我已經關註了透視結構,關註了主次比例,關註了動靜結合。在我的分析下認為,我的這幅畫沒有任何問題。”

這確實是一幅完美的畫作。

然而蔡杏兒卻還是搖了搖頭,道:“但是白先生,您不覺得,您的畫太完美了嗎?”

“太完美了?”白熵不慎理解,他看向蔡杏兒,對不同於他分析的結論請教道:“請蔡小姐指教。”

然而這樣不恥下問的詢問,卻讓蔡杏兒頓時有些慌張起來,趕忙擺手解釋道:“不敢不敢,就是我的個人感覺。”說著,她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眉角,這才道:“就是覺得,您的畫雖然漂亮好看,但是,沒有靈魂。”

靈魂?

白熵的電子數據分析了一番,不解道:“據我所知,只有人類才會擁有‘靈魂’,而畫作屬於無機質的物品,它不具備生命,不會擁有靈魂。”

“不不不,我不是說它是活的。”蔡杏兒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跟仿生人解釋,她顯得有些手忙腳亂,道:“我的意思是……它好看是好看的,邏輯也都是正確的,但是,太死板了,沒有畫作的活力。就好像,它就是一副好看的畫。”

可這樣的解釋,讓白熵還是不能理解,固執道:“畫不應該是這樣嗎?”

“不不不,白先生,有些畫是有靈魂的。”蔡杏兒顯然想要更深入的解釋,她坐在了白熵的身邊,從手機裏翻出一些大家名師的畫作來給白熵看,道:“你看,有些人畫蝦,就好像蝦在活蹦亂跳一樣;有些人畫魚,就好像魚在游動一樣;有些人畫人物肖像,就好像他就站在你的面前一樣,你能從中看出,這是一位為了生活奔波的蒼老的父親……”

她翻動著手機中的資料,那些優秀的畫作,在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面前流淌記錄。卻讓白熵沈思起來,像是在思索這些畫作中不同的靈魂和含義一般。

蔡杏兒見他沒有應話,倒是也沒有氣餒,反而指向白熵所畫的內容,道:“白先生,您看您所畫的東西。樹就是樹,樓房就是樓房。畫面雖然美,但是卻又顯得死氣沈沈,沒有活力,不像是人會居住的地方。”

這或許就是畫作本身的問題了。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終於給出了最終的計算分析,他理解了蔡杏兒的意思,從而點了點頭,可開口的聲音卻又像是帶著幾分歉意,道:“我明白了蔡小姐的意思,但是……我不具備感情,只有基本的觀察能力,對於其中更深層的‘靈魂’,我的系統無法分析理解。”

這是仿生人天生的缺陷,也實在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然而蔡杏兒卻只是稍稍有些惋惜,不過轉而,這個活潑的女孩子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樣,當即兩眼放光起來,對白熵倉促留下一句“白先生等一下”,當即站起身來,轉頭就跑。

白熵不明白她去做什麽,只好目送著她回到書畫店裏翻找,不一會兒,便又從裏面歡欣雀躍地跑了回來。

“白先生,您試試這個!”

她將手裏的東西遞給了白熵。那不是什麽稀奇的東西,只是一條黑色的絲帶。

這東西太尋常了,而且白熵的數據一時間也無法分析出這是做什麽用的,故而他有些困惑起來,問道:“蔡小姐,這是什麽?”

蔡杏兒已經笑嘻嘻地重新坐在了白熵的身邊,道:“白先生可以試試,用這個蒙住眼睛。”

“蒙住眼睛?”

“是的!”蔡杏兒堅定地點了點頭,有理有據道:“我認識的一位畫家,在遇到創作瓶頸的時候,就會用這個方法來感知世界。他告訴我們,不要用眼睛去看,用觸覺、嗅覺,去感受。會對世界有不一樣的理解!”

這倒是新奇的理論,白熵沒有這樣的認知,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蔡杏兒顯然非常篤定,她明顯認為這是很有效果的辦法,因而躍躍欲試道:“白先生要不要試試?”

看著女孩臉上期待的表情,白熵的電子數據在飛速計算著。不過,在短暫的沈默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道:“我並未分析出任何有害的成分,那麽就按蔡小姐所說的,我可以試一試。”

見白熵同意了,蔡杏兒頓時更加活躍起來。她當即半跪起來,將黑絲帶輕輕覆在白熵的眼睛上,又在白熵的後腦上打了一個不松不緊的結,還不忘了同白熵詢問,道:“白先生,您覺得怎麽樣?”

黑絲覆眼,白熵眼前的世界頓時陷入一片漆黑。短暫的不適應,讓他摸了摸眼睛上的黑絲帶,回應道:“蔡小姐,我已經看不到了。”

這就是蔡杏兒想要的效果,女孩在身邊走動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她似乎又在自己的身邊坐下了,道:“那麽白先生,現在您可以嘗試碰觸一下身邊的東西。”

視覺被限制,就從身邊的尋常事物來感知吧。

白熵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在全黑環境下的安全性。不過,他的電子數據顯然給出了完美的回答,這驅動著白熵嘗試著用指腹在畫布上摩挲。

相比起能看見的時候,紙張在指腹下,顯得更加粗糙了。

白熵看不到自己的手指滑過了哪些地方,但他僅憑那些微妙不同的觸感,就在電子系統中,重新構築出全新的畫面。

如同細沙一般的,是畫布;粗糙且較大阻力的地方,應該是畫板;觸手細滑的部分,應該就是炭筆在畫布上落下的痕跡……

白熵的手指一路感受著,從畫布上一路下滑,最終卻被一片有些鋒利的紮手尖刺阻擋了去路。

一瞬間,他的系統以為那會是什麽莫測的傷害,可身邊的蔡杏兒卻並不慌張,只是小心提醒起來,道:“白先生沒事,這是小草。”

原來是小草嗎?

白熵在警報解除的時候,系統像是後知後覺的調出了相應的內容。

那些文字上說,草的葉片並沒有看起來那麽絲滑,其實具有比較微小的鋸齒,在不小心的狀態下,會將人割傷。

原來,這就是小草嗎?

白熵像是忽然發現了新的事物一般,以至於手指就在身邊這片小小的草地上探索起來。

很快,他的手指發現了很多“新東西”,這包括泥土、石塊、不同的花莖,還有昆蟲從手指間跳過引起的震動。

明明那麽微小,卻又像是新世界一樣奇妙。

一花一世界。

白熵像是被這不同尋常的世界吸引了一樣,他一時間沒說話,沈迷一般在草地上探索著。而隨著探索的世界逐漸加大,白熵漆黑的眼前,卻反常地亮起一片如同魚尾滑過的漣漪光亮。

這反常的情況,讓他咦了一聲,困惑地停了下來。

“白先生,怎麽了?”蔡杏兒不知道白熵為什麽停了下來,明明剛才,他看起來已經漸入佳境。

白熵一時間沒有動,而幾乎是在他停下的時候,剛剛一直吹拂在四周的微風,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悶熱像是低氣壓一般席卷而來,蟬鳴變得撕心裂肺,陽光也變得像是利劍。

忽然糟糕起來的天氣,顯然也讓其他人顯得有些煩躁和不解。幾句抱怨聲傳來,不過片刻,便有工作人員為大家帶來了解暑的飲品。

白熵聽見冰塊與檸檬碰撞的聲音。而在這微小的聲音中,一道如同閃電一般的藍色,從他眼底的黑暗中滑過。

不過轉瞬即逝,他卻瞬間抓住了那一抹危險的影子。

“魘獸!”

白熵猛然意識到了什麽,然而下一秒,他的電子系統似乎並未等白熵做出決定,而自行啟動了一般。

有漂亮的魚尾,從系統的警報聲中滑過。

[精神防護屏障已開啟!]

[已隔絕外界訊號!]

[精神接入正常,意識海加載中……]

警報和數據報告讓白熵猛地倒吸了一口氣,突然而至的魘獸,讓他瞬間將事件重新進行了排列。在優先權的選擇之下,他緊急摘掉了眼睛上的黑絲帶,嚴肅地同蔡杏兒叮囑道:“先不要著急,我們……”

可他的話還未說完,恢覆的視線卻告訴他,蔡杏兒並不在自己身邊。

不僅是蔡杏兒,只要隨意往周遭看一眼,就能發現其他人也不見了。更何況,原本生機勃勃的山林,仿佛在白熵失去視覺的時候,全部被枯死的樹木取代了。密密麻麻的殘肢斷臂,讓人再也看不到城市的影子。風不再輕柔,而像是鬼魅冰冷的嘯叫。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顫抖了幾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然而這鬼魅一樣的叢林裏,除了自己,所有人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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